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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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請的教書先生和他一樣苛刻(是嚴謹好麽熊孩子……),千辰每日要在書桌前奮筆三個時辰,可那家規厚的可以砸死豬,抄十遍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唯一讓千辰欣慰的是,醉醉已經把錢袋袋縫好了,而且百裏澈非常守信的用金葉子把袋子填滿了。本來王爺是打算賞元寶的,但是千辰堅持葉子比較方便(填滿肯定比元寶重)。王爺看千辰那護寶的樣,無奈地彈了彈他光潔的額頭,說他人不大,卻聰明……可惜都是小聰明。

“唉呀千辰公子,坐直了筆要拿正一些。”請的先生姓馬,千辰表面上恭敬的稱他為馬夫子,背地裏向醉醉訴苦,這夫子該姓牛,就是一個認死理的老頑固。

“是的夫子。”千辰挺了挺脊梁,一手扶著書頁,看一眼,寫一畫,紙上的字就跟沒搭好的茅屋似的,歪歪扭扭,筆與筆還空空落落的。

“唉,”遇上這麽個學生,馬夫子每次說話前都得重重嘆口氣,“千辰公子,你的字寫成這樣,王爺怪罪下來,老夫承擔不起啊。”

“字是我寫的又不是你寫的,要怪也是怪我,夫子不必擔心啦!”千辰抓著毛筆沾了點墨汁,繼續“畫”字。

一個上午就在千辰的“畫”字和夫子的嘆氣聲中度過,醉醉來請夫子用飯的時候,千辰也迅速的把筆放好,拿玉鎮紙把紙張壓好,也出了小書房。

書房也是在小院中的,先生是專門請到王府的,所以這幾日千辰連院門都沒出過。可孩子心性,貪玩的很,總想著怎麽偷個閑暇出去溜達,哪怕在王府裏轉轉也好。

於是一個下午千辰表現的非常好問,一個接一個的刁鉆問題讓夫子頭疼不已。見夫子被自己纏的又困又累,千辰喚來醉醉要茶水,又跟她擠擠眼睛。醉醉之前被千辰拉去商議過,也心疼千辰整日的練字,便請著夫子去客房休息,由她看著公子。

老人家也是經受不住勞累,略微思索也就應下了,向醉醉告謝一番又麻煩她半個時辰後去告知自己繼續監督公子抄寫。

千辰做出認真的樣子,待夫子一走,又溜到門邊探著脖子看醉醉把夫子引到客房歇下,才放心的出了院門。

寧王府如普通王侯的府第一樣占地廣大,各個院落自成一體又襯的整個王府氣勢恢弘。假山花草點綴其中,蒼翠的樹木也栽種的錯落有致,正是傍晚,夏日的熱氣還未散去,千辰叼著一根草莖四處游蕩,不時藏到墻角樹下躲避行色匆匆的下人們。

晃蕩到一處院落外,大門緊閉著,門上扣了一把大鎖,落了點塵埃。醉醉曾經囑咐他在東院玩可以,但有一處上鎖的院落不要去,這是王爺規定的。

千辰仰頭四處打量了一下,這院子從外面看起來也沒什麽不一樣的啊,怎麽就不能進了?有些竹枝伸長了從墻頭探了出來,顏色青翠,很是漂亮。

不知道院裏是不是竹林?有沒有小蟲子?千辰想著弄幾條蟲去釣魚,東院有片魚塘,裏面的鯉魚看起來很不錯,嗯,適合紅燒了吃,做湯應該也不錯。

這樣想著,千辰找了墻外一棵矮樹,把鞋藏在樹腳的草叢邊,就開始撐著樹爬墻。

軍糧終於還是備齊往北疆送去,南方又是水稻初種的季節,豐沛的雨水又成了好事。

寧王下朝後便往東院而來,雖然千辰性子頑劣,但夫子說他還是能夠聽從教導的。

轉過幾處小花園,百裏澈習慣性的往顏慕住過的院落看了一眼。“你卻不回,為之奈何”。

正要往千辰的小院而去,卻被什麽晃了眼。百裏澈警覺的向顏慕那院墻看去,卻發現墻頭趴了一個人,腰間的玉佩卻映了夕陽的紅光一閃一閃的透亮。

“千辰。”語氣冰冷,兩個字咬的清晰。

“王爺好。”千辰看著走到墻下的男人,也仍然趴著,右手往身後背了背,想藏住自己削好的竹管。這院子一點也不好玩,房裏沒什麽特別的,竹林也就是那麽一小片,實在無聊,他就掰了一節新竹想做根笛子。

百裏澈幾步踩上墻提著千辰的領子就把他給揪下院墻,看到他手中的竹管更是氣極:“丫環們沒有告訴你不能入這院子嗎?”

千辰模模糊糊應著,卻聽百裏澈說要把那些不懂事的下人都充了官 妓,馬上叫道:“醉醉姐說了,她們告訴我了。”

在百裏澈陰冷的註視下,千辰撇過臉,小聲認錯。寧王的氣勢太逼人,語氣從未那麽嚴厲,嚇的千辰連討饒的話也不敢說。

“帶他下去領二十杖責。”語畢,不再看他,甩袖離去。

“王爺!”千辰叫了一聲,對要上前抓住他的侍衛們拳打腳踢,手中的竹枝掉在地上,沒穿鞋的腳正好踩在有毛刺的尖端,腳底被狠狠刮開一道口子。

“嗚。”千辰疼的眼淚都掉了下來,那個人卻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咬咬牙轉而不停的對侍衛們說著好話,卻還是被架到了後院---專門懲誡犯事的家奴的地方。

醉醉慌慌張張提了燈籠來接千辰回去的時候,千辰拿手遮著眼睛,小身板癱在長凳上瑟瑟發抖,腰下一片暗紅,血腥味刺著鼻子,兩個小丫環嚇的輕叫了一聲。

沒見識的!醉醉瞪了兩個丫環一眼,聽到千辰發顫的問了聲:“醉醉姐?”

