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現在已經習慣了情緒小人的出入。大多數時候它們會躲起來, 偶爾才會出來游蕩，或是聚集到老宅的小花園去。

客人們幾乎無法發現小人的身影。因為它們十分小心和警覺，還很擅長偽裝, 每當感覺要被人發現時，就會隱身。

天晴時, 它們隱入草叢和樹葉間、石頭山裏。如果下雨, 就會呼啦啦狂奔出來。只不過，此時風雨交加，人們往往也在慌亂地躲雨, 誰也不會註意到它們。

今天下午忽然下起了大雨，郁清就發現了，口袋小人舉著一根紅薯葉子, 急匆匆地在草叢裏穿梭, 飛快往老宅跑。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把院子裏弄得雞飛狗跳。老宅可忙乎了，見誰跑不快的, 就推一把，跌倒了的，幹脆拎起來。

好在雨大風也大, 誰也沒註意到樹枝的動靜。

雨下了一會就停了, 因為草尖樹葉上都還濕漉漉的，客人們依然沒出門。郁清也在屋裏歇著, 只有章樹第一時間去看了他的小樹苗。

郁清註意到他每天都有記著什麽。

“長高了。”章樹亮出小本本上的數據說, “一點點。”

小樹每天長了多少葉子, 掉了多少片, 他都記得很詳細。

郁清幹脆給他配了個相機, 讓他可以把小樹的生長過程拍下來。

胡二就看著照片嘀咕：“今天看起來還和昨天一樣。”

“不一樣。”章樹反駁道。

胡二沒有像往常那樣和他爭論起來, 而是揉著狐貍崽崽感嘆道：“一樣也挺好的，珍惜這段時間吧，不論是人還是其他動物，等長大了就不可愛了。”

小狐貍：“……”

章樹堅持道：“可愛！”

胡二就摸摸鼻子，笑道：“也對，你們樹木的壽命比我們狐貍要漫長多了，比人類還長，幼苗期也很長，真好啊。”

章樹想了想道：“要長大，才不怕。”

等小樹長大了，他就不用擔心風雨了。如果能和他一樣粗壯，就算是把屋頂掀翻的大風，也奈何不了。所以他每天都要念經似的念上幾句：快長快長快長。

結果小樹還是老樣子，倒是菜苗每天長得飛快。

好在家裏人不少，隔三差五還來新的客人，倒也不愁吃不完。郁清什麽都種一點，但除了西紅柿，每樣都不多。這樣就能換著花樣吃。

胡二時不時出去賣一些，漸漸地就有人詢問起來，老宅的小氣候出了名，訂房的人變得多了起來。

要不是村口有鬼打墻阻攔了一些人，郁清還堅持每天只接待一到兩位客人，恐怕能排起隊來。

所以他最近有點忙，有時送走了一位客人，就順便接下一位了。

今天來了一對母女，媽媽帶著女兒過來的。小女孩乖乖坐著，但滴溜轉的大眼睛掩飾不住好奇心。

她是真的好乖，膽子也大，讓幹什麽一點不含糊。

“田若，去幫媽媽拿瓶水過來。”

“喏~果皮，幫我扔到垃圾桶。”

“媽媽好累，給捶捶背唄。”

田若真的像個小天使一樣，每次媽媽說什麽，她總是飛快應聲，飛快動起來。

“大概是因為像我吧，我小時候就很聽話。”田媽媽笑著說。

“長的也很像。”老陶羨慕地說。

“哎，長大了可不一定呢。”媽媽閑聊著。

田若忽然道：“不會的！”

老陶趕緊道：“就是，若若長大肯定還和媽媽一樣好看。”

田若沒吱聲了，她跑到院子裏，東看西看，郁清叮囑了小公雞配她玩，就忙著收拾東西去了。結果轉回來時，發現她抱了小公雞，跟抱布娃娃似的，正蹲在小水池邊看。

小公雞倒是一點不反抗，老老實實的。

小水池裏的火氣小魚早就躲了起來。只有“雨”，屋檐的水滴下來時，它總是忍不住抖一抖。

田若看了過去，大眼睛裏映出了一個輪廓。

郁清趕緊讓章樹把她叫走。

田若就又看小樹苗。

章樹面無表情警告道：“只能看，不能碰。”

田若的小手定格一下，遺憾地縮了回來。她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麽。總覺得某片樹葉底下藏了什麽呢。

然而她把臉貼到了地面去看，又什麽也沒看到。

田若問：“這是什麽樹？”

章樹指了指她身後的巨大樹木。

“哇……”田若瞪大了眼睛。“它可以長這麽大嗎？”

章樹點點頭，摸摸她的頭，道：“你也可以。”

田若看看自己，再看看比房子還高的大樹。

“……”不，她覺得她不行。

但她不知為什麽很喜歡這個青衣人，就沒有反駁，而是道：“嗯，它一定可以和這棵大樹一樣。”

