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樹下的兩個人忽然靜止, 直到有陣風吹來，把樟樹葉子吹得嘩嘩響，搖擺起來。

章樹看了看自己加的一根手指, 默默收了回來。“不需要嗎……”

聞夏急忙道：“不是不是，我沒有……我的意思是, 很高興……和你做朋友。”

她記得胡二說過, 章樹的心情和說話字數有關, 說得多，表示很高興。所以他並不是為了安慰才說出那樣的話，而是認真的。

聞夏總覺得他的氣質很特別，明明是一副年輕的面孔，給人的感覺卻像長輩一樣。

章樹就點點頭，轉身去了菜地，走兩步便回望兩眼。

聞夏看出他意思了, 連忙跟上。

她還是第一次下地種菜。地裏的泥土松軟, 微微濕潤, 赤腳踩上很清涼。她幹脆打起了赤腳, 然後走著走著, 發現了一串奇怪的腳印。

腳印的形狀看起來和人不一樣，卻又不是她見過的任何動物, 還特別小。

“那是口袋小人。”章樹說。

聞夏：“小人？？”

“小家夥，喜歡撿東西。”章樹問她：“你有口袋嗎？”

聞夏有點糊塗。“我褲子就有。怎麽？”

章樹就看了看她的牛仔褲袋，點評道：“這個太小。”

聞夏：“……”

接下來她聽到了好幾個奇妙的小故事。雖然因為章樹說話特別慢，還常常語序混亂, 聽得有些費勁。但她耐心地聽完了。

“要是真有這樣的小人就好了。”她向往地說。

她雖然沒能去山裏玩, 但在院子裏采摘, 覺得還挺解壓的。她提了重重的一籃子西紅柿, 因為今天到來的客人訂了不少，要帶回去。

籃子裝滿了，不小心就滾落幾個，她尋摸了一會沒找到，恰好胡二他們回來了，就趕緊從地裏出來了。

滿滿的瓜果，全是一個個精心挑選剪下的，一點碰傷沒有。蔬菜還帶著泥，沒來得及洗，就被其他客人們搶光了。

人多了，聞夏反而有點拘謹，只是遠遠看他們分著今天的收獲。

胡二果然給她留了一份。不止是她的，每一個人，每一個朋友，他都算得準準的，也沒有冷落了誰。

“小二哥好厲害。”聞夏發自內心地佩服。

她想了想，如果自己有那麽多朋友，能顧得過來嗎？能像胡二那樣。記得每一個人的喜好，自然而然地相處，沒有逢場客套嗎？

好像……不能。

所以，朋友沒那麽多也不是什麽壞事？

聞夏莫名地成功安慰了自己。

她坦然地退出了人群，和胡二一塊在沙發上看電視。

章樹則在另一邊，打著小算盤認真算賬。

明明誰也沒有說話，她卻一點不覺得尷尬，想幹什麽都沒有顧慮，自由來去，毫無負擔。

她忽然間明白了。這也許就是……朋友的感覺？

郁清有點奇怪。聞夏一直到離開，也沒有出現什麽新的小人。

不過她看起來心情很好，第二天一早起來又跳又叫，激動地嚷著“真的有口袋小人”，屋裏屋外到處尋找。

原來她一覺醒來，就發現衣服口袋裏塞滿了西紅柿，就是前一天她掉落的那些，上面還沾了些泥土。

雖然口袋小人藏得很好，誰也沒找到。但聞夏一點沒沮喪，也許是因為，她收獲了很多快樂，還有……新朋友。

雖然不多，但是……

“有空常聯系。西紅柿以後還想吃的話，給你寄過去。”郁清說。

胡二：“有時間我去找你呀。”

章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聞夏一一應了。

她沒想到，胡二後來真的去了她的城市做客，一直到她結婚生子、與兒女分開、獨居，也仍然保持著習慣。

奇妙的是，那個時候的她已經走不動路。然而胡二還是老樣子，笑吟吟一雙勾人的狐貍眼，依然年輕，仿佛從沒變過。

……

郁清是很久之後才確認的，自己的相貌真的一點沒變化！

雖然老宅說，這是時間的問題。

“在樹屋的世界，時間的流速比這個世界慢很多謔，我的領地也有這樣的特性，雖然在這裏不會很明顯。而且，我想這和大家心情都很好，也有些關系。”老宅說。

郁清這才註意起來，確實除了他，常住這兒的客人都沒什麽變化。

但是，因為程景本來就小白臉顯嫩，老陶年紀大了，臉上本來就有些皺紋，他一點沒察覺。

就連二嬸，也看起來還和他剛回來時一樣。

“因為二嬸心寬體胖，愛笑謔。”老宅仔細提醒說， “你看二叔就老了很多。”

郁清發現還真是。他都有種沖動，想辦法接爸媽接回來住了。但兩老怎麽也不樂意，反而問他是不是在鄉下呆悶了，還給他塞了個客人，說是給他找點事做打發時間。

郁清：“……”

