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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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6-11 20:44:01 字數:4043

沿海臺風來襲比預期的晚了兩天,一整晚外面都刮著呼呼的北風,夜深人靜時,甚至還能聽到樹葉隨風飄落掉到地面的沙沙聲。

一早起來,便感覺到嗖嗖的冷,我圍上圍巾套上外套下樓來,母親正與父親圍著桌子低低說話,眉宇間布滿了凝重及深深地惋惜。

用過飯,父親便匆匆走了,隔壁麗玉從外走進來:“誒,聽說那個給我們做房子的石匠昨天被車給撞死了……”

母親嘆了口氣:“是呀,人倒黴誒……”

“恩,還是前年,他兒子在外給人打工從六層樓上落下摔死了……如今……他女兒昨晚已經連夜趕回了吧?”

母親撇撇嘴:“那肯定的呀,自己的父親誒,還不能回家……”

聽到這裏,我覺得有些壓抑,便走到門前的棗樹下。

一夜秋風,樹上的棗葉竟被吹得一片也不剩了,我微微呼出口氣,感覺冷風從臉頰刮過,有些像薄薄刀片挨過得疼。

站在樹下,透過稀疏的樹枝瞧向天空,雲層霭霭,估計下午會零星下點小雨。

忽然間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鞭炮的霹霸聲,落在清冷的水泥路上,在這靜溢陰霾的上午,聽著竟是有一股淒涼。

鎮上放鞭炮大約也就兩種情形——紅白喜事。

母親和麗玉都急步跑出來,臉上有些茫然,往左邊去了。

隱隱約約又聽到一陣誦經聲,夾著有節奏敲打木魚的嘟嘟嘟聲音,我皺眉聽了一陣,便也往左邊去。

轉了個彎,就發現秀嬸家的門口站了六七個看熱鬧的人,他們或興味或凝重的往裏瞧著,倒沒一個人說話。

誦經聲沈沈浮浮,木魚倒敲得越發快了,我走到母親旁邊往裏瞧,看見院正k中央停了部黑色的小轎車,而二個穿黃衫披袈裟的中年和尚正圍著車子走,其中一個左手拿小白瓷杯,右手執一根似是菊花葉般的小葉叢,他嘴裏不斷開合念著經文,邊走邊用葉子浸著杯中的水往車上灑,而另一個則也念著經,只是聲音要輕得多,他一邊還不住敲著手裏的木魚,跟著後邊走。

我淡淡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有說不出的滑稽。

回到家後,麗玉說,那原是給那部車子驅邪的。那車子是秀嬸她娘家弟弟的,將買來不到一個月,已出了四次事了,不是撞到別個,就是別個不上心撞上了他。

我問:“你小可人好了沒,收了那次‘水嚇’後?”

“恩,好了,現在晚上一覺睡到天亮了,人也精神了許多……”

母親問:“麗玉,你媽去燒香了沒?”

“去了,吃過飯就去了……”

正說完這話,向前就抱著小可人走了進來。今天天氣冷,小可人連厚厚的棉襖都已經穿起來了,水紅顏色映襯下,更顯得她膚色白裏透紅,似要掐出水來。

麗玉愛憐地伸手抱過這麽一大團,小可人立即便咯咯笑了起來。大家似乎都被這清脆的笑聲給感染了,又漸漸圍著可人說了些別的事。

中午父親沒回家吃飯,過了一陣,天就下起了蒙蒙細雨,眼底盡是空蒙之色。我坐回沙發上,電視中的廣告已經完了,接著放《天國的階梯》。

眉清目秀的男主人公在海邊擲出飛碟堅定喊出“愛,一定會回來!”,像是印證似的,飛碟在外轉了一圈穩穩回到手中。

看到這一幕,我立即起身去倒了杯茶。

嫩綠的茶葉在水中沈浮,慢慢沁出一股股清香。

我轉頭問母親要不要喝茶。母親正在用鉤針鉤毛線鞋子,鞋子已鉤好了一大半,深紫色的鞋面上已漸漸顯露出了一只粉黃小鴨戲水的模樣。母親停下比了比對襟,說她還不渴。

傍晚的時候,父親頂著蒙蒙細雨回來了。

母親一邊幫他換下濕沈的外套,一邊問他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父親接過熱茶緩緩喝了兩口又搖搖頭:“他的媳婦女兒都到了,因為走的急了……一時不知道到哪去弄‘杉方’了……”

