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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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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東盟軍

肅殺的氣氛籠罩在盟軍裏最華麗的一頂帳篷,帳篷內四張長桌後方各坐著四郡的族長,中央則站了十來個分屬四郡的屬下──許久前被派去潛伏東晴關內的細作領頭。

磅!

木頭桌子發出重重一響,單郡族長的拳頭挾怒地擊在桌面。

「說!你們幾個人說的話,究竟誰真誰假?」

寇克郡的族長濃眉一蹙,顯然對於事事都想爭先做主的單郡族長很是不滿,而這不滿也到了連面上表情也藏不住的地步。

模剌子及的細作跨前一步,對著單郡族長表面上態度雖還算恭敬,可說出口的話卻顯然沒把人放在眼裏,他道。「小的已把東晴關內真正的狀況回報給各位族長們,單郡的族長該質疑的應該是您自己的部下,畢竟這裏所有從東晴關回來的人,也只有您的部下說的不一樣。」

那人眉眼一擡,挑釁正視著怒氣未歇的單郡族長。

「你竟敢這樣對本王說話?來人啊,把這家夥的腦袋給本王摘了。」

「等一下。」

輕飄飄的語氣中挾著不容小覷的殺氣,開口阻止的不是模剌子及的族長,卻是心中早有不滿的寇克族長。

「丹郡的族長,我很想知道究竟是從什麼開始,我們三郡的事情變成你來管理?」

「你說什麼?」

手指輕輕一指,指向擡眼看著單郡族長的年輕人,道:「就算這人犯了什麼錯,也該是模剌子及的族長開口處置,什麼時候居然輪到你來開口?況且要說質疑,也該先質問單郡的細作,為何他們回傳的消息是東晴關內情險峻不宜攻打,還說他們傳回來的消息全都是被敵人操控下的結果?我可真是不明白了,是族長您訓練出來的屬下有問題?還是我們三郡訓練出來的屬下有問題?這裏除了族長您的人以外,都說東晴關已頻臨缺糧人心渙散……」

寇克郡的族長目光一冷,話鋒更加銳利:「之前您接獲的回報也是糧食運不進東晴關,為何區區數十日相隔,族長您派出的細作卻傳回來全然不同的消息?莫非您想趁此藉口緩兵出擊,等我們三族打得精疲力竭了才要發兵?又或許您想除去的……不僅僅只有東晴關?」

寇克郡族長此言猶如尖錐直刺其餘兩郡族長的心窩,夷東四郡本不若表面上和諧團結,位居夷東百年本就為了爭奪更好的土地爭鬥不休,好不容易形成力鈞四守之勢,有了表面上的和平,尤其擁有肥沃土地的阿爾郡以及富有且享有礦藏的模剌子及郡,更是不願隨意開戰,破壞他們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安穩日子。

如今就連原本堅持攻入中原的寇克郡,也因為傳回來的消息有所互斥而開始質疑單郡此次宣戰的目的。

寇克郡族長冷冷對視著單郡族長含怒的雙眼,腦子裏盤桓的全都是那個叫做「樊其」的年輕商人對他提出的條件。

「寇克郡的族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把話說明白了,以免有的人閉著嘴巴卻把剛才的情況給做實了。」

「你──」單郡族長握緊拳頭,指骨喀喀作響。

要不是為了多分戰力多分把握直取中土,要不是寇克郡的實力讓他三年五載內無法用武力滅了這個鄰郡,他又怎容得下屢屢跟他做對的寇克郡?

「那本王也想問問,寇克郡的族長又怎能確定我方的細作說的不是實話?」和著口水逼自己吞下怒意,單郡族長反駁之言讓其餘二郡的族長也把目光放回在他的臉上。

究竟誰的消息是真?誰的消息又是假?

按道理來說,既然三族的細作說的都與原先回傳的消息一致,那麼可以肯定東晴關內確實爆發缺糧危機。敵人面臨糧食缺乏實在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他們甚至可以看見勝利的旗幟插在東晴關上隨風飄搖的景象。

可如果單郡的細作回傳的消息才是真的,那怎麼辦?

