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平地波瀾

關燈
翌日,便是北秦與柔然的比試。

秦落和秦瑄一起進宮,走在甬道上時,聽到宮女們都在議論:“你們聽說了嗎?昨夜昭陽宮鬧鬼,將兩個留夜守值路過的小宮女給活活嚇死了。”

“昭陽宮?那不是前朝皇後居住過的宮殿麽?都廢棄幾十年了,鬧鬼,再正常不過。”

“這建業城乃是前朝皇都,先帝爺顯定帝從舊都長安遷都建業時,這建業城可是被血洗過的。”

“你們說,是不是前朝的那些冤魂們來索命啊?”

“你們慣會怪力亂神之說。”

秦落和秦瑄相視一眼,秦落忽然間明白耶律驍昨晚說的看了一出鬧鬼的好戲是什麽意思了。

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去的。

馬廄,某個角落。

餵馬的小內侍向對面頭戴帷帽的妙齡女子道:“姑娘交代給奴才的事,奴才已經辦妥了。”

那年輕女子將一袋銀錢放到小內侍手裏:“做的很好,這是你應得的好處。”

小內侍捧著錢袋,瞬間眉開眼笑:“多謝姑娘,以後有這樣的好事,姑娘可不要忘了奴才。”

微風輕輕將面紗吹起了一個角,那女子抿唇而笑,一對梨渦在面紗下若隱若現:“這是自然。”

圍場上,那個要跟秦落比試的柔然使女趾高氣揚的擡高了下巴,跟她說:“聽說你在你們北秦的騎射很是不錯,不如、我們今天不比騎射,比訓馬如何?”

訓馬?

聽起來倒是新奇。

柔然使女向皇帝行了個柔然的禮儀,道:“尊敬的北秦可汗陛下,我們有西域名馬,名曰:汗血寶馬,野性難訓,不知貴國比試的名馬是?”

皇帝笑道:“我們北秦有名馬蒼山雲墨,乃是萬裏挑一的名馬,可日行千裏。”

使女頷首,道:“我倒是想見識見識貴國名馬,蒼山雲墨。”

結果,侍者牽著蒼山雲墨出場時,柔然使女眸子一亮,很是興奮的跟秦落道:“我很想見識貴國的蒼山雲墨,不如我們互相換馬如何?”

秦落笑道:“使者請。”

沒過多久,柔然的汗血寶馬登場了。

兩人點頭示意之後,比試便正式開始了。

“駕!”

秦落飛身上馬,握著韁繩,夾了馬蹬,汗血寶馬便飛也似的繞著整個圍場跑了一圈,中途幾次試圖將她給甩下去,眾人的心不由跟著秦落懸了起來。

坐在席上的獨孤叡看到秦落要從馬上摔下來,有些坐不住了。

柏姬拉過他的手,讓他坐了回去,笑道:“叡兒,那不是秦家的阿凰姑娘?”這孩子,倒還真是個拼命三娘。

獨孤叡有些心虛道:“我們只見、見過幾面,不熟。”

柏姬看著秦落策馬回身時那神采飛揚的英姿,道:“叡兒,你看,她的眼睛在笑,說明她對這場比試勝券在握。”

兒子的心思她再明白不過,只是沒有拆穿罷了。

她兒子在擔心那姑娘。

她不會看錯的。

“……”被自己母親看穿心思的獨孤叡這才只好坐了回去。

秦落將馬韁在手上纏了幾圈,要將她甩下去時,秦落便死死抱著馬脖子不松手,直到它慢慢安靜下來。

性子躁烈的汗血寶馬甩了好幾次都沒能將秦落給甩下去,奔跑的速度也漸漸平緩下來。

柔然使女那邊的情況也並沒有比秦落好到哪去,剛開始尚能制住發狂的蒼山雲墨,到後面卻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不對,蒼山雲墨有些不對勁。

“救我!快救我!”

秦落眼見那柔然使女就要被蒼山雲墨甩的脫手墜馬,連忙策馬飛奔過去,飛身躍上蒼山雲墨:“把手給我!”

秦落擡手將差點被蒼山雲墨甩下的柔然使女拉了回來,拔下頭上的簪子,反手刺向了馬臀……

“噅兒——噅兒——”

馬吃痛,踏起兩只前腿,引頸長嘯著將兩人給甩了下去,然後有些暴躁在撅著蹄子在原地打轉。

兩人被甩下沙地上時,坐在後面的秦落擡手護了一下柔然使女,讓她背朝自己落下,結果上半身的重量全壓在了自己肩上。

被人拉起來時,秦落感覺自己的左肩好像脫臼了。

坐在席上的秦瑄見秦落從馬上摔了下來,連忙起身,提著裙子跑了過去,關切地問秦落:“姐姐,你有沒有事?”