“他也有六十了吧?以前沒準備……”

“前年不是給他兒子用了麽……”

父親和母親坐在沙發上,都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下雨天,夜得早,一家人早早吃過飯後,便各自歇息了。

折身躺在床上,聽著雨點打在窗戶上的滴滴嗒嗒聲,我漸漸攏上眼睛。

這一夜的夢境從頭至尾都像是沈浸在一片淡淡的白霧中。那時父母親及小叔公他們還在廟邊的廚房裏與和尚談話,因山裏的蘑菇磨的豆腐都十分鮮嫩,蘇紅綃舍不得放下碗筷,我一個人得閑便又爬到了石頭山上。

午間清風習習,極目之處全籠在明晃晃的陽光下,抱翠山木都似在慵懶地舒展筋骨。碧綠的池水微微泛起漣漪,在池邊坐下,所有的一切揉合在一起,感覺著有說不出的舒坦寧靜。

我閉目了會,感覺陽光灑在身上,微風在耳邊拂動,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感覺到身下的石頭正以一種地動山搖般的方式劇烈晃動,我身子一歪,急睜開眼起身,只見眼前碧綠的池水正像燒得滾開的水一樣向上冒著大大小小無數的水泡,發出葫蘆葫蘆聲,透過氤氳的碧色,宛有一條麒麟紅色在其間翻騰攪動……

耳邊已傳來山石滑坡的聲音,無數碎石隨著震動滾落下去,我竭力想要維持住身體的平衡,眼睛仍眨也不眨地盯著水面……忽然腳邊一滑……耳邊聽到一聲驚恐至極的嘶喊——

“南山——”

跌落間,眼角餘光瞥到一個身影迅速沖過來一把將我抱住,聽到劈啪石層的斷裂聲,接著便是身體高高低低地滾落……

我的頭被緊緊的護在胸前,待稍稍停止了滾動後,因為缺氧的關系,暈乎乎的。我掙了掙,要起身,聽到一聲悶哼聲,只見小叔公的臉上頭上滿是紅褐色的石粉,額上眼角有幾道細細長長的像是被尖銳之物劃傷,滲出血,混著石灰,顏色顯得更加濃綢……

“小叔公!小叔公……”

小叔公恩了聲,眼皮卻不能掀開……

我微微鎮定情緒,擡頭就見到父母親俱是一臉蒼白的沖過來,看到我沒事,像是松了一口氣,可低頭見到仍躺在地上的小叔公,便又急急湊過去……

“爸爸!爸爸!”

蘇紅綃緊跟著跑過來,氣喘籲籲地,看見這副情景已忍不住嗚嗚哭起來。

我茫然地站在旁邊,父親已經出山去叫人了,母親正蹲在旁邊,眼圈紅紅的,看著廟裏趕過來的和尚拿浸濕的毛巾給小叔公擦臉。蘇紅綃倒是前蹲著遠遠的地方,慘白陽光下,她翠綠的裙擺鋪在地上,背脊一縮一縮得,顯得無助又可憐。

我微微深呼吸,回頭看著半刻鐘前還轟轟隆隆汲汲可危的石山,只不過是短短幾分鐘時間,便又恢覆了往日一派寧靜,只不過是山腳周邊滾落滑下的大大小小石頭,才可看出些許將下地動山搖的痕跡。

有和尚低低嘆著氣:“誒,這石頭山從前可從沒發生過這種事……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母親的目光越來看了我一眼,我感覺涼涼地,又來到小叔公邊,細細瞧了會。

“你身上可受了傷?”

