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有時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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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 郁清就常常盯著老宅。

雖然誰也看不出他在看什麽,仿佛只是走神而已——做著菜走神,糊鍋了也不知道;走路常常自己撞到門墻, 還是老宅把他扶住的;坐在躺椅上發呆,不小心就睡著了。

586忍不住道:“宿主, 抱棵樹又不是什麽難為情的事情。”

老宅悄悄地湊了樹枝過來:“什麽呢?”

郁清:“沒什麽,小五想抱一下你。”

586:“……”

老宅便受寵若驚地道:“這樣謔,我先準備一下, 小五喜歡抱什麽樣的樹?”

586看看郁清, 再看看老宅的樹葉有呼吸節律地晃悠等待,遲疑道:“那就……和那棵小人樹一樣?”

話音剛落,郁清的房間裏憑空起了一棵白色的大樹,柔軟的樹枝伸了個懶腰, 然後樹幹扭了扭腰肢,上邊出現了兩只黑豆眼,咕嘰轉了轉。樹幹兩側伸出兩枝手形的樹枝, 抖了抖, 變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一下子就把586的修羅體撈過去, “啪”一下抱住。

586艱難地從它爪下掙紮出腦袋:“行了, 你可以松開了……”

老宅:“謔……”

它把樹爪子收回, 撓屁股似的在樹幹後邊抓了抓。

586:“……”

郁清本來有些胡思亂想,沒決定好,看到老宅這副樣子……實在太太太想抱了!

586面無表情地掰正了脫臼的肩,提醒道:“老宅, 你抱宿主的時候收點力氣, 別像剛才那樣, 否則他一個普通人類,會當場去世的。”

老宅:“!!”

它驚恐地道:“對不起謔,小五剛剛差點去世了嗎?”

地獄系統才不要承認自己有那麽弱!

“哼,還差得遠呢?”586強撐著說了一句,還是強調道:“宿主身體不夠好,要輕一點。”

老宅就不好意思地撓樹後道:“好的謔,一定是因為我剛剛忘了變軟。”

586盯著它的爪:“你能別撓那兒了嗎?”

老宅:“謔……”

郁清笑道:“它一定是想撓頭,但是爪子太短了。”

“是的謔。”老宅高興地把郁清攬過。

郁清輕輕抱了一下,確實是深陷被子一樣柔軟的觸覺。

“有聲音。”他說。

“是水謔,樹屋的身體裏有很多水。”

“嗯,是誰在說話?”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小人謔。它們說什麽我都能聽到。”

郁清聽不懂,不過沒關系,他只要知道小人很活躍就行了。

他把一些奇怪的念頭給扔了,恢覆了精神,去菜地忙活。

自從客人多了之後,旅館的蔬菜瓜果特別受歡迎,客人走了,還惦記著味道,便問他能不能給快遞過去。

郁清的客人不多,想著家裏菜也吃不完,便時不時接一些訂單。

客人們若是閑著,也會幫下手。新來的客人鄭暖暖,就是個特別熱心和勤快的小姑娘。

“小郁老板,這些都是你以前的客人嗎?”鄭暖暖幫忙收好菜,看他抄的快遞單,驚奇地道。“好多啊!”

“嗯,都是很有趣的人。”郁清回憶起來,感覺像是很久遠的事情了,然而卻依然覺得熟悉,仿佛他們昨天剛剛離去一樣。

“要不打印吧!”鄭暖暖建議道。

郁清客廳有打印機,是因為一些客人在旅館辦公,有時會用到。但他個人更喜歡手寫一點。

“不算多,一會就寫完了。”郁清說。

“哦哦,這個樹葉,也是客人的嗎?”

“是客人送的。”

郁清已經把附近的樹葉搜集完了,有些客人知道他的喜好,見到了特別的樹葉,就會給他寄來。

“你和客人的關系真好啊……”鄭暖暖羨慕地說。

郁清笑了笑。“將來你也一樣。”

鄭暖暖沒說話,看了好一會,才說要找胡二耍去。

她是真的很喜歡胡二,到哪都跟著,只要胡二提到什麽吃的,就會主動買來送他。

“想和小二哥做特別好的朋友!”鄭暖暖說。

雖然胡二只是把她當個小妹妹看待。

“妹妹也行啊。”鄭暖暖一點不介意。“正好我沒哥哥,我姐又遠嫁了,一年就見一次面。”

郁清驅車把包裹送出去時,她正跟著胡二在池塘捉魚。

因為帶了太多包裹,車上沒位置,胡二才沒跟著去。但是這家夥特別不要臉地說:“我要給暖暖捉魚,就不去啦,小郁記得買冰激淩回來喲!我喜歡的口味要雙份!”

其實就是他想吃魚了,人家暖暖才提出來的!

