駿馬足足飛馳一日，游渺既餓又困，倚在李治烽懷裏睡了一路，直到李治烽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十分清楚。

李治烽：“到了，你去罷。”

游渺睜開雙眼，官道盡頭是個不大的關卡，已被積雪淹去近半，倏然間身後一輕，李治烽從馬上摔了下來，一聲不響地栽倒在雪地裏。那一下驚動了駿馬，它再次嘶鳴一聲，帶著游渺朝前飛奔。

“李治烽！”游渺大叫。

那馬不住顛簸，將游渺帶出數丈外，游渺死命掙紮，也摔下雪地裏，轉身跑向李治烽，看到他的後腰上釘了一柄箭，傷口處的破衣上，淤血已現出紫黑色。游渺跪伏在雪地上，把李治烽翻過來，不住搖晃他。

“你醒醒，不能死……不能死！”游渺在他耳邊大叫道：“你他媽花了老子二百五十兩銀子呢！！”

李治烽艱難地出著氣，游渺又俯到他胸膛前去聽，聽到他的心臟仍在跳。片刻後，他感覺到李治烽的大手摸上自己的頭。

他怔怔看著李治烽的雙眼，李治烽的目光變得溫柔起來。

“你撐著。”游渺說：“我去找人來救你！我去喊人！”

李治烽不住咳，游渺起身看遠處，那積雪的關隘前也不知有人無人，馬匹在遠方回頭看，游渺大喊道：“有人嗎？！”

他使盡力氣，把李治烽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半抱著他起來，李治烽重得像一座山，快把游渺壓垮了，游渺少年個頭，拖著這麽個男人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有人嗎——？！”

游渺的聲音在風裏飄蕩，李治烽披散的長發沾滿碎雪，於風中散開，雪停了。

“什麽人？！”

有人從關隘內騎馬出來，是官兵，得救了。

關前巨石上刻著“正梁關”三個大字，這是塞內北方第一關，入關便是關東地區，真正進入了漢人的地界，其時歲末過冬，牌匾處駐了老兵十餘人守關，再朝裏沿著走，便是關東招討使駐兵之地，東邊則是梁州地界。

大啟國士兵把游渺與李治烽讓進關內小屋中，火生得正旺，雪水從兩人身上化開，滴了滿地，李治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老兵們對處理箭傷早有經驗，端了燒酒過來，一人道：“讓開讓開！”

游渺焦急道：“他不會死罷。”

“不會不會！”兵們道：“小孩到一旁去玩，沒你的事！他只是失血頭暈！”

游渺道：“我剛才以為他要死了！”

“沒你的事——”老兵們豪爽大笑，一人手裏旋著小刀進來，繞了幾圈繃帶，打趣道：“嘿，是條漢子，撐了這麽久？”

游渺單膝跪在榻旁，抓著李治烽的手，說：“你怎麽讓我自己走……”

“小情人是罷。”一油滑士兵調侃道：“中個箭都這麽生離死別的。”

李治烽悶聲不吭，一名士兵說：“按著他，給他拔箭了！”

啪一聲箭桿被暴力折斷，李治烽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游渺，接著又一人下刀，剜出箭頭一挑，當啷一聲鐵制箭頭落在地上。另一個老兵把燒酒澆了上去，李治烽的一手只是略緊了緊，唇抿著，眉頭蹙了起來。

“好樣的！”

士兵們給李治烽上金瘡藥，又用繃帶厚厚裹上，校尉道：“起來。”

李治烽撐著床坐起，游渺見果然無事，才放了下心，校尉給他裹傷時註意到李治烽脖頸的刺青，驀然蹙眉道：“犬戎人？”

一語出，房內都靜了，士兵們紛紛退後，以手按著腰畔刀柄。

游渺馬上道：“別動手！他是我家奴！我敢打包票，絕對不會殺人！別欺負他！”

校尉沒有再說什麽，將繃帶扔在榻上，轉身出去，笑道：“嘿，有意思，今兒還救了條犬戎狗。”

士兵們都走了，房裏剩下游渺與李治烽二人。

游渺拾起繃帶比了比，給李治烽腰腹纏上，李治烽始終不發一言，默默地坐著。

“待會我出去說說。”游渺道：“別怕，他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李治烽嗯了聲，游渺又說：“明明箭傷沒有多大事，為什麽騙我？”

李治烽終於開口答道：“你沒說讓我跟著。”

游渺既好笑又是心酸，將繃帶一束，李治烽登時繃緊了健壯的上身，游渺把裘襖扔給他，讓他披著，推門出去找校尉說話。

天又放晴了，校尉與幾個老兵正在雪地裏站著，似在商量，游渺走過去道：“各位哥哥，我有話說。”

數人都懷疑地看他，游渺一抱拳，校尉似有四十來歲，武勇精瘦，朝游渺抱拳回禮，見什麽人說什麽話，游渺早已在京城練得熟了，知道這些兵痞子們吃軟不吃硬，拿甚麽少爺身份去壓，拿銀錢去使喚終歸是無用的，遂只得實話實說。

包括如何從李延手中得到這人，又如何把他帶到塞外延邊城放他回去，路上被胡人所劫，李治烽又如何帶著兵士前來突圍……

一老兵笑道：“倒是個忠奴。”

校尉緩緩點頭，正要說話時，正梁關外又有一騎來報。

“通報王校尉——”

那兵士身穿延邊軍軍服，下馬遞來文書，王校尉只是展開看了一眼，便朝游渺吩咐道：“跟我來。”

游渺被帶到軍務房中，王校尉道：“延邊派人來送信，讓尋你二人下落。”

游渺暗道太好了，如此說來，趙超已平安回到延邊城了。

“趙超呢？”游渺道：“他也脫險了是不？”

王校尉似乎有點奇怪，看了游渺一眼，說：“是。”

游渺道：“我給他回個信罷。”

王校尉道：“犬戎奴之事，素來是民不告，官不究，這人也是好漢，一口氣護著你，將你送到此處來，當年我們弟兄和犬戎人開戰，兩國交兵，各為其主，雖說都是沒辦法的事，但想到死在犬戎人手下的弟兄，我還是……你和三……趙公子是甚麽關系？”

游渺伏案給趙超回信，點了點頭，擡頭道：“怎麽？”

王校尉將信給他看，說：“趙超提及你是他小弟，讓我們一定得找著你。”

游渺笑了笑，趙超既這麽說，游渺便笑嘻嘻地稱他為兄了，一封信寫得抑揚頓挫，情誼滿滿，大意是已脫險，無忘同甘共苦之時，現將前往梁城，尋路回家雲雲。

王校尉在一旁看游渺寫字，嘖嘖稱讚他字寫得漂亮，又道：“商隊一日前剛經正梁關下東南去，你現過去尋還來得及。”

游渺道：“行，我馬上就去。”

游渺摸懷中私印，卻早已丟了，只得按了個朱砂指紋，將信給王校尉，借了個車，王校尉還給他派了個人，連夜匆匆趕往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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