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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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十一年,隆冬。

王府的大廳裏點燃了燈盞,千辰捧著小暖爐安靜的坐著,等王爺回來吃飯。這已經成為了習慣,只要王爺不說不回來,那他定會回府用膳,所以每次到了飯點,千辰都會到大廳等候。百裏澈舍不得餓著他,總是早早回來,偶爾回來的很晚,也是被朝廷的事務拖住。

今年比去年更冷一些,雪也比去年落的更大一些。結了冰的青石板大街很滑,會不會出了事?念及此,千辰心中有些不安,讓醉醉撐了傘,往大門走去。

門口無遮無攔,冷的很,大風呼嘯著似乎想要從人的臉上刮去一層皮。千辰披了鬥篷,戴上連著鬥篷的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皇宮的方向。

有馬蹄聲響起,千辰踮了腳去看,差點摔倒。雖然隔的遠,但從那身形就可辨出,是寧王百裏澈。只是覺得哪裏不對。

行的近了,才發現王爺懷裏還抱了一個人。有鬥篷遮著臉,看不真切。

百裏澈只是看了千辰一眼,便抱著人急忙往院裏大步走去。千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卻覺得心裏發冷,步子僵硬的跟了上去。

百裏澈把懷裏的人輕輕放在床上,給他蓋好了被子,著急的問道:“太醫怎麽還沒到?”

仆人們端上熱水給昏迷的人擦臉,放上暖爐,都不敢接話。

千辰站在門邊遠遠看著,哪怕燈光昏暗,也能看出床上那人長的極俊,濃眉斜飛入鬢,輪廓深邃,面如冠玉……擡手撫上自己的臉,卻是比不上那人一分的。

有太醫跌跌撞撞的進門,小學徒背了藥箱小跑著跟上。千辰淡漠的看著房內人來人往,待房裏終於安靜了一些,才把暖爐給了醉醉,自己撐了傘往東院走。不想看王爺焦急的神色,多看一眼,心裏多痛一分。

“怎麽樣?”百裏澈問那剛把了脈的老太醫。

“千辰公子並不大礙,只是磕了後腦有些淤青,擦些藥膏休養幾日就好。”太醫答的恭敬,千辰公子比傳言還俊美幾分,難怪王爺如此在意。

“嗯。”沒有指出太醫話裏的錯誤,百裏澈這才想起千辰,轉身去看時,那個小人兒卻已不在。

明日再說吧,百裏澈按了按眉心,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人一直被軟禁在沈府,他現在沒有心思去哄任何人,只想回房好好睡一覺。

只是顏慕已經睡在自己的臥房,百裏澈想了想,去書房歇下了。

作者的話:親媽細雨:最後一段太醫提到病床上的公子是千辰,這裏並沒有打錯字。千辰是被皇上下了詔令封為公子的,而且王爺表現的太緊張,所以太醫會以為床上的男人是千辰。而顏慕睡在王爺臥室,是因為王爺直接把他抱過去的,所以也沒有bug…

可是是表述的還不夠仔細,引起誤會的…sorry啦~

本章剩下的內容會攢一起發,晚上十點之前,麽麽噠

千辰在東院顏慕曾經住過的地方站了一夜,不哭不鬧。幾個丫環怎麽勸,他都不聽,就只是撐著傘站著,看那扇鎖緊的了大門。

晚上沒有下雪,只是間或有些小雨,第二天地上結了一層冰。千辰看天色漸漸亮了,才把傘收了。

有人腳步虛浮的向這裏走來,千辰擡眼看了,把傘給了醉醉,讓丫環們回去。千辰今年已有十八,處事再不像以前那麽好說話,醉醉她們雖然不願,也只得聽了吩咐離開。

那個人像是沒有看到千辰似的,走到院前伸手推了推門,見大門紋絲不動,才停了下來,看到了門上的大鎖。

頓了頓,那人如游魂一般木著臉,繞開千辰,往東院的荷塘走去。

千辰跟上,有些疑惑,顏慕昨晚不是受了傷麽,怎麽今天這麽早就起來了,王爺呢?