但是他回頭哄女孩道:“多的一份給暖暖~”

鄭暖暖給高興的。

586冷眼旁觀,時不時說風涼話:“你可別撩了人家就跑。”

胡二怒目而視:“哼,你就是妒忌我有妹妹!”

“才不,我有阿飄妹妹千千萬~”

“阿飄不算!”

鄭暖暖也連忙澄清道:“我對小二哥不是那種喜歡啦。”

586哼道:“你最好別跟他太親近,免得下次看到他對別的女孩獻殷勤,受打擊。”

鄭暖暖打趣笑道:“我也有這樣的海王朋友,都習慣了。沒關系啊,我只要當一條普通的魚就好啦。小二哥的魚塘多我一條小魚也不多,對吧?”

胡二嗚嗚感動道:“暖暖是最善解人意的那條小魚!”

586便不吱聲了。

郁清知道胡二有分寸,也沒怎麽管他。

沒想到這天早晨起來,鄭暖暖轉悠一會,跑來問他:“小二哥怎麽不見啦!”

郁清道:“也許買東西去了?”

“不可能!買好吃的他肯定叫我!”

“那估計是被誰叫去幫忙了,飯點就會回來的。”郁清隨口道。他很少管束胡二,也不會老問他出門去哪。

胡二是只成熟的狐貍精了,有事一定會告訴他,出了遠門回到家,必定要吆喝一嗓子“我回來啦”。其餘時候,他一向是隨意溜達的。

鄭暖暖卻十分不安的樣子,哪也不去,就坐在小秋千上落寞地晃。

中午吃飯的時候到了,她急忙忙地跳下在餐桌等著。可所有客人都用餐過了,胡二沒回來。

晚餐……沒回來。

第二天早餐,胡二終於出現了,可急匆匆又離開。

鄭暖暖只來得及見到他一個身影閃過,急忙追上去時,沒看到人,只見一只大白狗的背影。

“胡二有事,今天杏子會過來,我讓她帶你玩兩天吧。”郁清道。

聽說山裏狐貍崽崽捕獵傷了,胡二正忙前忙後地取藥治療呢。

鄭暖暖只是搖頭。

接下來兩天,胡二依然忙得腳不沾地,每次回來都和她說不上幾句話。

鄭暖暖每次沒說完話,胡二就急吼吼跑了。

她就跟丟了魂似的,坐秋千上兩眼無神像個被遺棄的布娃娃,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秋千像是被誰推了一下。

“別動我。”鄭暖暖的眼神收回來,悶悶地說。

換了別人,大概會發現她不高興,知趣地走開。但章樹是個木頭。

“我沒動。”他說。

老宅被發現了小動作,激靈一下,不敢動了。

黃昏下,夕陽把所有影子拉長。鄭暖暖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一直在身後沒有離去,終於嘆氣道:“你走吧,其實我知道自己沒那麽討人喜歡……”

她記得曾經也有很多朋友。從小一塊長大的對門小夥伴,上中學時最好的同桌,最親密的大學舍友、戀人,網友,同事……

然而一切都隨著時間變淡了。

有人奔波兩個家庭間,再也無暇顧及她。

有人去了遠方,感情也隨之遠去。

有人聊著聊著就沈默了。也許多年不見後,莫名的話不投機。也許因為她來回打轉也只是個小公司職員。也許,別人有了新的圈子和更好的朋友……

她已經努力在維系,然而大家還是奔著自己的方向越走越遠。

章樹不是很明白人類的這種情感。樹的一生幾乎從來不會挪窩。雖然現在他有了不少遠方的朋友,但不聯系的時候,並沒有多難過。

這個人類會為此這麽煩惱,一定是因為……

缺少他這樣一個朋友!

章樹木訥的腦袋忽然一亮。沒錯,樟樹永遠呆在一個地方,誰來都能找到他,話不多,但可靠!

於是他竄到女孩跟前,一臉嚴肅地朝她伸出了手。

“手機。”

“??”

鄭暖暖收到了“一棵樟樹”的好友申請,沒反應過來。

但她看著章樹在那兒杵著手指劃五筆,跟個老年人似的,特別費勁地半天才輸入幾個字,不知為什麽,忽然有點感動。

那邊郁清已經在招呼吃飯了。

鄭暖暖連忙把手機接過去操作好了,遞還給他。

郁清知道了微笑道:“那你運氣真好,章樹跟小二不一樣,不隨便加人的。”

鄭暖暖想了想道:“小郁老板畢業辭職,還常和過去的同事朋友聯系嗎?”