“公子,我們接你回家。”王爺真狠的心啊,公子怎麽受的住。管家來院子裏通知的時候,本就等的心焦的醉醉更是擔心的步子都不穩。

手還掩在眼上沒移開,真黑啊,有五年沒見著晚上是什麽樣子了:“回哪兒?”

“東院,”借著燈籠的光看到千辰薄唇上的血痕,醉醉心疼,聲音比平日溫柔幾分,讓一個丫環提燈,與另一個丫環小心地把千辰攙扶起來,“公子我們慢慢回去,給你上藥。”

千辰的胳膊軟軟搭在兩位丫環肩上,小步行著,右腳也疼。他一路小聲哼哼,醉醉靠的近,聽他吸著氣說疼,說快點回家。我想回家啊,回吟竹樓,婉娘,辰辰好疼啊…真的疼……

小心的拿溫水給千辰擦了身子,丫環小左(為了方便,兩個小丫環也取個名,左右)給千辰臀上小心灑上藥粉,醉醉借著燈光把他右腳那些沙石挑出來。

“醉醉姐,讓人把院門關上。”

才端來熱水的小右聽了把銅盆放下,去關院裏大門,走近才驚覺王爺靠在門邊,站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問了小右來意,百裏澈只是示意她回去。空氣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百裏澈隱在夜色裏心裏有些迷惘,怎麽會不知不覺走到這裏來呢,想看看那個孩子麽?今天是教訓的狠了吧,連哭聲也不聞,看他平日蹦蹦跳跳的,不會受不住那幾板子吧?

正沈思間,房裏傳來千辰嚎啕大哭的聲音,還有丫環們的安慰聲。哭到最後已經成了幹嚎,百裏澈動了動,還是走到了窗外,卻不進門,只是聽著房裏的動靜。

千辰靠在醉醉膝上哭的打隔,卻不許醉醉幫他抹眼淚,覺得心裏好受些了,才讓小左給自己擦了擦臉。

“好些了?”果然還是個孩子,說哭就哭。

“明天起來就好了。”千辰抽噎著。

“公子被打的時候可哭了?路上回來也不見你哭,到家了倒是哭的厲害了。”醉醉打趣他,希望他不要一昧的去想身上的傷。她有過經驗,傷口越想就越覺得疼,把公子哄睡了才好,哭過的人總是容易覺得困倦的。

“娘說,做人要有骨氣,求饒不行就要咬牙挨過去,他們打我的時候我也沒哭。”

“不能在外面哭,會被人看笑話,但是真的難受了可以回家裏哭,”千辰眼睛紅紅的,眉宇間卻不見哀怨,“哭了不能揉眼,否則第二天眼睛會腫腫的,別人就會看出來了……我不想讓王爺知道我哭過。”

醉醉嘆口氣,公子卻是個堅強的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公子的娘親是個很明事理的人啊,公子要聽王爺的話,你要是挨罰了,你娘也會心疼的。”千辰的娘似乎很疼這個孩子,怎麽會把他賣給王府呢。

“我娘沒了,我十歲的時候她就沒了,我是婉娘帶大的。”千辰黯淡道。

“可憐的公子……”醉醉小聲自語,“那婉娘也會心疼吧。”婉娘待他不好他也必是夾著尾巴做人了,性子怎麽還會這麽頑皮。

千辰沒有應聲,瞥見有人進來,趕忙閉了眼。

“王爺。”小左小右行了禮,醉醉不便起身,只能歉意的向王爺謝罪。

“你們出去吧。”百裏澈對丫環們吩咐著,接替了醉醉的位置。

千辰聽見丫環們離開衣角悉悉索索的聲音,聞到熟悉的檀香味,更是閉緊眼睛,假裝睡著了,不想理會那人。

濃密的睫毛被淚水黏成了幾片,不時顫動一下,濕濕的,讓人忍不住想去碰觸。手伸到千辰眼邊,還是停住,最後落在慘白的臉頰上。

“辰辰……”不要這麽叫我!

“很疼麽?”要你管!

“知錯了吧,下次不要再去那裏了。”我一開始就認錯了!你不信我!

看眼睫毛顫的更厲害,百裏澈不禁低下 身去,輕輕吻住那傷痕累累的嘴角:“怎麽把嘴咬成這樣?”

一片靜默。

料想這小孩兒也倔強,百裏澈不再勉強他開口,輕輕扶著千辰靠在枕上,他揉揉那被汗浸濕的烏發,輕聲道:“再也不打你了。”

睫毛一抖,有眼淚溢出,百裏澈伸指拂去,嘆道:“我走了,你好好養傷。”

聽動靜像是走了,千辰才睜開眼,看向微合的房門,小聲道:“你說了,不會再打我了。”

有風搖動燈花,床簾輕擺,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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