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尤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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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盡頭出現一位果農,嘴角緊抿著,步伐矯健。一會兒功夫便擦身木質路牌,上面鐫刻著“風鈴街”。

腳步停在人行道兩棵風鈴木縫,擡頭仰視面前的雙層小洋樓。

“趙國強!”雄渾高亢的吼叫聲使得頭上的草帽也跟著抖三抖。

小洋樓隔壁的“憨憨早餐鋪”老板端著搟面杖從簾布探出頭,“哎喲,老尤,又來招呼小少爺了!”

果農變臉極快,由嚴肅轉為嬉笑,“小少爺?老劉你別給他臉,這小兔崽子晚上就知道玩,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

老劉笑笑縮回頭繼續搗鼓面條,砧板上放了三個瓷碗。

“趙國強!”又是一通驚天吼。

小洋樓對面有一棟三層高的老式樓房,土灰表皮應著一嗓子掉落,二樓裏的租客猛拽毯子捂住耳朵。

“趙國強!”小洋樓連個細索聲都沒有。

隔壁的老劉笑紋更深,倒是那租客暴躁掀被,雙腳入拖鞋,轟的一聲拉開窗戶,咬緊的牙關松動欲洩憤之際,果農得到了回應。

“到!”拖得很長的嗓音摔門而出,筆直定在果農面前。

果農眼神陰著,“今天什麽日子?”

少年儼然沒睡飽,脫口而出的聲音低啞含糊,“報告!3月1日,開學報到!”態度是醒著的。

沒聽到往常“嗯”的肯定,少年想清醒,話先於掙紮的眼皮,小心翼翼問:“尤兄,果園出事了?”

“我在能有事?”自信上天。

少年終於開完眼,迎面就是“尤兄”的滿臉問號,“你真的是我兒子?”

您問我我問誰?少年話還沒到喉嚨就被路過的大媽搶了先。

“喲,富貴!又出馬了?”沒等人答又緊接著玩笑話,“尤頑少賴床了啊,高二下了都。”

果農沒能說上話,少年也沒有,因為大媽說完就攬著菜籃子瀟灑離去。

“爸?”窺探式。

“別瞅我,瞅你自己,臉都給你丟大發了。”果農話裏沒刺,反倒多了笑意。

少年跟著傻笑,然後順從地審視自己。

這一看,嘴角瞬間拉胯,只想找個洞鉆的想法來勢洶洶。

參差不齊的鞋子,左腳威武士兵拖鞋,右腳萌仔皮卡丘;黃色睡褲;迷彩上衣松松垮垮,再者,頭上的亂發似雞窩。

這樣一個早餐店老板口中的“小少爺”就是尤頑本人。

“你褲子上的皮卡丘呢?”果農肩膀開始抖動。

尤頑還沒來得及整理尷尬,又沿著話一瞥……囧大發了,睡褲穿反了。

“我……”粗話還是自己攔下了,趕忙轉身擡步。

留下對著睡褲上笑嘻嘻的皮卡丘爆笑出口的尤富貴大喊,“兒子,開學快樂!”

“看來趙國強是個傻缺啊!”

對面的租客雙肘撐著下巴懶洋洋趴在窗戶上,慵懶地玩味評價。

正午驕陽灑在窗前金燦燦的風鈴木上,金黃照顧一般鋪在他分明的棱角上。

其實租客只是逮住父子的一點衣物,透過熠熠的風鈴木密縫眼耳並用,但是嘴角因為交談帶了笑,也就在心裏大度原諒這對擾他大好時光的父子。

“嘟嘟”,木桌上的手機振動。

租客走近拿起,信息界面:請1111號同學於下午2點到聖風一中報到。

手機被殘忍丟回原地,主人已經倒床……繼續睡,只想一股腦補回昨晚淩晨兩點抵達住處的疲憊。

“劉伯,我爸留下什麽忠言?”整理過自己的尤頑站在憨憨早餐鋪前。

“好好照顧自己。”

尤頑連忙送上笑臉,“謝謝劉伯!”

