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每天的活動又多了一項——和貍花貓對盯, 誰先眨眼誰就輸。

因為那天對視之後，他有事不得不移開了目光，貍花貓便昂起胸脯, 變得囂張起來, 都敢進客廳了。

胡二說：“因為眼睛也是動物的武器之一哦，你先移開目光, 它就覺得自己占了上風, 可不就得寸進尺了。”

郁清一直想要贏回來, 奈何貍花貓功力深厚。

郁清回回敗退, 現在貍花貓已經把小院當成自己家一樣住下了，白天睡覺玩耍, 夜裏就出去溜達。

直到這兩天又下起了雨, 貓才蹲客廳裏睡覺, 不出門了。

這場雨來得稀奇。夜裏忽然打起了雷, 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立冬後幾乎很少有雷雨。更別說這麽猛烈的雨勢和雷電。簡直和夏天一樣。

老宅道：“當然的謔，小郁忘了嗎，我們一直在夏天裏。”

郁清：“……”他還真忘了夏天的事！

“在我們的世界, 人們認為打雷的話, 是夏蟲在打噴嚏謔。”老宅安慰說, “所以不用大驚小怪。”

郁清倒是不怕打雷, 就是……

第二天他聽村人議論, 發現雷雨只下在了老宅的領地裏，不過雷聲把全村人都震醒了。只要是山這邊的人家，都看到郁家上空的雷電了。

“他們都在猜是不是你家哪位祖宗渡劫飛升, 要列仙班了呢……”二嬸好笑道。

郁清也哭笑不得。

好在他很少出門, 也幾乎不理會閑話。而且, 這場雷雨一過, 雷筍又冒出來了。能夠在冬季裏吃到夏天的筍子，有種別樣的幸福感。

老陶道：“其實冬筍也很好吃，柔嫩肥厚。”幾人就決定找老鄉問問上哪兒挖筍。

郁清沒參與，昨晚的雷雨下來，青瓦房那邊又漏雨了，他琢磨著自己再挪瓦片也是徒勞，也只能將就一陣，再來幾場雨，還是得漏。

這房子多年沒人住，是該好好整整了……他便讓二嬸幫忙找個翻瓦師傅來，打算把屋頂的瓦全翻一遍，查缺補漏。

二嬸道：“這年頭大家都建了小樓，翻瓦匠怕是難找嘍。我給你找以前的老熟人問問，不知道他們還做不做呢。”

郁清便拜托她，一定要請來，報酬好說。因為郁家的青瓦房不同一般，本就比較高，瓦片的樣式也少見，還得請師傅幫忙看看，萬一壞了哪塊，有沒有的補。

二嬸辦事麻利，沒兩天就把人給帶來了。

兩個翻瓦的師傅都是中年人了，一個憨憨的有點胖，姓王。另一個胡子拉碴，顯得比較滄桑，叫高強。

胡二看著王師傅的肚子，愁道：“這人這麽胖真是翻瓦匠？能上房？”

章樹面無表情道：“你沒資格說。”

胡二氣哼哼轉身走了。

王師傅笑瞇瞇的，來了便先和郁清閑聊兩句，道：“哎可真巧，我師傅當年翻過你家的。”

郁清笑道：“那今天也拜托了。”

王師傅說著“哪裏哪裏”，擡頭看房子，詫異道：“你這宅子，加高了？”

郁清：“哪兒？”

“我記得你這間古宅，當年沒那麽高……”王胖子疑惑地說。

郁清這才仔細看了看。好像……是高了那麽點？

他進了屋悄悄問老宅：“你長高了？”

“是的謔。”老宅高興地說，“樹屋和樹木一樣，每年都會長的。只不過其實不是很明顯，因為我們的生長和主人有關系，像我的哥哥，他的主人是一位巨人族的領袖，長高就特別明顯。”

郁清：“……”也幸好這樣，他還能告訴瓦匠師傅大概是記錯了。

畢竟年歲已久，兒時的事誰還能記得那麽清楚呢。

王師傅也沒多糾結這個，既然來了就是幹活的，一點沒休息，連口水也沒喝，馬上跑青瓦房那兒看去了。

郁清在下邊備好了茶水和吃的，讓他們方便就下來吃，不需要客氣，有事吆喝一聲，然後便照常忙自己的。

反正有老宅看著，房上有什麽情況，都會很快告訴他。

他在菜地裏割韭菜呢，打算做點韭菜盒子，再剁了豬肉做些餃子，正切著菜，忽然聽到那邊嘩啦一聲異響。

老宅慌張道：“不好啦！”

