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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山間幽風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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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2-9 18:00:12 字數:4255

陸渺渺吃了一驚,難不成長青幫的人沒打算對我不利,你倒要對我下手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嗚嗚嗚”一連三響,三支鐵鏢從樹叢中直直地向陸渺渺疾射過來。渺渺見勢不妙,正要飛身躲閃,卻見山鬼手中長劍一揮,輕而易舉地將暗器盡數打飛了出去。

這是陸渺渺第一次看到山鬼拔劍,只見那長劍泛著青藍色的幽光,仿佛有鬼靈附在上面一般,寒氣逼人。隨著鐵鏢被擊飛,樹叢中影影綽綽地有人移動,不多時,竟有數十名短裝打扮的蒙面黑衣人集結在二人面前。

陸渺渺不由苦笑,果然沒那麽好的運氣,該來的還是要來。她看了看身邊的山鬼,只見他氣定神閑地手持長劍,一付漫不經心的模樣,倒全然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便拔出雙刀,也準備一戰。

黑衣人中有一人頗為高大,想是為首的,揮了揮手,一眾黑衣人便紛紛亮出兵刃,向二人撲了過來。

陸渺渺閃電一般,一瞬便挪到了一名黑衣人的後面,身形一矮,一刀便抹斷了他膝後的軟筋,黑衣人一聲慘呼,立時單膝跪在了地上。渺渺向山鬼那邊望去,卻驚奇地發現他也是快劍的戰法。只見他一身黑衣黑袍,身形飄乎,如露如電,又像一只輕飄飄的黑蝴蝶,單腰間的紅絲絳在風中格外耀目。山鬼所到之處,長劍一片冷黑色寒光,對方尚來不及看清,便立時折了四五人。

渺渺道:“對方人多,何必硬戰,不如先退。”誰料黑衣人眾竟是訓練有素,受了傷的,能夠自行迅速包紮,再次投入戰鬥。他們自動散成包抄陣形,三五成組,從四面方位展開攻勢,想要擺脫他們,倒真是並不輕松。

二人邊戰邊退,不想竟到了一處山崖邊上,下面便是山谷,雲霧繚繞,幽深不見底。陸渺渺嘆了口氣,心道:“這回少不得又是一番苦戰。”便開始琢磨起取巧逃脫的法子。誰知只是轉念之間,忽聽得轟然一聲巨響,一股疾風撲面而來。陸渺渺方分了神,不覺楞了一楞,猛醒之時,一塊大石已挾著呼嘯之聲到了眼前。渺渺心下大駭,躲避已然不及,連忙運功護住心脈,盡力向旁逸出。她內功頗弱,一向全憑速度自保,這塊大石力道甚猛,一旦擊中,就算不死,小命也已去了七八分。眼見躲閃不及,陸渺渺一咬牙一閉眼,便待用身體硬扛住,卻又聽轟隆一聲炸響,自己左臂上一痛,身體卻並未受到沖擊。睜眼看時,卻見自己面前,不知何時憑空生出一株大樹,大石撞擊在樹上,竟將樹攔腰撞成兩截,打在陸渺渺左臂上的,便是樹木的一條大枝。

陸渺渺還未來得及詫異,便覺颶風撲面而來,正是巨石與大樹相撞產生的沖擊波動掃過,她連忙輕靈一躍,電一般向旁飄出四五丈,定睛一看,只見大樹旁還立著一個黑色身影,袍袖被風吹得激揚起來,凝視著大樹的方向,似是有什麽緣由不能移動,勁風硬生生地掃過,便將他頭上的鬥笠帷帽盡數掀飛了出去,山鬼的形容,立時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陸渺渺從與山鬼的接觸,雖然猜想過他可能是個年青男子,但卻決計想象不到竟是個這樣美的年青男子,因為她從來就沒有見過這麽美的人。在場所有的人,盡管大多是男人,見了他這副容顏,竟是一下寂靜了片刻,就連手中的兵刃,也像驚呆了似的,在空氣中凝滯了片刻。山鬼的姿容,完全超越了正常人的想象範疇,發膚五官,無一不精致,無一不完美,因為太過了,竟透出一股妖艷來,但妖艷融化在山鬼濃郁的男子氣質裏,卻成了“冷”。再加上這張玉雕般的臉上毫無表情,一雙幽深的眼眸中隱約燃著冰冷的火,長發隨勁風驟然披散,手臂上醒目地流下一道猩紅的血痕,時雖正值初夏,卻讓人心底生發出一陣寒意。