郁清還真不怎麽聯系。

畢竟社會人個個都很忙。

不過總有些朋友,不論過了多長時間,不論距離多遙遠,再見面時,依然和最初一樣沒變,還是那麽熟悉,無拘無束。

鄭暖暖很羨慕。

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朋友。因為很多人已經好久不見,也很少回覆她的消息。

郁清道:“人有親疏,這很正常。也許,對方也覺得你疏遠了他們呢。”

鄭暖暖猶豫道:“可是公司同事也挺疏遠我的。每次聊天聚會她們從來不約我……”

“工作上會給你找麻煩嗎?”

“那倒沒有,就是感覺自己沒法融入……”

“那好好工作就行,不用理會旁人。你要是想找個朋友說說話,我們這兒有很多,章樹和小五都可以,我也可以。小二只是最近家裏有重要的事……沒有刻意疏遠你。”郁清解釋說。他總算知道為什麽這幾天她不開心了。

“原來是這樣……”鄭暖暖才知道胡二的事。

她回到房間裏,躺在床上,剛剛入睡,就聽到了個歌聲,遠遠的不知從哪傳來。她走出山谷,發現那是個小小的房子,房子的小窗臺上,有個小人趴在那兒唱歌。

奇怪的語言,熟悉的調調。

然而她卻說不出這是什麽歌。只是那調子很親切,讓她忽然想起了很多畫面。

和童年小夥伴一起玩的過家家,和同桌一起熬夜背書相互打氣的期末考,舍友給她過的第一次生日,第一次偷偷打游戲遇到的大佬,剛入職公司時的新人歡迎會……

她不自覺就被吸引了過去,可腳步上前,走出樹林時,唱歌的小人發現了她,似乎受到了驚嚇,立刻一溜煙關上窗戶,連帶著房子不見了!

鄭暖暖:“!!”

她再退到暗處,歌聲就又出現了,小房子也重新浮現。

這真是個怪夢!房子還會躲人!

可第二天,郁清送給她一個小房子的時候,她懵了。

“跟我夢裏的好像!”她說。

但是比夢裏的小一些,還沒有她的拳頭大,但裏頭家具一應俱全,房子上還纏繞著藤蔓,窗前有小花盆,活的!

郁清才知道她昨晚做的夢。

“夢到小人了啊。”胡二回來了,一聽到就羨慕,“暖暖運氣真好。”

鄭暖暖驚訝地聽著眾人說起了小人的神奇處。

只是老宅一聲不吭的,郁清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小人。而且,鄭暖暖夢裏的小人似乎並沒有在老宅出現,大概,只是個夢吧。

郁清送她離開的時候,卻聽她在車上靠著車窗看風景,哼起了個曲子。

郁清心底就有種觸動,道:“這是什麽歌?”

“小人的歌。”鄭暖暖笑道。

郁清就請她再唱一遍,錄下來。

鄭暖暖抱著小房子,回到她的小世界裏,特別想和誰分享一下這趟旅行,可翻遍了通訊錄,不是忙音,就是沒接,或者急切地讓她改天再聯系。

她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唱起了小人的歌。

懷裏的小房子裏,也傳出了一個歌聲,和夢裏小人一樣空靈的歌聲。

她正詫異中,想要看看小房子裏是否有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小人還在如若無人地哼著小調。

一棵樟樹問:到了?

她回了句話,就見那邊又轉為了輸入狀態。很久過後,才又發了一句:胡二問,什麽時候再來?

鄭暖暖哭笑不得。她才剛到家呢。

五分鐘後消息又來了——

一棵樟樹:十年後,有空嗎?

鄭暖暖:……

輸入狀態持續兩分鐘後——

一棵樟樹:太快了嗎?

兩分鐘後——

一棵樟樹:五十年後?

鄭暖暖:?!!

她還沒來得及回話,電話忽然響了。

“暖暖嗎?我是小美,還記得我們二十年前的約定嗎……”

鄭暖暖收到了童年小夥伴的請柬,沒過兩天,又收到了同學聚會的邀請。

雖然同事們依然和她聊不到一塊,因為她不愛化妝打扮,也對鞋包沒有興趣。但她發現,同事們的眼光沒那麽排斥了,見她只塗口紅,偶爾會給她安利平價產品,帶了零食,也會招呼她一份。

不知是不是因為辦公室午休時,她常常不經意哼起小人歌的緣故。所有人都說,從來沒聽過,卻總覺得有種特別的熟悉感,一下子就想起剛剛見到她時的樣子,青澀朝氣,乖巧又可愛。

但奇怪的是,她避之不及的人,似乎都聽不到小人的歌聲。

鄭暖暖沒有打擾小人和房子。但有那麽一次,小人從屋中走出,一路走一路歌唱,拍著手鼓,跳上窗臺,去向了遠方。

那時的她已年邁無法追上,然而迎來了幾個特殊的客人。

五十年後的某一天,兩個面熟的青年敲響了她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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