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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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6-11 20:43:59 字數:3510

回到家門口,果然看見裏面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一個四五十歲年紀,一個是大概才二十幾來歲,卻已透著精明氣息的年輕男子。父親在對面坐著,與他們喝茶說話。

我折身進了右邊的廚房,母親正往冒著滾滾白煙的鍋裏下面。

“誒!這就是南山吧?!!真是越長越漂亮了啊!!!”

我循聲望去,將才沒註意到挨著冰箱而坐的還有一個中年的女人,她燙著時下流行的碎卷,笑嘻嘻地上下打量我。

我笑笑,覺得她的面容有些熟悉,這時母親在旁說:“你叔婆特意回來趟,可惜那紅綃丫頭卻沒時間趕得回來……”

我恍然,原來她是蘇紅綃的母親,十年沒見,幾乎已認不出來了。

我叫了聲叔婆,她不鹹不淡地應了聲,眼底似也抹了把淒涼:“唉,當年我也是沒辦法……她那老爹走得那麽突然那麽早……家裏又欠下那麽一大屁股債……只求她不再恨我了吧……”

母親聽了心裏想必是不好受,便又說:“來的那是你侄子?”

蘇紅綃的母親立即又笑盈盈瞅著我,一邊對母親說:“是我那邊大哥生的,為人那可不必說,在外邊賺的錢可不少於別個的……高中畢業後,他便自己在外頭開了個公司當老板……本來想著這麽好的小夥就要介紹給紅綃認識認識的……沒料到去年他一眼就相中了南山……”

“這麽著也好,總算是肥水沒流外人田……南山紅綃原來都是一樣的……”她笑嘆道。

母親聽了只是笑笑,也不作聲,讓我將裝好的面條端到堂前給客人吃。

蘇紅綃的母親笑著起身,也幫著端一碗跟著來到了堂前。

將面擱在桌子上,一回頭正對上一雙滿含笑意的眼。

我笑笑,讓他們上桌吃點心。

中年男人朗笑:“這就是南山麽?”

父親陪笑,點點頭,又請他們上桌吃面條。

蘇紅綃的母親笑說:“南山前天才回家哩!來安一得到消息還不是立馬也坐飛機回來了……二哥以為現在的年輕人還有這麽懂事麽?”

中年男人哈哈笑起,將起身坐下的年輕人也帶著絲笑微微覷了我一眼,嘆道:“三嬸要打趣人也不能盡挑時候……”

又端了碗面條過來給蘇紅綃的母親後,聽著身後的稀疏說笑聲,我回到廚房,見母親正癡癡坐在矮凳上,我便過去坐下。

母親說:“南山,你覺得那人怎麽樣?”

“一般……還好吧……說不上來……”

母親嘆了口氣:“你叔婆說她那邊的大兒子正在那年輕人公司裏做事……前兩月將接了個案子,可上頭還沒點頭答應……她也不好做人……”

母親的眉眼間有抹難消的倦意,我心裏微微澀,便說:“聽說叔婆在那頭還生了個兒子?”

母親點點頭:“是呀,今年也叫十歲了吧,他爸爸四年前便下崗了,現在家裏的經濟支出還不都得靠那大兒子……”

我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中午,飯桌上,母親讓我上桌陪著客人一道吃飯。

父親平日不飲酒,今日扛不住,硬是被灌了兩杯。

陸朗月說,父親血壓的曲張壓比較高,忌煙酒。

我有些擔心。

坐在身旁的於來安,忽然低低說:“伯父是不是不宜喝酒?”

說著,他便笑笑拿過酒瓶又給前面的杯子滿上攔著笑說:“二叔,這杯還是我替伯父幹下,伯父身上忌酒,今天大家盡興就好了吧!!!”說完便將酒爽利地灌下。

“瞧瞧!瞧瞧!這小子正做好人討歡心呢!!”來安口中的二叔笑打趣,側頭瞅著父親說:“怎麽樣?啊?”笑著,他便也將杯中的酒喝下。

蘇紅綃的母親一邊夾菜吃,一邊也怪氣也笑道:“南山!這樣的人可難找,處處向著你……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南平,你說是不是?”

父親笑笑:“來安好像比南山大四歲吧?”

於來安擱下筷子,含笑點點頭:“整整大了四歲。”

父親又說:“你這孩子看著也比別人家的懂事許多……只是現在年代不一樣了,孩子的事也由不得父母作主……”

“伯父說得是……”

於來安說話時,得體又有分寸,又是生意場上爬滾過多年的人,立即便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飯桌上便又漸漸說起了外頭新聞事。

因為沒再勸酒,這一頓飯便也早早收場了。

將收拾完畢,蘇紅綃的母親便央母親叫隔壁的李嬸來,與於來安的二叔,還有父親,四人湊了一桌麻將。

牌桌上,蘇紅綃的母親擺擺手:“南山,來安的媽媽喜歡吃馬蹄酥,你帶他去逛逛順便買兩斤回吧……”

與於來安一道出了小區來到南北街,我想起,我也不知道賣馬蹄酥的是在哪家鋪子,我問向身旁的人:“你知道在哪一家嗎?”

於來安搖搖頭,臉上帶著絲笑意:“不知道。”

我笑笑,兩人便先上北街逛逛,沿路問了幾家賣百貨的,都說沒有,於來安倒一丁點也不在意般,他閑閑隨我走著,一邊說:“聽說夜湖城的夜湖是全南一美,是麽?”