起初劉伯還會就這個無厘頭的謝謝追問,日子一長也就晃過神了,因為尤頑感謝他能夠深度解讀他家“尤兄”的土味關心。

尤富貴笑著讓他轉告的原話其實是:“老劉,幫我轉告那個小兔崽子,讓他好自為之,否則周末回家受賞。”

“進來吧,面好了!”

尤頑捧著手機狗腿子,“您真好!”

“先吃吧,那兩崽子不知道能不能準時,肚子都咕嚕咕嚕啰!”

“沒事劉伯。”笑意盈盈擡頭回覆,肚子不爭氣同時響起,憤憤低頭死戳手機屏幕上的“廢物蹦跶群”。

“我去散個步,你幫我照看一下憨憨。”劉伯背起手就走。

“憨憨”二字每次從悠哉悠哉的劉伯嘴裏蹦出來,尤頑總覺得自己有被冒犯到。劉伯是退休的高級幹部,不愁吃穿……越想越覺得早早思考一事無成的自己越貼合。

止不住嘴角抽搐,發了狠怒視屏幕,發送一句:叫你一聲憨憨你敢答應嗎?

廢柴:有種再說一遍?

小肚子:廢柴,尤頑小哥不會睡著睡著口渴把藥當水一骨碌吞了吧?

手機屏前的人怒火飆到三級。

廢柴:什麽藥?

小肚子:專門讓人傻了又傻的神丹妙藥!

廢柴:大師,我悟了!

尤物:“這樣啊劉伯,面還是不下了吧!嗯嗯……那兩小兔崽子在家吃香喝辣的了……”

小肚子:求少爺放過!「誠摯道歉」

廢柴:老衲愚鈍,手出狂言!「阿彌陀佛」

尤物:眼睛粘著手機就給你倆能的。再啰裏八嗦面就成秤砣了,限你倆丫的一分鐘到店。

“廢物蹦跶群”再沒掀起漣漪……

“55,54,53……”倒數聲逐漸暴躁,音量也在逐級遞增。

長街上帶出無形灰塵,氣喘籲籲的聲音驚落黃色葉片,“來了!”

熟睡的租客身體一哆嗦,“啊!”煩躁的繼續蒙住腦袋。

“36,35,34……”

“到了到了,啊!”前浪急剎車,後浪沒穩住步子推前浪,兩朵浪花堆疊摔入,恰好趴在尤頑面前。

“29,28,1。哎喲喲,龜兒子們不用行此大禮,快請起快請起!”說完,不忘擺正身子,以便更好地享受難得待遇。

兩人吃痛起身,顛怒得寸進尺的假大爺。

尤頑假咳,“你們不守時,希望我占便宜,我就那麽一順便如你們的意……”完全不見效,兩雙眼直楞楞瞪著他。

“兩位大爺,為什麽要跟面過不去呢?”兩位還是無動於衷。

只好使出殺手鐧,“這周零食我請客!”氣勢越來越弱,心疼錢啊。

鄒超奉上笑臉:“有勞大師了!”

“靠,你怎麽做到笑得這麽奸詐的?”實際上賊眉鼠眼更適合,但尤頑不敢言。

錢度滿臉堆笑:“多多解囊相助啦!你看我們廢柴,就一行走的幹柴啦!”

鄒超確實瘦得過分,但尤頑心疼不起來,因為鄒超是個如假包換的吃貨,且家裏和錢度一樣有礦。

尤頑嘴角扯動,“你能別啦啦啦惡心人了嗎?”

“好的啦!”死不悔改的胖子馬上丟掉蘿莉音,正經笑瞇瞇,“這周我的牛奶就勞煩您了!”尤頑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鄒超垂涎欲滴,“你們不餓嗎?”等兄弟一起動筷子是約定俗成的。

肚子咕嚕不停的人暴怒,“廢話!”