秦落捂著肩上的傷口站起來,笑說:“還好,所幸沒出什麽大事。”然後向皇帝稟道:“陛下,煩請太醫來給蒼山雲墨勘驗是否有異。”

皇帝道:“準。”

畢竟這次出了這麽大的事,不然該引發的,將是柔然與北秦之間得之不易的和平了。

那位柔然使女對秦落的態度忽然來了個大轉變:“多謝你的救命之恩。”然後向皇帝道:“尊敬的北秦可汗陛下,這場比試,烏蘭珠願賭服輸。”

因為秦落在這場比試上立功受傷,皇帝派了太醫署最好的太醫來給秦落治傷。

“哢嚓——”一聲,當太醫將秦落脫臼的肩膀掰回來時,秦落臉色發白,疼的額上冷汗直掉。

送走太醫,秦瑄給卷著衣袖的秦落塗手上擦傷的傷口時,道:“姐姐,你在場上可沒把我嚇輕,我現在這心裏,都還是七上八下的。”

秦落歉意一笑:“阿瑄,實在對不住,讓你掛心了。”

秦瑄道:“姐姐,太醫給那匹蒼山雲墨勘驗過了,說是在關蒼山雲墨的馬廄裏,發現蒼山雲墨所食的糧草裏被人下了拉肚子的東西,姐姐,你說是誰想害那柔然使女呢?”

秦落對上秦瑄一派澄明的眸子,反問道:“是啊,是誰處心積慮的想害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呢?”

秦落心道,怕是那人真正想對付的是自己,只是沒想到那柔然使女會突發奇想的想跟她換馬,如今自己也受傷了,也算是那人棋走偏鋒,意料之中了。

秦瑄起身,道:“我去太醫院看看太醫的方子,姐姐不要想那麽多了,安心養傷。”

秦瑄走後,秦落見那個站在門外徘徊許久、有些鬼鬼祟祟的小內侍還沒有進來的意思,揚起唇角,道:“再不進來,我可要喊人抓你咯!”

小內侍聞言,很是麻溜的進來,雙手遞上一個小瓷瓶。

秦落問道:“這是什麽?”

小內侍擡起頭,秦落這才看清他的模樣,獨孤叡身邊的小侍從——元順。

元順說:“這是我家殿下讓奴才給姑娘送來的,希望姑娘早點好起來。”

秦落接過藥瓶,笑說:“多謝你家殿下的好意。”

大朝會就這樣拉下了帷幕,秦落也已回到秦府養傷,秦瑄每天都會親自熬藥送到秦落面前,監督秦落喝下,一日三頓,從未落下。

十幾天便這樣過去了。

這天,秦瑄帶著她的貼身丫鬟鈴蘭給秦落送完藥,回芳蘭院的路上。

鈴蘭看著自家姑娘因為給秦落煎藥不小心燙傷的手,有些心疼,見四下無人,嘴上便抱怨道:“姑娘自己傷著了反而不疼惜,怎麽反而天天給落姑娘煎藥?前段日子,落姑娘對姑娘的態度明顯有了些嫌隙,姑娘又何必這樣事必躬親,落姑娘也不見得會記得姑娘對她的好。”

秦瑄瞥了一眼鈴蘭,語氣裏有些慍怒:“你這說的什麽話?口無遮攔!”

鈴蘭連忙低下頭,道:“是奴婢多嘴。”

秦瑄沒有在意,頗有些意味深長的輕輕一笑,道:“大風起於青萍之末,鈴蘭,你只覺得我在處處討好秦落,對李氏秦晚那對母女附小做低,你又怎會覺得我不是在韜光養晦,等待厚積薄發、一舉將其置之死地的機會呢?”

“……”鈴蘭戰戰兢兢地在後面跟著,再不敢胡亂說話,她家姑娘如今的一言一行,越來越讓人琢磨不透,哪怕是一個眼神,都讓她覺得不寒而栗。

拆掉繃帶時,又是小半個月過去。

蓼蘭將耶律驍托人送來的請帖拿給秦落時,秦落正百無聊賴的坐在廊橋上看著湖裏花花綠綠、游來游去的魚。

秦落接過蓼蘭手中的那封箋紙,打開一看,隨即,微微一笑,原來是耶律驍那個紈絝子請她去江花樓吃飯,以作答謝。

看完請帖,秦落跳下廊橋,愜意的伸了個懶腰,笑瞇瞇的道:“正好閑來無事,便去赴這個邀罷。”

秦落捯飭一番,換了身少年郎模樣的衣裳,在蓼蘭的掩護之下,便偷偷的溜出了府裏,去赴耶律驍的約。

到得江花樓時,耶律驍早已坐在二樓的雅間等候多時。

江花樓的夥計引著秦落來到耶律驍所在的雅間,秦落道了聲:“有勞”,丟了枚碎銀子給那夥計,便掀簾進了雅間。

只見耶律驍正一手握著酒杯,一手搭在膝上,坐姿頗帶了幾分隨意和瀟灑。

見秦落進來,笑握著酒杯朝她舉了舉,意思是在說:“你來了。”