入冬的荷塘上結了細碎的薄冰,並不連貫,支離破碎的泛著銀光。顏慕走到荷塘邊,呆楞的看著,似乎在思考什麽。

他是在裝病?千辰走到他身後,胡亂的猜想他古怪的行為。兩個人離的很近,近的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把他……千辰搖搖頭,不能這樣做,王爺會傷心。

“顏慕?”千辰試著叫了他一聲。

那人緩緩轉身,目光清亮,疑惑的看著千辰。

“……”那人有了反應,千辰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顏慕眼睛卻迷蒙起來,身子晃了晃,腳下一軟,向後倒去。

千辰猶疑了一下,再伸出手時,顏慕已經跌進了荷塘,卻沒有掙紮,只是坐著。荷塘邊緣的水不深,只到普通人腰際,千辰慌忙俯身伸出手想要拉他先站起來,顏慕卻只是在水裏著看他,沒有要動作的意思。

沒有多想,千辰也跳下了水去拖住顏慕站起來,再抱住他往岸上爬。荷塘的水寒冷刺骨,千辰抿緊嘴把想要尖叫的沖動卡進喉嚨裏,一手抓住岸邊的泥想要往上撐。

本來呆楞的顏慕卻突然掙紮了起來,餓了一夜的千辰本來也沒有什麽力氣,顏慕一用力扭動,千辰的手就軟軟的離開了他的腰。

該死的!千辰自己先爬了上去,一邊去勾顏慕的手,一邊尖聲叫道:“來人啊來人啊!”

很快就有黑影從身邊掠過,是侍衛阿大,拽了顏慕的手臂便把他從湖裏拉了出來。

作死的,千辰松了口氣,吸足了塘水的綿襖裹在身上重重的壓著,他努力捶捶腿,才勉強站起來。張張嘴,正要吩咐阿大把顏慕扶回去先看大夫,阿大卻擡眸擔憂了看了千辰一眼。

還沒領會阿大的意思,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檀香味。

百裏澈從阿大懷裏接過已經昏迷的顏慕,感覺到手上的冰冷,沈痛的看了一眼同樣濕淋淋的千辰。

“換了衣服來找我。”不去想到底是發生了什麽,百裏澈只希望懷裏的顏慕不要出事才好。

千辰很聽話的換了衣服,也只是換了衣服,就去了寧王住的中院,他擔心寧王會誤會什麽,他必須解釋清楚,越快越好。仆人說王爺在書房等他,千辰先問了顏慕的病情,答案是太醫來過了,有些發燒,還在昏迷中。

進了書房,千辰還沒有開口,就聽到百裏澈咬牙切齒的話:“我本以為你只是有些任性,不想你如此惡毒。”

百裏澈從未對自己說過如此重話,你是瞎的嗎?千辰氣的笑了:“不是還沒死嗎?”

“顏慕死了你可開心了?”

“我當然開心!”千辰恨恨道,“他顏慕是誰?憑什麽睡在你床上?我也落到荷塘裏了,你為什麽不能為我請個太醫看看我是不是會受寒?”

“我也是人,我就不會生病嗎?你以為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是嗎?如果是我把他推下水,我為什麽還要去救他?”千辰說到最後有些哽咽,他狠狠擦了下酸澀的眼睛,暗暗罵了自己一句不爭氣的東西,才說了幾句話就要掉眼淚了。

百裏澈看著面前牙尖嘴利的小家夥,聽到他說不是他推的時候,心裏竟然覺得有些輕松。可能真的是被沈安氣昏了頭,怎麽會這樣懷疑千辰,他一向知曉千辰只是嘴皮子厲害,心腸卻很好。可是還是說了一句:“是不是你做的,等顏慕醒來就知道了。”

“我怕他會冤枉我。”剛才跑的快了出了些汗,現在突然有些冷,千辰不由地攪著手想把手弄的暖和一些。

“顏慕與你素不相識,你怎麽如此篤定他會冤枉你?”百裏澈覺得千辰話裏有話。

千辰別開了臉不吭聲。

普通人所能知道的都是顏慕平日為人清冷但不是是非不分,相反,顏慕曾經因為無償向窮人家的孩子授課得到了許多人的尊敬。千辰這樣說,肯定是他所知道的比普通人更深一些,千辰平日都待在府內,他知道的外面的事情都是……沈安告知。百裏澈的眼神變得冰冷而犀利:“顏慕被我帶回來了,你不想知道沈安怎麽樣了?”

看到千辰神色一僵,百裏澈只覺得心裏隱隱痛了起來,被最親密的人欺騙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暴戾起來。

掐著千辰的下巴逼著他面向自己,“看著我!”