三碗面被悶聲吃了個精光。

錢度大爺癱,毫無形象可言,“下午幾點去?”

鄒超擡擡眼鏡,雙手撐在桌面,看向尤頑。

尤頑戲精角色出來,一嘴東北口音,對著手機屏幕照本宣科:“請11號同學於下午2點到聖風一中報到。還有,250號,444號。”

又嚴正聲明,“我沒有罵你們啊,是你們自己太爭氣,居然都進步了,二百五……十名和四百四十……死名。實至名歸。”

“普通話不好就不要炫了兄dei!”錢度粵語以示不滿,自己那不吉利的“死死死”就不該發到“廢物蹦跶群”裏。

鄒超不在意地又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

“哦!回光返照!請仙人指點。”

鄒超對尤頑的戲精屬性早已免疫,淡然回答:“老規矩,踩點。”

吃飽了撐著沒事幹的兩人點頭,尤頑還來一句,“我為什麽繞這麽一大圈在這跟你們扯早就定下的規矩?都怪你們兩個憨憨。”

有被冒犯到的兩人還沒開口就被堵了回去,“等到劉伯回來打個招呼啊,禮節!”然後自己先溜了。

鄒超疑惑,“他的臉是造了什麽孽,竟然找了這麽個不正經的軀幹?”

錢度附和點頭,“慘絕人寰的中二。”就目前情況兩人的腦袋瓜都蹦不出被尤頑的言行感動到哭鼻子的閃光點。

三人所謂的踩點是出發,不是抵達。

“嘩嘩嘩嘩”的行李箱輪子不絕於耳,一擡頭,“聖風一中”四個毛筆大字就不客氣地闖進眼裏。

校園廣播無限死循環教導主任的勸勉:“請家長停留校門口,您的孩子已經長大,讓他自己來,您要相信他能行!”

所以校門口車輛稍停即去,學生們大包小包呼哧呼哧毫無怨言跨進知識之光。

累死累活終於爬完四十度的斜坡。

錢度已經滿頭大汗,不忘抱怨,“哪個孫子說的就三十分鐘路程不用開車?”

尤頑放穩行李箱,甩動手臂,“你大爺我。”

錢度蔑了他一眼。

和事佬鄒超眼鏡糊了汗,取下淡定擦了擦,“運動不一定能長命,但可以保命。”這是斜下方又一緩沖平地盡頭那堵墻的標語,都被風鈴木擋了個嚴實,沒個鄒超這樣的模糊視線恐怕難以逮實。

標語墻右拐是宿舍區和食堂;左拐就是足球場,足球場前方是幾棟繞圈式教學樓,此時走廊上一陣騷動。

“偶買噶!出現了出現了!與尤頑不相上下的少年!”小簇女生趴在走廊上眼冒粉泡泡。

一旁的男生順著看向跑道上的少年,嗤笑一聲:“騷年吧!操……”男生小腿吃痛,扭頭後粗口還沒說完便有些心跳加速。

“騷不騷年,我先看看,對吧?”離歌柔和的笑漾在臉上,是一朵帶刺的玫瑰。可若只是帶刺的玫瑰就算了,偏偏還是年級第二的親民玫瑰。

男生及其同伴還沒回過神,離歌已經加入“鑒賞”隊伍,然後下定決心,“他,我粉定了!”

“難得你拿得出手。”崔笙和一群姐妹走過來,往下瞟了一眼往標語墻方向走的白衣少年,回眼挑釁味十足。

面對死黨,離歌總是戰鬥力十足,歪頭媚笑:“他會打敗尤頑。”

“帥哥的實力誰最強,可不是說說而已。”爭鋒相對持續。

走廊上的男生們看戲,起初對於年級第一和年級第二兩美女學霸的課下比拼內容並沒有放入半毛心思,然鵝,接近美女學霸後竟然被迫把比拼內容消化得連渣都不剩。

舉個例子,男生拐彎抹角問崔笙好友她在幹嘛?