母親的聲音淡淡的,帶著疲憊。

我搖搖頭。

小叔公的面容就像是睡著了一般沈靜,我探了探他鼻間的呼吸,短短的,已是艱難。

我微微嘆了口氣,問了聲母親現在幾點。

母親淡淡地漂了我一眼,旁邊和尚說道:“近三點了。”

我右手輕輕一揚,拂過小叔公的額頭,看到一絲絲灰白色的霧已漸漸升騰而去,從遠處已走來一個手拿銀鈴的枯瘦男人,走到三米遠處便停下,一面搖鈴,一面嘴裏說著:“優曇花開,尋常一夢,今已了了,不如歸去……”

隨著他搖動的鈴聲越來越疾,小叔公額間的那縷縷氣霧已漸漸在他身邊幻化出了人形,那還是小叔公身前的樣子,仍穿著那身黑色的呢茸衫,臉上卻顯得很茫然,低頭看見自己躺在地上的身子,以及紅著眼圈的母親和尚等,他眉宇皺起,視線又要去望紅綃……

我微微嘆了口氣,鬼差疑惑地望了我一眼,便立即又攜著小叔公的陰魂走了。

“什麽?”

我回過頭,見母親微微皺著眉看著我,微微蠕動著嘴唇又沒說些什麽。

父親終於還是帶著醫生上山來了,親朋好友得到音訊也趕了過來,小叔婆一路跌跌撞撞,臉色雪白,當醫生掀了眼皮聽了脈膊後宣布已沒了呼吸去了時,她終於挨不住暈了過去……

廟裏的和尚將事先準備好的蠟燭點上,燒了三刀黃紙,又點了一封爆竹,霹霸的爆竹聲在山谷間回蕩,稀稀疏疏應和著和尚的抑揚誦經聲……

那一天的陽光白晃晃的刺人,望著哀痛惋惜的親人,獨自一人站在四五米遠的地方淡淡望著,看著他們合力輕輕將小叔公擡至白色的面包車中,又呼擁攙著小叔婆紅綃上車,車子發動油門,排出一尾刺鼻的黑煙,便蜿蜒下山了……

四處漸漸恢愎了寧靜,天色也已暗沈下來,只餘一抹麗色籠罩在群山間,腦裏摹然浮現“山色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這句子。

望著群山佳色,我靜默了會,誠然如那人所說的,眾生蕓蕓,不過是黃梁一夢,此身長短終虛化,飛鴻照影了無痕……

幽幽醒來,天還是黑的,細聽聽,外面已沒有了落下雨點的聲音。

十年前的那天,我便是在香爐山過夜,深山露重夜半時,一道麒麟鴻光自石頭山的水池中疾掠而出,落在面前,化為一個有細長鳳眼,肩披絲緞長發的男子。

那便是我第一次遇到商丘,我們一見如故,商丘說,他許久都未出來走走,眼生得很,問我可願一道同行。

天剛蒙蒙亮,我便與他一道下了山,離開了這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十年的時間也不過是彈指一瞬,蘇紅綃說,當年,他們到家後,才發現沒見了我,那時天已淡黑了,父母親急忙又坐車回到香爐山,山上和尚已用過齋做晚課,只得幾人拿著手電筒又到石頭山一帶找尋。那夜山裏的霧起得又早又濃,眾人遍尋了三個小時也未找到,嗓子也快喊破了,母親又哭又念,一定要再上“姐妹峰”去找找,後來還是被父親給拉上車回了。

蘇紅綃當時淡淡瞟了我一眼,又道:“你媽媽的身體從那時起便一直不大好,這十年間,她一度以為你是自責去尋了短見……如今遇到你,才又知道是不告而別了……南山,你心腸可硬得很!”

輾轉翻身,仍覺得了無了睡意,只得起身又開了燈,披被坐在床上,拿過床頭放的一本《金剛經》來看。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

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看到這裏,不覺輕聲覆讀了幾遍。又細細咀嚼,覺得意味深長。

還在我久遠的記憶深處,也曾經有個人對我說過這類似的話。彼時我正拿著玉魂問他,人心有多大?

他淺淺一笑:“團團,人心其大,能包羅世間萬象,貪嗔癡慢疑,辛酸甜苦辣,無缺一爾……”

見我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便又笑笑嘆道:“人心亦謂甚小,不逾螻蟻,只載得住一物罷了……”

我追問:“什麽呢?”

他緩緩斟了杯茶,白霧彌散間,他的聲音舒懶:“心之所系矣——”

他的嗓音猶還似在耳邊,我放下書,將頭深埋在雙膝間,自然而然便想起了在杻陽山上發生的點點滴滴。

思念是亙古不變的長河,我是水底蜇伏的沙子,每當流水微瀾,我便是這麽的靜靜將你想望。

怎麽辦?阿眠,我一直這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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