秦落雙手負在背後,悠然自得的踱到耶律驍對面的席子上坐下,看著面前的滿桌美味佳肴,暗自咋了下舌。

這也只有耶律驍這紈絝子會這麽吃了,鋪張是真鋪張,浪費是真浪費。

自第一次見面對耶律驍有印象時起,秦落先入為主的把耶律驍自動歸類成了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

但和這人相處過後又會發現,玩世不恭僅是表象罷了,耶律驍此人不喜世俗約束,向來又無拘無束慣了,實則是瀟灑慷慨,不拘小節。

耶律驍的目光落在了秦落手上:“傷可好些了?”

“已經無礙,多謝耶律兄關心。”秦落看著耶律驍,笑問:“不知耶律兄此番找我前來所為何事?”

耶律驍握著手裏的酒杯啜了一口,笑侃道:“怎麽?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喝酒海聊了?”

秦落不由失笑:“這倒不是,失言失言,耶律兄勿怪,我自罰一杯。”說著,擡手給自己斟了一小半杯酒,朝耶律驍敬了敬,然後淺淺的抿了一口。

耶律驍難得見秦落這麽識時務一次,很是開心,爽朗的大笑了起來:“你這小女子倒是有些意思。”

這才不緊不慢的道明了來意:“此次約你出來,其一是聊表謝意,多謝秦大小姐前次出手相救,其二是借這頓酒菜當作踐行,想來想去,在這裏交過又頗聊得過來的朋友,也就只有你了。”

突然聽到這個消息的秦落微微有些驚訝的問道:“踐行?耶律兄這是打算要回蚩丹了嗎?”

耶律驍笑著輕嘆了口氣,道:“是啊,出來也有一段時間了,大朝會已經結束,畢竟我是個蚩丹人,久留北秦也不是辦法,是該準備離開了,不然就怕你們北秦皇帝懷疑我留在北秦不走是否有什麽企圖。”

秦落問:“什麽時候走?”

雖然兩人不過只有幾面之緣,但兩人卻也還算合得來。

耶律驍想了想,道:“嗯,也就這兩天罷,我已向你們北秦皇帝遞了呈辭,估計也就這幾天就要動身了。”摸了摸下巴,頗有些耐人尋味的看著秦落,笑問:“你這麽問,可是打算要來送我?”

秦落無奈的笑搖了搖頭,道:“你走的那天城門口肯定是前來看熱鬧的人,人擠人的,齊刷刷望著都是腦袋,估摸著沒有我站的地方。”

耶律驍聽到秦落這麽說,輕輕的松了口氣,笑說:“還好我們終歸不算太生分的。”舉起酒杯就要敬秦落,豪爽笑道:“你這人雖然嘴甚惡毒,但好在還算義氣,我交你這個朋友!”

秦落有些啼笑皆非的端起案上的酒杯朝耶律驍敬了一下,碰了個杯,仰頭,一飲而盡。

耶律驍見秦落一話不說,便喝了他敬的酒,也笑著喝了杯盅酒,道:“痛快!”

喝了幾杯後,耶律驍自大的毛病又出來了:“你信不信,我蚩丹鐵騎踏入中原,必將勢如破竹,直取燕雲十六州,你們北秦無人可阻!”

秦落卻不認同的搖頭:“非也,非也。”

耶律驍追問:“怎麽?”

秦落道:“我北秦乃少年出英雄之地,耶律兄且等著,終有我北秦英雄少年,將爾等蠻夷趕出我中原大地,永無再犯我北秦之可能!”

耶律驍大笑:“那我拭目以待。”

身處俗世之中,難免不為世俗禮法所束縛。

一個桀驁不馴,一個飄灑豁達,兩人之間絮絮聊了許多,五湖四海,江湖大道,一時頗為向往,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架勢。

與耶律驍告辭後,秦落便徑直回了秦府,偷偷的溜出來,自然是要趁人不註意溜回去,她可不想被別人看到她如今這幅酒鬼模樣。

耶律驍動身離開建業城的那天,秦落前去送別,但只站在城樓上遠遠的看著。

果如秦落先前所料,城門口人滿為患,到處都是人擠人,不由暗暗在心裏慶幸,還好自己有先見之明。

騎在馬上的耶律驍回過頭,目光好像在人群裏找什麽。

一個不經意間的擡眸,這才看見站在城樓上的秦落,眸子微微露了驚訝,很是欣喜的揚唇一笑,擡起手臂朝秦落揮了揮,然後揚塵而去。

耶律驍離開了,秦落隱隱的松了口氣,耶律驍來到北秦的目的,秦落隱隱約約,或多或少已經感覺到了。

耶律驍選擇這個時候離開,對北秦來說,也許,是件好事吧。

建業城、很快便要起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