倘若是這樣的話,那麼先前傳回缺糧又軍心浮動的消息又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如單郡的細作所說,他們的一舉一動全都被中原的皇帝給蒙騙,騙得透過他們傳回一個又一個虛偽的假消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中原皇帝昏庸無能的傳聞也是假的,這人非但不昏庸無能,反而心計深沈,沈得連四郡派出的探子都能探查得出來,而且不僅探查出來還有辦法在他們全然不知情的狀況下回傳虛假的軍情。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場仗他們還能贏得了嗎?

還能像單郡族長信誓旦旦所說的那樣,不僅能風光凱旋而歸,還能占領中原肥沃廣大的土地,將四郡偏處夷東的局勢擴大到整片中原土地,天地四方全是他們四郡分屬的天下?

又或者單郡族長口中的信誓旦旦,只是他想利用三郡之力合擊東晴關的藉口?只是他利用三郡打入東晴關後接著反過頭來毀滅他們的手段?又或者搞不好單郡的族長和中原皇帝有了什麼密約,只要滅了其餘三郡便能分得什麼好處?

疑竇一起,其餘二郡的族長看向單郡族長的目光也顯得疑惑。

t* * *

壤埔

壤埔,像個不被疼愛的孩子,孤零零被夾在中原與夷東之間。要良田沒良田、要礦藏沒礦藏,唯一可取的地方是它還有條河,不至於連讓人在這裏存活的可能性也無。

這裏,屯駐著分屬四郡的兵,為了防護邊界,自然也為有朝一日若與中原興起戰火,便是他們可攻可守之地。

寇克郡的族長掀帳而出,踱步走向守在帳前的男人,明白這男人早知他的靠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換人守吧!你已三日未眠,這樣下去怎撐得到戰場?」

男人身形高大魁武,頭發紮成一束垂放腦後,見了大王也沒行禮,換了不知情的人定給他安個不敬族長的罪,但寇克郡帳下,從將領到末等小卒沒有不佩服這男人的,因為這人曾救過他們的族長──或當──免去行禮,是大王給他的尊貴待遇。

德安覆,是男人的名字。姓,德安;名,覆。

德安曾是寇克郡的一支大姓,亦是曾對或當與其父王舉起反旗的姓氏,若非或當父子有實力守著王位,興許德安覆便能取而代之,成為現在寇克族的王。

政治上從不缺鬥爭,敗陣的一方勢必得付出慘烈的代價,德安一族付出的代價是男人的死亡和女人的流配,而覆的母親便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流配至壤埔。也許是那女子太過命硬,熬過貧瘠的土地、躲過看守流配人犯的士兵逃出壤埔,最後竟成為往來中原與夷東的商人,招了丈夫生了孩子,傳下「德安」的姓氏。

一次運貨途中碰巧救下被突然叛變的賊子追殺得幾無可逃的或當,德安覆以為自己不過救了個遭遇危難的旅人,卻在或當堅持報答將之帶入皇宮後才發現自己救下的竟是寇克郡的大王。幾番嚴查,查出的叛變主導讓人錯愕,不是或當防之又防的旁系族人亦並非他曾經揣測已是下任後繼者的大兒子,卻是他平素疼寵的麽子。

痛人的事實讓或當消沈許久,卻沒忘了要答謝救他性命的男人,然而賞下的財寶全被悉數退回,來不及追問緣由便又接到男人辭別離開皇宮的消息,親自追去後得到的答案更叫他吃驚。曾經的仇人之子卻救了他的命,可最疼的兒子卻想致他於死……

『留下來,本王會恢覆你的榮耀。』

於是,德安不再是逆臣的烙印,而是救主有功的勇士。除了救命之恩外,或當想留此人也是看上他往來中原與宜東時的見聞,倘若兩方對戰,他能靠這個商人知曉些軍中探子不會留意到的事物。

