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午後, 微光小人就完全看不見了。

郁清問老宅光泉的效果什麽時候結束，不然一整天客人都盯著他看，怪不好意思的。

“光泉吸收不了太陽的能量, 眼睛的光就會慢慢消失謔。”老宅說，“小郁不喜歡嗎？我覺得這樣看起來更有神一點。小二就很喜歡。”

郁清：“不了，我低調一點就行。”

老宅只好遺憾地把光泉收藏了起來。

傅念倒是挺適合用的, 本來就大眼睛，現在閃著光，看起來更楚楚動人了。

郁清給她裝了一瓶子，透明的瓶子裏，黑暗裏也會散發淡淡的光。

“保存在陽光下，眼睛不舒服的時候就滴上。”郁清叮囑她。

傅念接過瓶子, 沒和他提起任何關於微光小人的事。

郁清也沒追問。

傅念離開旅館後, 還在別的地方游玩了一陣。她的眼睛再也沒有難受過，也不再為自己眼神太好而困擾。

因為她總能發現很多別人看不到的美景，並以此為樂趣，漸漸地變得受歡迎起來。雖然她說，是因為眼睛的緣故, 朋友們都喜歡她的眼睛。

可惜光泉的量不多。老宅說如果全部拿走了，微光小人就失去生存介質，消失了。小人要采集很久的陽光，花很長時間，才能把它們轉化成光泉的形態。

所以郁清決定不打擾小人了。

傅念看來也沒把這個秘密說出去, 沒人來旅館詢問過。

無人打擾, 郁清自在得很, 鄉下日子平靜, 他已經完全習慣了, 而且時常敞著院門，人就睡院子裏的躺椅上，也沒人擅自闖進來。

老鄉來了，有事會吆喝一聲。三頭犬就把他叫醒。

這樣的情況很少。他住的日子多了，老鄉們基本都知道他的習慣了——什麽時候去鎮上采買，可以拜托他幫忙拿個快遞；什麽時候出來溜達，有什麽新鮮吃食就給他拿出來；什麽時候可能在睡覺，那還是別打攪了。

所以郁清睡得很安穩。

直到這天中午，胡二氣急敗壞跑過來把他搖醒了。說是院子裏的麻雀被人打了一只下來，翅膀傷了。

郁清奇怪：“怎麽打的？”

胡二氣道：“彈弓哇！一定是哪個小兔崽子幹的，讓我捉到，哼哼！”

其實他也拿人類的孩子沒辦法，不然早就自己追上去撩袖子幹架了。

熊孩子還跑得賊快，郁清也只能先把麻雀帶回屋裏治傷。

但沒想到，第二天，石頭飛家裏來了，正巧砸在老宅的窗戶上。

樹屋“哎喲”叫了一聲，把郁清給嚇到了。幸虧那房間裏沒人住，否則，萬一砸到了誰腦袋上，後果難以設想。

然而他讓胡二攔住了人，一個個詢問過去……

娃子們這會兒全慫了，不敢看他，紛紛驚恐地搖頭說不是自己幹的，只是看熱鬧的。

“還有一個跑了。”胡二撇嘴道，“既然不是你們做的，那肯定就是他咯。”

小孩們緊閉著嘴巴，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說話。

郁清還想再引導兩句，奈何有客人來了，只能先放他們回去。

來的是父子倆，小男孩看起來也不過十歲年紀，比方才那些孩子沒大幾歲。

“我兒子廖知，帶他出來走走。”爸爸說。

小男孩低頭沒說話，盯著地面的草。

郁清知道這是剛來，認生呢，客氣兩句，把人讓進了屋裏。

這父子倆性格截然不同，廖爸爸健談，來了旅館，不是和人說話，就是接電話，一直沒停過。

廖知則沈悶得很，自己沒手機，就傻坐著。

“呵呵，可別小看他，在家裏可皮呢，能跳能叫的，他媽媽都受不了。”廖爸爸笑道，“就是出門了誰也不認識，才收斂點，等熟了，我怕他能把這兒掀翻。”

廖知仍然沒說話，眼神漫無目的地四處瞟，仿佛沒聽到爸爸的話。

郁清也沒覺得奇怪。畢竟旅館接待的客人裏，有性格更古怪的小孩子。相比之下，廖知其實很正常。

就算是他，小時候到了別人家，也總是不自在的。

父子兩個住了兩天，相安無事。廖爸爸每天會辦公一陣，等兒子起來，吃過午飯，下午便帶出去玩。要是太陽大，就改早上，下午在旅館乘涼。

“她媽媽答應帶他旅游，結果要出差，我只好接過來了。這小子在家可能闖禍了，我忙的時候，可能要麻煩你們看兩眼。”廖爸爸無奈地說。

廖知辯解了一句：“我自己能行。”

廖爸爸：“那可說好了啊，剛剛帶你玩夠了，一會你要不看電視，要不自己歇會，別來打擾爸爸。”

回頭對郁清小聲道：“我倒不怕他有事，他本事大著呢，我只怕他毛手毛腳，把你這兒的東西弄壞了。”