山鬼並未說話,手臂上的鮮血淅淅瀝瀝地滴到腳下的土地中,人卻緩緩地向敵群走去。敵群中起了一陣騷動,正待後退,每個人卻都發覺身體有些酥麻,腳跟像長在地上一般,竟是半寸也移動不了。山鬼緩緩走到人群之中,忽地面色一寒,只見地上數十條巨蟒一般的藤蔓破土而出,極快地蜿蜒生長,仿佛有意識一般,見人就纏,一時間只聽悶哼慘呼之聲不絕於耳。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周圍一片寂靜,這近百人竟在片刻之間筋斷骨折,盡數殞命在山鬼之手,未留下一個活口。山鬼緩緩走到一處機括前,原來這正是方才發射大石的機關,並不大,卻能彈射如此巨大的石塊,力量還如此威猛,工藝當真是巧奪天工。山鬼一掌劈在機括上,機括當即四分五裂,周圍蛇一般蜿蜒的巨藤仿佛聽了指令一般,同時轟然陷落,化為塵土,地上只留了橫七豎八堆疊在一起的屍首,極為可怖。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陸渺渺正看得目瞪口呆,卻見山鬼忽地轉頭向自己走來,姿儀絕美,宛若天人,眼神中卻帶著殺意。陸渺渺心中一驚,立時便欲使輕功逃走,卻忽然覺得筋酥骨麻,竟是動彈不得,不由暗暗叫苦,心道你既救我一命,這會卻又要來殺我,何苦兜個大圈子費這般的勁兒!

山鬼走到陸渺渺面前,既未言語,也未動作,過了半晌,方緩緩舉起長劍。其實山鬼心中也頗為猶豫,原本此次對這小女子印象頗佳,故在她遇險時不自覺地出手救了她的性命,不料下意識用出來救她性命的卻是自己血繼的本事。自己真容被看去倒是無所謂的事情,只是這操縱植物生靈的能力被看到了,卻必須要斬草除根方能穩妥。

在山鬼猶豫的片刻,陸渺渺已是心念電轉。山鬼現下使出了操縱植物的本領,卻又將看到的人全部除去,其身份必定是隱秘不可告人,或許是,像我一樣,一旦暴露便有殺身之禍?橫豎是一個死,不如直接問個清楚,反倒有一線生機!想到此處,陸渺渺便厲聲喝道:“己酉年七月初七,可是你來致我族滅!”

聽到“己酉年七月初七”、“族滅”,山鬼面上倏地變色,長劍嗆啷一聲架在了陸渺渺的頸上,厲聲道:“己酉年七月初七之事,你都知曉什麽?速速道來!”聲音中雖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卻極是好聽,震人心魄。

陸渺渺怒道:“己酉年七月初七,我妖瞳一族族滅,滅我族者使的就是你這種下三濫的毒藥,若不是爾等手段卑鄙,焉能害我族人分毫!”山鬼聽罷一楞,沈吟片刻,手中長劍緩緩放了下來,道:“你是妖瞳一族?焉可證明?”

陸渺渺冷笑道:“我手腳都動彈不得,還證明甚麽?”山鬼大袖在她面前輕輕一拂,一股藥香撲面襲來,不消片刻,陸渺渺的手足已然可以動彈。山鬼道:“你莫妄動,否則我就不留情了。”陸渺渺也未多話,當下開始除起身上的易容來。

見到陸渺渺的真容,山鬼也是怔了一怔。陸渺渺道,你與我在此並坐兩個時辰,等我服的藥藥力失了,自然證明給你看。山鬼微微瞇起雙眼,望著陸渺渺,若有所思,片刻,又凝神瞧了瞧她的眼睛。因他突然專註的姿容過於出眾,陸渺渺給看得頗不自在,俏臉微微一紅,方要說話,卻聽山鬼略微清冷的聲音忽地言道:“少司命,你可是中了鉤吻之毒?”

