狼眼的綠色光點消失了，風吹過黑夜，又一剎那靜了下去。

“叫了以後呢？”游渺說。

李治烽：“頭狼出來與我對打，被我殺了。”

李治烽左手摟著游渺，右手修長五指間，漫不經心地玩著一桿木箭，長箭在他指間繞來繞去，箭簇閃爍著黑夜裏的一道光弧。

“後來呢？”游渺又問。

李治烽道：“自然是被我殺了，我被咬了好幾口，自己一個人，在沙漠裏躺著。”

游渺想到李治烽渾身是血，與狼王的屍體一同躺在沙漠中央的場面，說：“狼群沒有追上來麽。”

李治烽淡淡答道：“沒有。”

游渺又說：“你躺在那裏做什麽？”

“看月亮。”李治烽低聲答道。

大漠，皎月，狼群……以及銀光之中，躺在沙漠中央的李治烽。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遍吹行路難，賾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游渺想象著那遙遠的場景，倚在李治烽懷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寂靜的深夜裏，又似乎有狗吠與人聲從陌生的道路盡頭遠遠而來。

李治烽的耳朵微微一動，在指間旋轉的木箭停駐，抱著游渺的手臂松開，讓他倚在自己身上，拾起放在兩人身畔的長弓，順勢彎弓搭箭，指向一片漆黑的夜路。

“該不會是碰上狼了……”

“走了一夜也未曾走到……”

李治烽微微瞇起眼，這時候烏雲退去，一輪滿月懸掛於天頂，四周稍稍亮了起來。

游渺醒了，睜眼時看到李治烽蓄箭在弦，馬上轉頭望向來處，一條狗汪汪地狠叫，被牽著它的幾個村夫喝住了。

“是少爺！”

“游少爺！”

“這可找到了……”

李治烽放下箭，游渺清醒過來，意識到這些人是來接自己的。

佃戶圍上來，七嘴八舌地發問，原來這裏距江波山莊便只有不到五裏路，游渺折騰了大半夜，直是身心疲憊，幾名佃戶把馬車推出溝外，一人在前頭帶路，在朗月清輝下，帶著兩人進了山莊。

那夜游渺是睡過去的，翌日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張破舊的床上，蓋著家裏帶來的被子，渾身發癢，撓了幾下，打了個呵欠坐起身。

李治烽披頭散發地從地上起來，冷不防把游渺嚇了一跳。

“這什麽地方？”游渺說。

“江波山莊。”李治烽答道，說著把頭發一束，起身出去打水給游渺洗臉。

游渺抱著被子坐在床上，轉頭四處看看，依稀記得昨夜是怎麽進來的——半夜已困得有點糊塗了，朦朦朧朧地坐馬車進了山莊，李治烽在前頭趕車，他在車裏睡覺，到了以後佃戶們也沒多說什麽，引他們進去，李治烽上車說了句話游渺已記不清了。

“你昨晚給我說的什麽？”游渺問。

外頭水響，李治烽答道：“我說，我把偏廂先收拾了，暫且對付著睡一晚上。今天再掃堂屋。”

游渺點了點頭，看到窗格外李治烽把木桶裏的水倒進銅盆中，又進來把銅盆放在炭爐上燒水。

“我自己來吧。”游渺說。他知道這時候也不能等人伺候，許多事得自己動手才行，一來人生地不熟的是個新環境，二來也沒雇到人。就一個李治烽是真正對自己好的，好鋼要使在刀刃上，不能凡事都讓他辦，否則累垮了不劃算。

李治烽說：“你歇著。”

游渺起床自己穿衣服，說：“我想既然來了，估摸著現在也得一切從簡了。”說著順手把窗戶推開，外頭陽光萬丈，冬日明媚，一望無際的原野上灑滿陽光。

游渺聞到曠野的氣味，整個人登時心情大好。

“外頭種的是什麽？”游渺素來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他趴在窗臺上朝外看，意識到這裏的土地都是他的，房子是他的，雞鴨魚，溪流，山川，樹林……這些通通都是他的。

李治烽答道：“不知道。”

他把毛巾湊到游渺側旁，給他擦耳朵擦臉，換好衣服後游渺下地穿鞋，說：“今天出去看看罷。”

“嗯。”李治烽說。

游渺又問：“早飯怎麽吃？”

游渺問出這句話時才意識到很大的問題，這裏不比碧雨山莊。沒有廚子，沒有小廝，什麽事都得親力親為，幸虧前天出發時還在江城買了些吃食回來，把炒面兌點水，熱一熱，將就著吃了也能對付。

李治烽說：“佃戶家的女人送了早飯來。”

游渺欣然出去，剛走出偏廂側房便有點傻眼了。

陽光依舊燦爛，院子裏一片破敗，荒蕪雜亂，墻角堆著長滿青苔的破爛瓦缸，石板之前雜草一蓬一蓬地延伸著，影壁前被爬山虎所覆蓋，一口井的軲轆已腐朽得斷了，歪在一側。

昨夜被李治烽抱著進來，游渺根本就沒仔細看，如今白天一見，和夜晚又截然不同。

“有意思。”游渺朝李治烽說。

他帶著李治烽穿過走廊到前院去，頭頂檐廊的瓦片垮了大半，遠處後院的圍墻全是塌的，一眼望去，天空晴朗。

這破爛地方……游渺看了簡直哭笑不得，但不知為什麽，這種景色又別有一番世外桃源般的靜謐，或許正是因為如此，當年母親才會喜歡上江波山莊，買下這塊地吧。

沒有山巒擋著，視野開闊，天際雲卷雲舒，只要好好裝繕，花點心思，假以時日這裏一定能變得很漂亮。

游渺笑著說：“我還是頭一次住這種房子呢。”

李治烽點點頭，游渺走到前院，馬上就笑不出來了。

這哪是山莊！簡直就是個破廟！

門窗桌椅，全是爛的，就根本沒一件完好的物事，到處結滿蜘蛛網，廊下幾個婦人在小聲交談，一見游渺與李治烽，馬上躲了。

“哎！上哪去？”游渺說。

婦人們穿得既臟又窮，忙不疊地朝屋後躲，游渺料她們不慣見人，懼生。便沒再說什麽，擡腳邁進堂屋，裏頭就沒個能下腳的地方，陰暗的後墻前擺著一鍋煮好的面條，兩個破碗，一碟鹹菜。

游渺：“……”

“帶碗過來了麽？”游渺問。

“沒有。”李治烽拿了案前的筷子到外面去，一口井裏鋪著厚厚的枯葉與青苔，外頭有個男人的聲音說：“這有水。”

李治烽拿了佃戶的半桶水把筷子仔細洗幹凈，外面佃戶又問：“少爺起來了麽？”

李治烽說：“都到二門外等，吃過會吩咐你們。”

佃戶們便退了出去，游渺聽得莞爾，李治烽說這話時隱約也有點管家架勢，片刻後游渺隨便吃了些，食物雖簡單，面條只是簡單地拌了點鹽，但餓了一晚上，游渺仍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小半鍋。只覺面條幼滑香嫩，鹹蘿蔔酸脆可口，再好吃不過了。

平日在家，這頓飯游渺是連看都不看的，這江波山莊似乎也甚窮，煮個面連雞蛋也不擱，但游渺不知道，尋常窮苦人家，一頓飯連吃上精糧都是妄想，用粗饅頭配點鹹菜，便能打發一頓，送這白面搟的面條上來，已是用足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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