兩老介紹的客人叫莊舟，是同事家的小兒子，據說身體不大好，聽說郁清在鄉下開了旅館，空氣好，口碑也不錯的樣子，就來休養一陣。

但郁清見到人的時候，發現莊舟很不情願的樣子。

“我住兩天就走，但是房間留著。到時候如果我家裏人問，你就說我外出玩去了。不過放心，房錢我會照付的。”他不耐煩地說。

郁清一聽就猜到這青年和家裏鬧矛盾了。

他也沒打算勸說。以經驗來說，來住過老宅的客人，要不是有工作要忙，壓根就不想走。

果然，莊舟直到第三天也沒走。

只是老宅提醒說：“這個客人有點危險謔。”

郁清：“可他看著不像壞人？”

莊舟雖然臉色有點陰沈，但其實挺隨和的，什麽都很隨便——不論郁清做什麽，他都隨便吃點；讓他幫點什麽忙，也隨便一喊就過來了；無聊時他兩手插著褲帶，漫無目的地隨便逛。

“他有點生命危險。”老宅解釋說，“身上的光不大對，有時很亮，有時很弱。”

郁清不是很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他得的是絕癥嗎？沒聽說啊……”

“小郁可能不知道謔，每個人身上的光，也會發出信號。有的人會保持一樣的亮度，有的人會閃動。正常人的光動很規律，越是規律，就越健康。像他這樣劇烈波動，很危險。”

“因為他的情緒不對。”老宅搖搖它的樹枝，“要知道人不但會因為身體衰竭而死，還會有別的情況謔。比如嚇死、氣死、抑郁而死……”

郁清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是說，他內心積累了很多壞情緒？”

老宅沈重地道：“是的謔。”

郁清一點看不出來！

因為他幾乎沒怎麽發現莊舟有脾氣。雖說臉色總不大好看，但有小五和章樹在，也顯得沒那麽奇怪了。

他每天的活動不多，吃了飯，就轉悠一下，然後打開電腦辦公。雖是做金融的，但又和郁清見過的從業者不同，他從不勸人買股票買理財。

他甚至很少說話，平日裏和大家打招呼也就點個頭。

然而老宅的視角不可能有錯。

郁清叮囑好了家裏三只，一定要好好留意客人的異常。這天就去了一趟市裏，給爸媽送些菜，順便問問莊舟的病。

“聽說是心臟不大好。他小時候很爭強好勝的，成績比不過別人生氣，打架打輸了生氣，家裏管太多生氣，哎，性子也犟，和他爸說話總能吵起來。現在一吵，他心臟就不行。他爸只能繳械投降，心裏又憋屈，成天跟我訴苦呢。”郁爸無奈地說。

郁清問：“醫院那邊呢？”

“說是只能暫時吃藥，不要讓他情緒太激動。”郁爸嘆氣說，“要不怎麽把他支到你那兒了呢。”

又問莊舟的近況怎樣。

郁清剛想說挺好，手機就來了電話。

“小郁快回來，小莊暈過去了！”

郁清：“！！”

他急匆匆地一邊詢問，一邊趕回小山村，再見到人的時候，發現莊舟好好的，站在院門口抽煙呢。

那煙霧繚繞的，看來是真心裏有事。

“他今天接了個電話，忽然大聲說起話來，然後就呼吸急促渾身發抖喘不過氣，暈倒了。”胡二心有餘悸地說。“幸虧有小五在。”

郁清知道586有回魂的本事，所以才從來不擔心客人在旅館出事。

不過莊舟這樣的情況，確實有些麻煩。

“沒什麽，老毛病了。一時激動，忘了可以吃藥。”莊舟本人倒是挺淡定的。

老宅也小聲道：“他剛剛，確實情緒很激動謔。小郁要小心點，不要刺激他謔。”

郁清很難想象眼前斯文的莊舟大吼大叫氣暈過去的樣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他：“怎麽忽然抽起煙來了？”

莊舟深吸了一口，吐了一串煙圈，惆悵地說：“我忘了剛剛跟我爸吵的什麽了。出去買東西，支付密碼也忘了。還有我的藥放哪兒也不記得了……”

586趕緊吱聲道：“宿主，我怕他回魂了再暈一回，就給他嗞了一下忘川水~我發誓，真的只有一下下！”

“……”

郁清一再詢問當事人：“真的只有這些？除了忘記東西，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莊舟搖頭，把煙掐了，道：“我沒事。我也知道，我家裏一定和你打過招呼了。不過你不用太在意，我住在這裏，是自己的決定。”

郁清道：“醫院我認識些人，你的病……”

莊舟毅然道：“不必了。我爸沒少給我找醫生，我早就說過，我自己的毛病很清楚，誰也別來招惹我就行。他就是不聽，非要折騰，還成天嘮叨，一點點小事也得跟我吵……對了，我想起來了！他電話裏非說你這兒鬧阿飄，讓我趕緊換個地方療養。我說他封建迷信老頑固，就吵起來了。”

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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