郁清：“！！”該不會是師傅摔下來了？

按理他們經驗豐富，是不會摔的。但是二嬸也說了，兩人很久沒翻過瓦了，可能生疏了些，做得慢一些。

郁清就早早叮囑他們不著急，慢著來，反正他這兒有吃有住的。結果……

“嗚嗚嗚，我接了他一下，可能被人看到了……”老宅糾結地說。

郁清：“……”

人沒事就好。他只能這麽慶幸。至於老宅的小動作……王師傅兒時都眼花一次了，現在再眼花一次也沒什麽。反正不論他說什麽，打死不承認就是。

不過郁清沒想到的是，王師傅沒提老宅的事，只是先把高強扶了下來，讓他先休息一陣。

“你說你，身體不好就別硬撐。”

高強的臉色有些難看，但是擡頭望了望高高的青瓦房，有點恍惚，又有點眩暈。

他知道自己身體沒問題，是他太久沒上房，忽然不習慣了，有點怕高，腳底一個不穩，就摔了。

這年頭人們陸續推倒了瓦房重建，瓦匠的需求很少，年紀大的人做不動了，年輕人也不愛學這個。他這把年紀其實也不想動了，但家裏正好缺點錢，聽說這邊需要翻瓦，就和王胖子商量著過來了。

王胖子早早就轉行做了包工頭，倒是挺有些本錢，肯來跟他搭檔，完全是看著情面，而且恰好工期結束了閑著，出來耍耍老手藝。

但是沒想到高強忽然摔了。他嘀咕著：“莫不是先前在工地摔出了陰影？”

郁清才知道高強後來去了工地打工，不小心從吊車上摔下，後來就再也爬不了高了。

“要不咱做點保護措施什麽的？”他琢磨著。怕摔沒事啊，關鍵是這翻瓦的手藝現在也沒幾個人有。別看起來簡單，真做起來，沒點耐心、細心和眼力可不成。

高強的臉色更難看了，道：“我丟不起那個臉！”

王師傅也無奈，道：“那你緩緩，我先做著。”

高強卻不肯，非得上房，說是先在房上坐一會，說不定習慣習慣就好了。

然而他剛上去，臉色就變白了，坐在房頂上不敢動。

一下午沒敢動。動一下他就暈，生怕自己要摔。高強沮喪極了。

“哎，畢竟幾十年沒做了。”王胖子拍拍安慰他。

高強沒說話，悶悶回到屋裏。他雖然不怎麽修瓦了，但還是有想過以後找個合適的地方，尋個後輩教教的，免得手藝失傳。但是現在……如果讓人知道他怕高上不了房了，不是笑話嗎！

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覺得腳在發軟。甚至從窗邊往外看時，都有些暈。

這古宅確實高，從三樓看過去，能看到青瓦房的屋頂了。所以昨天他們在房上翻瓦時，還發現有幾個人在窗邊津津有味看著，一定……看到他摔下來了！

高強郁郁地躺下了。這家人給的報酬確實慷慨，提供的吃住也很好。人家開旅館的，居然給他們安排了和其他客人一樣的房間。

他一輩子做瓦匠，但還從沒住過這麽好的房子……

然而，他現在卻因為上不了房翻不了瓦了，辜負了人家的熱情招待。

他回想起來，很多年前的鄉人，也是這般熱情。但現在起房子的人家，幾乎很少做瓦房了，都起的樓房。所以他後來就隨著大夥去了城市。

可輾轉來去，總覺得少點什麽。他攢了些錢回家鄉，想要重操舊業時，惶然發現，瓦，已經快消失了。剩下的那些瓦房，已經幾乎少有人住，也沒有再翻修的必要……

他正走神著，王胖子進來了，問道：“老高，你沒事吧。”

高強搖搖頭。

王胖子也不知道他是沒事，還是不行的意思，只是嘆道：“看來咱們都老了。原本我琢磨回來搞個琉璃瓦的項目，說不準還能發揮一下手藝，但是要是沒有你，我也不想幹了。”

說著他又安慰道：“不過沒事，這家人不著急，我慢慢來也不要緊。當然，我可缺不了你啊！你要是恢覆不過來，幫我遞遞家夥也一樣的。”

高強堅持道：“我想上去！”

王胖子詫異一下，沒反駁，只是點頭道：“早點睡，咱明天還得早起。”