千辰仍垂了半邊眼簾,像聾了一樣。

“我叫你看著我!告訴我,你早就知道顏慕在沈安那裏是不是!”別回答是,別……

“是。”千辰坦蕩的看著百裏澈幽深的眼,殘忍的勾起了嘴角。看到百裏澈眼裏的那抹痛色他突然覺得快意,很奇怪吧?人就是很奇怪的一種動物,

明明與顏慕素不相識,卻非常的恨他,明明不喜歡傷害別人,卻在看到寧王待他的柔情時恨不得殺了他,明明恨不得殺了他,看他落水了,卻還是想要救他……

臉上突然有了一股力量的沖擊,千辰踉蹌了一步坐在了地上。這是百裏澈第一次扇他耳光,三年了,已經有三年,百裏澈沒有這樣殘酷的對待他。

看著千辰倒地,然後依然無辜與不解的眼神,百裏澈覺得很難受,手上火辣辣的,他打了這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生怕冷著熱著的人兒。更難受的是被欺騙,那雙眼睛明明那麽天真,開心的,難過的,喜歡的,討厭的,從來都不會掩飾任何感情的眼睛,它的主人卻隱瞞了自己這麽大的一件事。明明知道顏慕對自己很重要,明明知道的。

“我把沈安打的躺上了床,他現在吃飯都要別人餵了吧?”百裏澈冷笑,兒時的玩伴也隱瞞自己,都瞞著自己,只有自己蒙在鼓裏,還傻傻的感激沈安每次帶來的飄忽不定的消息。

“你也要這樣對我嗎?”

千辰那滿不在乎的樣子讓百裏澈更加惱怒,他卻像是故意要激怒他似的繼續道,“如果不能自己吃飯,我可以讓丫環餵我,反正這天兒也冷,躺床上挺舒服的。”

“你一定要這樣跟我說話嗎?”

“你一定要這樣對我嗎?”千辰反問。

“遠之(小世子)我會送進宮裏,從今日起不許出東院一步,我會留下大丫環照顧你,”百裏澈冷冷道,“你好好反省吧,什麽時候認錯,什麽時候解禁。”

千辰掙紮著站了起來,挺直了脊梁離開,回自己的小院。

好像一切都脫離了預期的計劃,沒想到沈安已經被百裏澈打成了重傷。他也是在一月前知曉沈安找到了顏慕,那時沈安說要好好審問顏慕回汴州的目的。更早之前,頭腦昏沈的厲害,千辰沒有辦法再想下去。

被軟禁的千辰總是在跟醉醉商量要怎麽再見到王爺,除了認錯,怎樣都行。醉醉不知道千辰為什麽這麽固執,不肯認錯,卻又想跟王爺重修舊好。千辰說不認錯是因為他沒有錯,而回到王爺身邊,是因為他答應了一個人,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該那麽沖動的,千辰很後悔那日對百裏澈的頂撞。他答應過沈安,替代顏慕在寧王心中的位置,好好照顧寧王。可是他卻那麽的不冷靜,把所有的事都搞砸了。百裏澈不再信任他,也不想再理會他。

那日落水沒生什麽大病,只是有些感冒,手上生了凍瘡,抱著暖爐會癢,離了暖爐會疼。腫大的手指看不出原來的秀氣,就像他的臉一樣。是的,百裏澈的那巴掌,讓他的右臉現在還有些浮腫。

可能是安逸的太久了,突然一個人照顧千辰的日常生活,還要打掃院落,洗衣燒水,不過幾日,醉醉竟然就病了。強撐著去看了大夫拿了藥,勉強熬了藥喝下,卻連千辰的洗澡水都提不動了。

千辰養尊處優三年多,好歹也是個男人,自己也還能照顧自己,對自責的醉醉也是好生安慰,讓她好好休息便是。

百裏澈來看他的時候,千辰正在院裏支了爐子給醉醉熬藥。醉醉已經病的起不了床,他又被禁足在東院,更何況王爺下了令,不許幫助千辰一絲一毫,所以什麽事都得自己攬了。

心心念念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千辰卻忍不住賭起氣來,對那人視若無睹。藥罐撲嚕撲嚕冒泡的時候,他拿了火鉗小心的把木柴夾了出來,又捏了濕手帕把藥罐拿了下來。

千辰倒藥的時候,百裏澈看到了他那雙裂了口子的手,一時忘了來意,問他:“你的手怎麽會這樣?丫環呢?”