我點點頭:“風景確實不錯。”當年選擇去夜湖城,除卻了因為那裏不太平,便是聽說那裏的夜湖堤上栽種的十裏梧桐,特別是這個季節,蕭蕭梧葉,意境蠻不錯的。

“真可惜了,去年卻是白去一次了……”於來安狀似遺憾的嘆了口氣。

我們倆繼續往上街走,這時看到蘇蕭拖著行李箱迎面而來,走到跟前,我笑笑:“現在就去學校嗎?”

“恩,學校裏晚上還安排了活動……”蘇蕭漂了眼於來安,露出白牙笑:“南山姐什麽時候走?”

“可能也就這兩天吧……”

蘇蕭笑笑,便揮手走了。

於來安說:“好像我們鎮裏沒有直達夜湖城的車吧?”

我搖搖頭:“要到渡船港轉車……”

走到了北街盡頭,沒買到馬蹄酥,我們便又按原路反回去南街。

經過南街的圓盤時,看到右邊黑沈沈地圍滿了人,聽著路人的議論聲,像是一輛三輪車撞到了人。

我微微遲疑,便頓住步子。

於來安也停住,他問:“要過去看看嗎?”

走到跟前,前面堵滿了人,擠不進去,我踮起腳尖,想往裏看看情形,只聽得身邊人低低發出一陣輕笑聲,便感覺右手被握住,他拉著我跟在他身後,一邊折著身子強勢地往前湊,一邊客氣道:“誒,請讓讓……請讓讓……”

到了裏邊,一眼便看到一個中年人折身臥在轉角的垃圾桶邊,身上穿著黑色的外套,已沾滿了灰,也不見什麽傷,只是隱約看到幾撮頭發濡濕著,滲在地上有一灘血跡。

我心跳緩了緩,覺得眼前的這幕異常的熟悉。

聽到於來安的聲音在旁邊問:“要出去嗎?”

我笑笑,反應過來他離得太近,手臂繞過來,幾乎是擁住我了,便離了一步問旁邊的人:“沒打急救電話嗎?”

“打了啊,讓別動啊!”

我微一皺眉,問:“現在幾點?”

於來安掏出手機,看了看:“二點五十三,快三點了……”

快三點了啊……我下意識就要上前一步,忽又被於來安一把拉住:“南山,救護車來了,我們讓讓道……”

果然聽到呼聲漸近的120警報聲,我隨著人流向一邊散去,看見白色的救護車停下,從上面走下三個穿白大褂的人,粗粗的檢查畢,就將地上的人擡到擔架上……臨送上車時,隨著晃動,擔架上人的左手便無力的垂了出來,五指微微蜷著,滴下一滴滴血……

秋後的太陽,白得似月光,無一絲溫度。

在南街的一家賣炒貨的鋪子裏買到了兩斤馬蹄酥後,我們便回到了家裏。

堂前的牌桌玩得正起興,隔壁的熟人都湊趣地圍滿了牌桌一圈。

蘇紅綃的母親伸出頭來笑道:“南山,就買回來了啊,怎不帶著來安多逛逛……”

於來安笑著依次遞了煙:“街上也沒什麽好玩的地方,還不如回家說說話呢……”

我見母親正抱著麗玉的孩子,便也上前逗逗,小孩子一張天真無邪的臉頓時就皺起咯咯笑起來。

逗了一陣,和母親低低說了聲,便上樓來。

拿過手機,裏面又有新的兩通未接電話。

我回了個電話給蘇紅綃,她的聲音在那頭顯得分外疲憊。

我問她怎麽了。

她嘆著氣:“也不知道怎麽著,好好的一個團圓節吧,上醫院的人數卻暴增……”

“家裏人都還好吧……聽說某人也追上門去了啊?!”

我笑笑,低低說:“家裏今天來了客人……”

蘇紅綃:“哦?”

我:“紅綃,叔婆來了……”

她在電話那頭有一晌沒說話,只能聽到匆匆的腳步聲,然後便是聽到拉開了門。

她的聲音淡淡的:“她現在在幹嗎?”

她說話間能聽到呼呼的風聲,我嘆口氣,“正在牌桌上與父親一道玩牌……”

她笑了兩聲,又說:“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說就這兩天吧。

掛完電話後,我推開陽臺上的玻璃門,望著前面一幢幢高矮相錯的居民樓,驀然間就想到去年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那時我首次回到這一別十年的家中。

那天,我提著行李箱站在鎮前的梅樹河邊,父親一邊狠狠吸煙,一邊面對著靜幽幽的河邊說:“你媽媽過得不容易,你走的這十年,她氣過,盼過,絕望過……如今你回來了……她還能經住你消失的打擊嗎?”

“南山,我也不問你當年在香爐山的石頭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人死已矣,你叔公也去了這麽多年,這些年裏,你又去了哪裏……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漂泊總是不容易,走累了就歇歇,這裏到底才是你的家……”

我那時才將將經了十幾小時的車程,二天裏又沒吃任何東西,又累又餓,只感覺天邊的太陽也是憔悴的,聽著父親這麽一番話,又看他已經是個有著滿頭花白頭發的半老男人,剎時心頭便湧起一陣心酸說:“你與媽媽都有八十三的高壽。”

父親楞楞地回過頭,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半響才吐出聲音說:“是麽?”說完,他又回過頭去,望著水面,不再吱聲。

望著父親瘦削的背影,我默默地深呼吸,誠然如商丘所說,父母親生我育我十三年,即便是我給予添他們十三年的陽壽,也許只不過是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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