高強默默睡下了。

他又做夢了。

無數次他夢見自己站在城市的高樓往下看，然後就……不由自主地跌落了下來，他每次落下時都會驚醒。

他知道這種恐高很正常，城市的高樓動輒幾十層，實在太高了，誰都會因為危險而恐懼。每次夢醒，他後怕無比。

但今天沒有。

一夜無夢，他醒來時精神也很好，沒有往日的疲累。

上房前，郁清給兩人遞了煙和打火機，還有草帽。

煙是他昨晚特地跑去買的。這還是頭一次，他主動給人遞煙。

“在上邊抽根煙，說不定會好點。”

反正師傅在房頂呢，風吹吹煙就跑了，也影響不到客人這邊。

高強接過煙，好不容易爬上去，坐下了，緊抓著屋椽，還是有點緊張，尤其是看著下方時。

王胖子便提醒他道：“老高，別看下邊，看遠處。對了，抽根煙。”

高強就抽起了煙，遠處綠樹掩映，還有好幾戶人家的屋頂，別致的山腰小樓。這地方山水確實好，在村裏行走時還不覺，高處一看，真是像畫一樣。

他抽了一會，似乎找到了點感覺。從前翻瓦時，累了便是這樣，坐在屋頂抽著煙看看風景。從高處看，下面的人和東西，變得很小很小……

他抽完一根，覺得手有點癢，就著坐姿翻起了瓦片。好的瓦放過一邊，壞的得看仔細，唔……這瓦片的念頭，都長青苔了。

不僅有青苔，還有……

他瞪大了眼睛。

小小的人形！

就在蓋瓦下邊，他一揭，那道光就慌張鉆進了別的瓦片。

他眼花了吧。

高強又連忙翻了好幾片，大概急著尋找，他手裏翻飛，近處的翻完了，得挪一挪，不知不覺就起了身，然後才發覺……

好高！

他一個沒平衡好，身子一歪，慌了。

但是他沒摔。

那只小人跑出來，用身子拉住了他的腳。他就忽然掌握了身體回來。

這真是奇怪……高強左右張望，沒有發現其他，王胖子也沒註意到，他就戳了戳那只小人。

小小人腰間有根麻繩一樣的光帶，在背後打著八字結。小人又躲回了瓦片裏，好奇地偷看他翻瓦片。

高強不知為什麽，起了點炫耀的心思。裝模作樣地揭開蓋瓦，翻來覆去看，道：“這片還行。”

拿起接瓦，指點似的敲了敲。“有裂縫，不行了。”

小人果然一直跟著，雖然沒有五官，但是……莫名感覺它看得很認真，還很驚奇的樣子。

高強就這麽一邊不可思議，一邊現場教學起來了，心想著以後要是有徒弟，就這麽教！

雖然……這也許是他最後一個“徒弟”了。

高強的恢覆讓王胖子的工作量一下子減輕了許多。

“老高本來就是咱們那一批最牛的，就是沒趕上時代，咱們剛出師沒幾年啊，這樓房就起來了。”王胖子喟嘆道。

高強倒是問郁清：“這間古宅要翻嗎？”

老宅就慌忙道：“不要了不要了，我怕癢。”

郁清笑著回絕了，然後道：“就怕你們累，不想做了。我這屋子也沒人住，就是留個念想，日子還長，往後肯定還得請你們的。”

王胖子也道：“我看你這老宅子倒是沒問題，那會的工匠做得好。”

郁清也只是笑笑。老宅的瓦片，可是它身體的一部分，當然天衣無縫，不可能漏雨的。

不過高強看起來狀態好了，效率很快，第三天就完成了。

他還有點遺憾。

他覺得還有很多可以教教那個小人！

但是總不能賴在別人家？

高強懷著一點點的遺憾，離開了郁家。

只是剛出大門，他們就接到了新的活。

聽說郁家翻了瓦，村裏幾戶也起了心思。

高強發現，小人也跟著過來了！

只是在別人的屋頂上，它好像有點膽小，都不敢跑出來了，只敢探個腦袋看，還拿片碎瓦擋著。

高強就繼續自顧自小聲說道起來。

很久以後他回想起來，那是他最難忘的時光。而且，那一次翻瓦過後，他再也沒機會見到青瓦房了，就連自家也已經蓋了兩層小樓。

但是他莫名覺得，自己的手藝，會在某個地方傳下去。

那個地方的人，一定不怕高吧……他摸了摸手腕的小繩子。小人離開前，給他鞠了個躬，還留下了繩子。後來他的孩子們戴上了繩子，也會驚奇地說，在高處不眩暈了。但是繩子好像有誰牽引著，不讓他們在高處時靠近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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