章樹高興極了。他喜歡這個小女孩。

於是郁清二度經過時，就發現章樹在教她爬樹。

“我允許你爬我的樹。”他說，“放心，我的樹上沒有蟲，我也不會讓你摔下來的。”

田若仰頭望，感覺望不到頭，一定很高！

正好田媽媽出來了，爽快道：“爬吧，我在下邊兜著。”

田若從來沒爬過樹，手腳也不知往哪裏放。媽媽托著她爬了一段，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撒手的，不知不覺到了上邊，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爬得很高了。

“好厲害！”她下來的時候媽媽羨慕地說。“我就不會爬樹。”

田若還挺心虛的，平時她可不敢爬小區裏的樹，不然就會被門衛大爺吼。

“那當然。”媽媽告誡說，“今天是因為有我在下邊啊，平時我不在的時候，可不準偷偷爬啊。”

田若高興地應了。

媽媽又問她要不要去摸魚。雖然這個季節外邊有點涼了，但這邊有農家樂項目。

郁清覺得田媽媽也挺能玩的，摸魚回來兩人身上都濕了，估計不光摸魚還玩水了。好在她們帶了衣物及時換上。

第二天，她們上山玩去了。有胡二帶路，還帶了點野果回來。

“我看到野兔了！”田媽媽激動地說。“還有野豬、狐貍！啊啊啊白色的狐貍，感覺跟成仙了一樣。它還遠遠望了我們一眼，啊啊啊當時我就覺得心臟咚一下被戳到要死了。”

田若：“嗯嗯嗯！我、我也……”

母女兩個來了這兒，居然也沒去景區，爬完山，就去摘菜。

田若小心翼翼的，就怕鞋子弄臟了，裙子也弄臟。

田媽媽帶頭道：“不用那麽麻煩，脫掉鞋子好了，這裏的土很舒服。”

她擡腳一甩鞋子就跳進了菜地。

田若學著她，結果鞋子甩飛了老遠。媽媽哈哈大笑起來，田若也跟著傻樂。

“小時候咱家裏也有地的，後來拆遷啦……”媽媽一邊教她摘西紅柿，一邊絮絮叨叨地跟她說。

田若認真地聽著，很乖巧地點頭。不過，盡管她很小心，裙子還是弄臟了。

媽媽似乎沒註意到，也許看到了也沒說，只是問她：“好玩嗎？”

田若猛點頭。

田媽媽就舒了一口氣，說：“那就好。你以後要是上學了，要學習，就難得這樣玩了。我小時候就沒玩夠，現在好多東西想玩也玩不動了。 ”

田若：“……”

“所以，上學了就不能玩了嗎？”她有點艱難地問。

媽媽嚴肅道：“當然，你要好好學習，以後才能找到好工作。”

田若的玩興忽然就不高了。但她還是很乖，媽媽想玩什麽都很配合。

只是媽媽察覺出來了，她不是很有勁兒。

“你說，我是不是該帶她去游樂場，而不是鄉下？”這天吃完早餐，田若又抱小公雞去溜達了，她就和郁清說話。

郁清道：“我看她挺喜歡這裏的。”

不然怎麽那麽寵地獄雞呢。

“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麽。”田媽媽道，“我是想讓她童年玩得開心點，她和別的小孩不一樣，太乖了，我怕她錯過了這段時光，以後就沒機會了……”

章樹聽了一句，就問身邊的小女孩：“不開心？”

田若若無其事地說沒有，只是看著小樹道：“它什麽時候能長成大樹啊。”

章樹說：“幾十年。”

田若震驚了一下。“這麽久！”

而她明年就要上小學了！

啊，她忽然好想做一棵小樹。但是……

“它長大的時候，這棵大樹還會在嗎？”

章樹肯定地說：“會！”

田若更加羨慕了。

章樹又保證：“大樹會一直一直保護它。”

他的小樹就算幾百歲，也還嫩著呢！

田若：“嗚嗚嗚！”

她滿肚子的羨慕回到屋裏，又乖乖粘到了媽媽身邊。

媽媽反而催她道：“你去玩吧，跟小狗玩去好不好？還是你喜歡游樂園？下次我們去坐摩天輪？”

田若想了想：“長大還能玩嗎？”

媽媽笑了：“當然能，到時候你想去就去，自己去和好朋友去都行。”

“我要是想跟你去呢？”

“啊？媽媽不喜歡。那個時候媽媽年紀也大了……”

“那我也不坐了，我也不喜歡！我一點不想長大！”田若說著跑上了樓。

“你看，我就說她有點怪吧。”田媽媽擔憂地說。

房間裏，田若正在發呆。她的窗口可以看到下邊的小樹。

真好啊，樹的話，不能挪動，至少可以一直在一起吧。她嘆了一口氣。

老宅一聽就繃緊了精神，連忙好心地提醒道：“不要嘆氣謔，嘆氣老得快。”

但是小女孩聽不到它的話，又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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