陸渺渺大為意外。這鉤吻,又名葫蔓藤、虎狼草,生於南方,全株含有劇毒,乃是一種神經麻痹毒藥。陸渺渺在千羽所留丸藥的基礎上,根據扁鵲傳下的秘方配成的止心散,確是靠著鉤吻的麻痹作用,令雙瞳的反應變得遲緩,再加上其他藥物,不讓眼睛改變顏色。扁鵲的藥方雖然加入了黃岑、黃蓮、黃柏等藥物中和鉤吻毒性,盡量減少對人體的損害,但由於鉤吻治療劑量與中毒劑量相差無幾,把握難度極大,解毒藥又不能過於破壞鉤吻的麻痹作用,所以必然仍有毒性殘留,服藥後雙目看上去便不靈動,似有眼疾,正是這個道理。鉤吻之毒性極強,中毒之後,人會產生呼吸麻痹、心跳變緩,肌肉無力等諸多表現,損害極大。古時相傳神醫扁鵲因名聲過大,受到秦國太醫李謐嫉妒而被其殺害,其實並非如此。扁鵲乃妖瞳族男性,除雙目的特異屬性,身體機能的特異屬性必定也是有的,也即定是力大無比,區區一夥太醫雇傭的普通殺手,怎可能致其於死地?扁鵲為求平安行醫,長年服用止心散,中毒日久,癥狀漸已明顯,所以在受伏之時,毒性突發,喪失了還手之力,才不幸殉命。是以陸渺渺見山鬼在自己除下易容後,一眼就看出自己鉤吻中毒,不由暗暗嘆服,言道:“我所服藥物,正是鉤吻制成。”山鬼道:“像你這般服食,陽壽最多還有十五年,神仙難救。”陸渺渺道:“十五年,夠我了卻心願。”

山鬼搖了搖頭,蹲下身去,左手輕輕扶在地上,普通的黃土中,竟飛快地長出幾株植物來。山鬼也不理陸渺渺,取了植株,拿出一個小缽,又往裏兌了幾種藥粉,徑自配起藥來。不多時藥物配好,山鬼將藥用一只翠玉小碗裝著,遞給陸渺渺。陸渺渺不由失笑道:“瞧你一副清高的模樣,卻連做飯的家什都帶著!”也並不疑心,仰頭就將藥喝了下去。山鬼的藥極苦,陸渺渺不由皺起了眉頭,但服下之後,頓覺神清氣爽,頭腦格外清明,連眼眸視物,也格外明亮起來。陸渺渺提起一口真氣,張開雙瞳,便向山鬼看過去,一雙眼睛當即變為兩汪碧綠的湖水,深不見底,在一頭烏發掩映之下,十分妖媚動人。

山鬼定定地望著陸渺渺的雙目,片刻,忽地似是意識到了什麽,言道:“莫看了。”陸渺渺已然看清了他的奇經八脈,五臟六腑,發現並無什麽異樣之處,只血流的速度比常人快些,聽山鬼一聲言語,忽然感到甚是不妥,臉上一紅,雙目便恢覆為漆黑如亮星的顏色,道:“我眼瞳的顏色,有時自己也不能控制,發怒時、驚恐時不自覺便會變色,故而每日必須服藥,才可保得穩妥。”山鬼道:“你用的藥,可否與我一觀?”陸渺渺將裝有止心散的羊脂玉瓶掏出來,拋到山鬼手中,問道:“可要配方?”山鬼從瓶中倒出一粒藥,將藥瓶拋回陸渺渺手中,道:“不必。”只將藥丸用手指輕輕碾開來,放到鼻下嗅了一嗅,又用舌尖舔了一舔,即拍拍手,將手上的藥物粉末拍打幹凈,道:“如此配法,甚是奇特。”沈吟片刻,又道:“己酉年七月初七之事,可否講與我聽?”

陸渺渺見山鬼目中殺氣已然消失,便也打消了逃走的念頭,想到長久以來想要探查的山鬼的秘密或許今日就可水落石出,心中也頗為澎湃。周圍盡是死屍,血腥氣濃重,二人便幾個騰挪,離開了此是非之地,找了山間一個僻靜的所在,有幽潭深水之處,席地而坐。陸渺渺便和盤托出,將七月初七妖瞳滅族之事,族裏眾人皆中了奇毒之事,自己看到為首的少年一事,甚至自己進入國醫館乃是為了追查山鬼是否使用此毒一事,皆細細地道了出來。山鬼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張玉雕般的面龐時而顯出覆雜的表情,聽罷許久,方言道:“己酉年七月初七,我年方十一歲,進國醫館更是此後數年的事情,並非你要追查的人。”

陸渺渺點點頭道:“見了你真容的一刻,我便隱隱想到了。盼了許久的線索又斷了,終是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道:“我姓陸,名渺渺。”

山鬼舉目望了望陸渺渺,言道:“無月,季無月。”

季無月心裏仿佛一潭深水之中投下一顆石子,微微泛起了波瀾。多年以來,自己已經很少產生情緒了,為了生存,更是一向冷血無情。可是今日,他不但沒有對這個知情的小女子斬草除根,反而耐心地聽她慢慢地講述自己的過去,還生出一絲同命相憐的情感來。他未曾想到自己竟會做出對這小女子報上姓名這種無聊的舉動,更令他驚訝的是,自己開始向這個小女子講述一段從未曾對他人提起過的隱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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