好友答:尤頑的籃球應援文案/尤頑的文藝演出策劃方案預備案……

男生卒。問離歌相關亦碰壁。

起初男生們以為崔笙在追尤頑,心碎了一地。然而過了一個學期,發現同班的兩人根本沒有交往跡象。最後夜談才得知,原來兩大美女學霸是兩個“小飯圈”的領頭羊,奈何人家飯圈成員成績沒受影響,所以才接受她們的官方名稱“運籌帷幄應援小組”。

一組是一班的離歌,二組是21班的崔笙。

去年,崔笙應援的尤頑獲勝,離歌元氣大傷,好在她應援的少年轉學,如今又物色到好對象,所以這次到最後放手一搏都可。

而被相中的少年單手插在褲兜,雙耳戴著白色無線藍牙耳機走出跑道,臉色陰沈。

“別來煩我!”

耳機中的男生語氣柔和,“待在我身邊,好不好?”

少年低吼:“我再說一遍,不要動用關系找我!”

“我會找到你的。”語氣轉為不容分說的霸道。

少年忍無可忍地手指點擊耳機,斷了通話。

“他好帥,生氣都這麽帥!”兩個手挽手的女生走出標語墻,和少年擦身,羞澀地偷瞄低語。

少年又點擊藍牙耳機,切換歌曲,音量開到最大,繼續往前走。

捕捉到標語墻前暫時沒人,尤頑雙手撐著行李箱有意無意原地滑動。

“真想開車?”尤頑關懷的小眼神非常照顧性地問問。

鄒超和尚般怕錢度想歪,硬是真情實感勸告,“我們都才剛成年吧?”

這個勸告在想歪的思想裏也成立,看著錢度看向自己的猥瑣笑,鄒超內心直呼:大意了。

“嘖,光天化日之下思想行不軌之事,不知廉恥!”

鄒超和錢度很合拍地斜視他。

尤頑極力挽回顏面:“沖不沖!都別給我慫!”

兩位不慫的已經坐在了行李箱上,“沖啊!”

尤頑正中間,速度最後,俯沖四十度斜坡大概需要十秒才會來到兩米寬的標語墻緩沖平地。

少年真就騷年了。

走廊上的崔笙嘴角略微抽搐,繼而又一如往常地安慰自己,“就喜歡這種又帥又神經的!”

應援成員附和,“沒錯!”

離歌笑笑不說話,視線計算了一下少年跨進標語墻的時間,以及和瘋了一般長腿不停滑動的尤頑撞上的概率……眉頭一蹙,本來可以不碰的。

事情發生在毫秒之間。

尤頑看到了前方白衣少年走進標語墻,甚至搶先出發的左側鄒超已經成功熟練避開少年穩停,右側錢度也已經右拐向宿舍區。

他對自己避開勝券在握,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尤頑,你好帥!”一個尖銳的女聲伴著歡呼聲從走廊直跨過足球場上方,落在俯沖在斜坡撒歡的尤頑耳朵裏。

一如往常,尤頑會左瞥向支持者露個笑臉,怎料到,笑到一半,他就翻車了。

他看到了讓他顫栗的寒光。

僵持著笑扭頭,雙腳失控地一直前沖,會阻止的慣性不合時宜地失靈。

白衣少年右耳歌聲被巨大滑動聲頂替,停在兩棵風鈴木之間右手邊觸耳機邊偏頭,眼前頓時生黑,身體被往前撲。

“咚”,後背砸墻,好在應激反應得當,腦袋前傾抵在一股熱中。

春風颯颯,徐徐拂送。

金黃風鈴木葉片隨著擺動,騷動換來了片刻的塵埃落定……

少年黑沈著臉後仰腦袋隔開,內心十萬只草泥馬跑過:“靠!被壁咚了!”

壁咚者尤頑神情還恍惚著,但他的視線牢牢落在少年頭頂懸著的紅晃晃標語之一,“命”字。

作者有話要說: 請多多指教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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