千辰不理會他,端了藥進側邊的小屋,給醉醉餵了藥,又進了廚房。百裏澈跟進廚房,看著他慢吞吞的生火,突然想明白了什麽:“你做主子的,反而在照顧丫環。”

生了火,踩著樹枝用力掰斷,反彈的樹枝打在手上,凍瘡被抽的裂開,有血緩緩流了出來。千辰像是不知道疼似的,繼續掰樹枝。

百裏澈不發一言,把千辰拖著往外走,千辰掙紮不來,就隨著他拖拽出到院裏。

“跟我說話。”對著本該恨的人突然產生了憐憫,百裏澈覺得心裏發苦。

“我的粥。”千辰看著廚房,終於開口。凍僵的手一下一下的抽動,扯動著心臟,果然是十指連心吧,王爺還關心自己呢,如果撲上去撒嬌他一定會給自己請大夫,指派丫環,可是他不想,就是不想。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把他千辰當傻子嗎。

“你找我有事吧。”快說吧,說完我還要去煮我的粥。

百裏澈這才記起來意,聲音有些幹澀:“大夫說,顏慕一時醒不了了。”

千辰終於看他:“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我只是想找個借口來看看你……百裏澈嘆了口氣:“只要你認錯,我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還是覺得,是我做錯了?”這樣毫無意義的對話,就快沒有力氣繼續。胸口梗著口氣,恨不得找個地方大聲哭出來,可是沒有地方,千辰突然發現,他住的用的吃的穿的,甚至是他自己,都是百裏澈的。可是他不想認錯,他討厭顏慕,認錯就意味著認輸,把百裏澈推給顏慕,不要,他做不到。

看著千辰腫的老高的右臉,百裏澈終是忍不住撫了上去,他很想問千辰痛不痛,可是他不能問,千辰對顏慕恨的那麽深,他不能縱容他,誰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二次落水呢?

有溫熱的液體落到手上,百裏澈一楞,千辰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沒錯我沒錯,王爺,你不要再管顏慕了好不好?我求你,你忘了他吧,裝作不認識他好不好?給他些銀兩打發他吧,不要讓顏慕留在王府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在一起,我會更聽話的,你讓我怎麽樣都行!”

“以前,我是和顏慕在一起的。”不喜歡這樣嫉妒的千辰,不喜歡,語氣也冷了下來。

“你走吧,”千辰也冷了臉,打掉他的手,推他出門,“去找你的顏慕,你走吧。”

十幾天過去了,自從百裏澈那天離開以後,就再也沒來過。聽說顏慕被抱回了他曾經住回的竹院,他還是沒醒,顏慕沒醒,府裏就有些流言傳了開來。

醉醉的病已經好了,還是像以前一樣細心的服侍著千辰。千辰的手也已經好了,院裏平靜依舊,就和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但有些事的確發生過了,所以有些地方就不一樣了。

千辰睡不熟,晚上醉醉聽到他房間有東西落地的聲響,推門去看,地上都是金葉子。千辰拖了個大大的紫檀木箱子,從裏面抓了一把金葉子,就往天上灑,金葉子叮叮當當的落在床上桌角,落在他潔白的衣服----他就著了件裏衣,靠著木箱子坐著。

那木箱子醉醉曉得,是千辰生日時王爺送的禮物,她不知道的是王爺對千辰說的話。王爺那日命人擡了箱子進房,跟千辰說,給他裝金葉子。“怎麽裝的滿啊,箱子這麽大?”“用你一輩子慢慢攢啊傻瓜。”

言猶在耳,他卻已經從天堂跌到地獄,這房裏王爺送的每一樣東西,說的每一句情話,現在再想,是多麽諷刺。

千辰不讓醉醉碰那些葉子,他把所有的葉子撒了以後,就會再一片一片的拾起來,用手帕擦幹凈了,再放回箱子裏。他總是安慰著醉醉讓她回去歇息,有時候他會說,醉醉,我沒瘋,我只是很疼,我必須找些事情做,不能停下來,不然這裏,他指指心開,就會疼,疼的我合不上眼睛,睡不了覺。

醉醉沒法,只能回去躲在被子裏為可憐的公子抹幾把眼淚。千辰知道,也沒有辦法阻攔。可是這種東西沒有辦法分享的,痛的都是自己的心,不能妄想他人幫你分擔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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