郁清想了想，外頭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就應下了。

廖知其實挺乖的，真的坐沙發上和胡二看起了電視，看得津津有味。

胡二還給他分享了零食。

郁清采購回來時，卻發現兩人都沒在了。

胡二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廖知在外邊捉螞蚱。

然而客廳裏有個打碎的杯子，那是586給他挑的。原本在櫃臺上，此時殘渣丟在了垃圾桶裏。

郁清倒無所謂，就琢磨著別讓586知道了。

586秒現身道：“哼，我早都看見了。”

郁清：“那……你再幫我挑個？”

586不高興道：“小孩弄摔的，以為沒人，還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收拾幹凈跑出去了。呵，手腳倒是挺利落。”

郁清遲疑道：“不是故意的吧……”

586：“是不是，宿主你問問不就知道了。”

郁清出去時，廖知正在勇氣樹洞那兒探頭張望，還好奇伸手進去，似乎想看看能摸到什麽。

廖爸爸說的沒錯，他現在一點不拘謹了。就是郁清過去時，他嚇了一跳。

“我掉地上的杯子，你幫打掃的嗎？”郁清委婉地問。

廖知楞了一下，趕緊道：“不是我。”

586立即邪惡地道：“宿主，他說謊！找阿飄來嚇嚇他，肯定說實話。”

郁清不想把客人嚇出毛病。

他點點頭走了。

廖知才放松下來。太好了，老板沒懷疑他。

然而廖爸爸知道後，還是批了他一頓。“肯定是你對不對，屋裏除了你，還會有誰去碰杯子。”

原來586當惡人去了——

狡猾的地獄系統只是趁他經過時嘀嘀咕咕：“哎呀今天不知道誰把杯子打破了呢……沒人在家只有客人在怎麽會摔下來呢，是誰呢會是誰呢……”

廖爸爸就主動找了郁清說要賠償。“我就知道是他，不用問，問了也不會認的。你就收下……”

廖知就在小院裏遠遠躲著，瞎晃悠不敢進屋，大概擔心被罵。直到天黑了，他有點害怕，才飛快跑回了房間。

第二天早晨，郁清發現小麻雀不見了。

四處尋找的時候，發現廖知正蹲在草叢裏，跟前就是踉踉蹌蹌轉圈圈的小麻雀。

廖知：“！！”

完啦這下子跳進什麽河都洗不清了！

他下意識便道：“不是我幹的！”

郁清嘿然道：“我還沒問呢。”

廖知：“總之就不是我幹的！”

他情急之下，見了貍花貓跑過來，便道：“是貓，肯定是貓把它叼過來的！”

貍花貓就頓住了腳步，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仿佛在說“貓咪這麽可愛怎麽會有壞心眼呢”。

廖知：“……”

郁清便道：“你能幫忙嗎，把小鳥帶回來吧。”

廖知手忙腳亂了一陣，滿頭大汗，才好不容易把折翅的鳥捉住了，小心翼翼捧著，對郁清哀求道：“你能不能別告訴我爸爸啊，他知道肯定又說是我幹的。但是我沒有啊，我在草地上發現它的。”

郁清答應了。

廖知開始跟著照顧起了麻雀，癡迷起來，都不出門玩了。

只是院子裏又有人扔東西，這次是個土塊，正巧砸中捉蟲子的廖知。

好在是土，沒砸傷人。

但郁清還是把人抓了個正著，一排溜兒審問。

小孩們全都猛搖頭：“不是我！”

“也不是我！”

“我什麽也不知道！”

沒人承認，要說是誰幹的，也沒人知道。

廖知頭上還頂著泥土，起初還有點憤怒，聽了這些此起彼伏的聲音，就楞了。

好奇怪，怎麽像是他的聲音發出的一樣……

他腦袋裏嗡嗡，過電影一樣出現了很多畫面——

偷偷拿了家裏的零錢買吃的沒承認；

不小心把球踢進鄰居的窗戶沒承認看著小夥伴挨揍；

玩游戲把媽媽的口紅弄斷了假裝無事發生讓爸爸背了黑鍋……

雖然爸媽有些懷疑，但因為抓不到證據，也只是口頭教育一下。他就下決心再也不做那些蠢事了。

可是再次不小心打壞家裏東西的時候，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否認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

其實爸爸媽媽是很公正的人，也從來不打罵，只是會長篇大論，讓他有點犯怵。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他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鼓起了勇氣。

“只會說不是，有什麽了不起的！”他說。“你們敢說自己做錯了嗎？敢說是誰做的嗎？”

小孩兒們都楞了。

郁清也意外得很。他還沒想好怎麽對付這群野孩子呢。

“我就敢！”廖知大喊了一聲，又忽然結巴起來，“我我昨天……追、追貓玩，它它跳到桌桌桌子上，杯子，就那個碎了。如果我不追它，就不會碎。”

說完他有點難過地說：“我知道不全是貓貓的錯……我想誰也看不到杯子，就沒人知道，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了……”

郁清沒想到他忽然坦白了。

而且，廖知的腦袋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兩只毛茸茸耳朵，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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