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子勿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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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落站在城墻邊,遙遙望著遠方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身影孤傲的像極了一株遺立於北風之中傲雪臨霜的寒梅,恍如誤入了塵世一般。

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踩雪聲,秦落回過神,只微微一笑,道:“陛下來了。”

獨孤叡走到秦落身邊,看著秦落的側顏,問道:“阿凰,你在想些什麽?”只聽他用一種再平常不過的語氣淡淡訴說:“同風共雨幾載,有時想來,我竟不知你在想些什麽,我猜不透你在想什麽,你也不會將心中所想告知於我。”

秦落淡淡笑靨中頗帶了些無奈:“陛下不必多想,我不過是在想陛下是否還在為邊境的戰事而夙夜難眠罷了。”

兩人沒有再言,只一齊並肩遙看著遠方,就像看不盡一般。

雪像一團又一團蘆絮似的,簌簌直落。

又是良久的寂靜,靜的猶如可以聽到落雪的聲音,就像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人,恨不得這一刻便是天荒地老,一夜白頭,遂也甘之如飴。

秦落擡手,指著遠方,打破了這寂靜:“那裏有什麽?”

獨孤叡道:“西域、牛羊、黃沙、綠洲、碧水、青天、烽火狼煙、飽受戰亂之苦的天下蒼生。”

秦落又指著不遠處,這樣問道:“你能看到什麽?”

獨孤叡道:“小橋、流水、人家、城郊、遠樹、世間百態。”

秦落亦問:“你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此時此刻,獨孤叡已然明白秦落心中所想。

他側過身,看著秦落,對秦落道:“秦落,你偶爾能不能不要那麽堅強?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躲你在身後,讓你幫我遮風擋雨的小孩子了,從今以後,換我來守護你,你可不可以偶爾也依靠一下我?”

秦落儼然是想出征,獨孤叡亦想禦駕親征。

兩人都想讓對方留在建業城,只是兩個人都沒有說服彼此。

秦落亦回過身,對上獨孤叡央求的目光,語氣甚是堅定的道:“阿叡,你忘了,我可是將門之女,我從來都不是什麽柔柔弱弱、需要依附在男人羽翼下的小女人,我有我終其一生想去追求的,也有我想守護的。”

兩人爭執不下,卻都不肯讓步。

獨孤叡不由急道:“可戰場瞬息萬變……”

秦落見久久說服不了獨孤叡,於是決定以情據理:“陛下,你真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嗎?”

顯然,獨孤叡被這一問,給問住了:“……”

是啊,他從來都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秦落問:“如果我不是北秦的皇後,我是否可以理所當然的戰死沙場?”

近來,她的心疾之癥發作的愈發頻繁了,秦落自知時日無多,又恰好逢蚩丹來犯,所以再不願待在皇宮中平淡度過此生。

如果,老天非要收回這條命的話,她真的想在此之前,再為他和這北秦的黎民百姓們做著什麽,已抒平生夙願。

獨孤叡的心明顯慌了,卻還要強裝理智的喝住她的僭越之言:“阿凰!”

秦落見他不為所動,卻擡手拆下了頭上的鳳簪,擡手,那支鳳簪便“當——”地一聲,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秦落梗著脖子,固執的看著獨孤叡,道:“陛下,我最想要的,不過是想秉承父親遺志罷了,我自知時日無多,所以陛下無需瞞我,我在乎的,也不是這些身外之物與身後虛名,北秦與蚩丹終有一戰,無可避免,陛下初登帝位,七王之亂初平未久,加上朝堂人心未穩,這些日子,那些外戚豪族與皇室宗親施加給陛下的壓力多不勝數,其中懷有異心之人亦防不勝防,如今之計,便是陛下穩坐朝堂之上,恩威並施、加以制衡,互不偏頗,方是兩全之策。

世宗神武皇帝還在時,好興土木,窮兵黷武,加上連年征戰,內憂未止,外患又起,北秦早已是風雨飄搖,陛下,你難道忘了自己的大統之位,是如何坐上的嗎?陛下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戰的重要性,也心知這個國家和百姓已經經不起戰火的摧殘了,為今之計,只能以戰止戰,方有喘息之機,還望陛下成全!”

獨孤叡不忍:“……”

秦落退了一步,撩了衣袍,屈膝在獨孤叡面前跪下,叩了一首,擡起頭,望著獨孤叡,眼淚難忍,滑下了臉龐,卻笑著道:“陛下,這一生,我從來都不敢妄求什麽,此生能得陛下恩情相許,秦落知足了,只求陛下允秦落脫下這身鳳袍,身心輕快的浴血沙場,這便夠了。”

獨孤叡的心、不由窒了一下,一時痛的讓他無法呼吸,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子為何要如此絕情,就連離開也要這般了無牽掛。

他俯身將她扶起來,千言萬語,終是問出來一句:“阿凰,你真的要離開我嗎?”

從古至今,他不知那麽多父子兄弟相殘是為了什麽,坐在那個位置上,好似什麽都擁有了,卻又好似什麽都沒了。

眼看心愛之人就離他而去,他卻無力挽留,身為人君,一並將他肆意妄為的資本也剝奪了。

秦落唇角的笑意淡淡地漾開:“秦落既為將門之女,理應戰死沙場。”轉而續道:“我走後,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獨孤叡望著她一派澄明的眸子,深情款款的道:“秦落,你走後,我會為你虛設後宮,空留後位二十載。”

他面上的神情依舊沒什麽變化,因為強忍而熬的通紅的眼眶、與哽咽的嗓音卻硬生生的出賣了他:“秦落,這一生,我都在不停追尋著你的腳步,卻怎麽也追不上你,我真的等了你好久,如果有來生,換你停下腳步來等我,好不好?如果你願意回頭,你會發現,我一直在這裏等你。”

一個“好”字輾轉於唇齒之間,恍然之間,幾乎就要破口而出。

秦落害怕自己會心軟,於是決絕地轉過了身。

淚水、在那一瞬間再次不聽話的破眶而出,心口再次絞痛起來,秦落緊緊地抓著心口的衣服,擡手抹了臉上的淚,毅然擡步離去。

阿叡,如果真的還有來生,但願我們之間、再也不要隔著這血海深仇來相濡以沫。

不!

我誠然已負你兩世,哪裏還敢再奢求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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