或當招來名士兵替了德安覆的位置,扳起臉像個長輩訓著在他說完方才那句話後一個勁兒搖頭的男人。「這是王令,回去休息。」

為難與掙紮寫滿德安覆的臉,但這是王令不能不從,最後也只能嘆了口氣道:「遵命。」

看著德安覆的背影,不禁勾動或當心頭最深的一處傷……

在這裏,一個個軍帳裏的寇克族人都願為護他而死;寇克郡的繁榮他一手打造,他的人民無不奉他是最尊貴的王;立足四郡威名赫赫,連單郡的王都需讓他幾分。

可他,卻只是個被親兒叛逆,連緣由都來不及知曉,便見到愛子自縊後冰冷屍體的父親。

「唉……」

沈重的嘆息被夜裏掃過營帳的風給刮去,卻刮不去註定伴隨他的,心頭的傷。

t* * *

德安覆返回營帳,除他之外還有十九人共用此帳,算是軍營裏的殊遇。

帳內一十八人見德安覆回來後紛紛圍上前去,只剩一人仍對著展開在地上的牛皮卷低頭沈思。

德安覆擺擺手,做了個要眾人安心的手勢,接著走向那仍舊埋頭思索的男子屈膝半跪於地。「二公子。」

「好,你等等……」

拖長的語尾顯見他不願截斷自己的思緒,德安覆聽了後露出個憨直的笑,其餘一十八人中有人到帳外把守,也有的人走到德安覆身側低聲報告各類消息。所有的行動或聲音都壓得極低,就怕自己一個沒留神擾了二公子的思緒。

不知過了多久,那人才把目光從牛皮卷上抽離,擡眼看向跪了許久的德安覆,隨即苦笑:「你要我怎麼說你才好?我走神你就自個兒起來,何必跪累自己?」

大塊頭猛搖腦袋認真說道:「那可不行,娘再三囑咐過要我像伺候主子一樣對二公子您,我可不敢忤她,娘那個兇……唔嗯……」

想起母親大人的脾氣,德安覆一個勁兒打著冷顫,憨直得像個孩子,哪還有半點救下或當時的英勇?

被喚做二公子的列丹齊反轉鋪於地上的牛皮卷,指指上面描繪得詳盡又精確的地形圖。「現在夷東盟軍已全數進入壤埔,我們只需等著開戰,必須戰事開啟一段時間後才能進行接下來的計畫。」

「二公子,那咱們接下來做什麼?」

列丹齊微微一笑,手指輕點地圖上寫著「壤埔」二字的地方,道:「活著。」

「活著?」

「對!活著。在計劃展開前,在兩軍開打後,我們所有已經埋入或將要潛入夷東盟軍的人,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想盡辦法在沙場上活下去,活到計畫可以執行的那天。」

「有點難。」德安覆皺眉道。

沙場上刀劍無情,早上出發後誰人不敢保證自己晚上還能活著回來,但如果他們在戰事開啟後人員嚴重折損,則後續計畫便法執行,那麼他們這些年陸續安排的策略勢必付諸流水功虧一簣。若局勢真走到這步,那麼夷東的大軍有可能沖破東晴關直取而入,屆時關內的百姓將……

「唔。」捏捏眉心,德安覆被腦子裏閃過的血腥畫面驚得不敢再往下想。

「我們做過的事,又有哪件容易?」列丹齊卷起地勢圖放回原來暗藏此圖的水袋,道。

德安覆環抱雙臂,粗臂上盡是常年提舉重物而浮起的青筋,加上他各頭高壯,更顯得叫人望而生畏。刻下卻笑得像個孩子似,開口道:「只要能跟著二公子,死活都值得。不過,嘿嘿……我還是想在死前摘到或當的腦袋回去給娘親。」

「不想取代或當成為寇克郡的大王?」

德安覆聽了這話,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似,「我除了塊頭大力氣大以外沒啥本事,若不是二公子在後面幫忙出主意,我哪能這麼容易就成為或當的心腹?況且娘也說了,她想覆仇的對象就只或當一個,只要能把或當老賊的腦袋提給娘親我的願望也就成了,才不想當勞什子的什麼大王。公子找別人去吧!我可不想幹這種活兒。」

他的母親,那名從壤埔這窮兇惡極之地逃出的女子,為了存活賣身成為商隊女奴,不僅做著粗重的活兒,姣好的容貌數度使她淪為男人們狎玩的對象。本想親手毀去自己的容貌、甚至是她這條命,可當她站在生死交界的那條線上後卻又不甘,不甘心血仇未報就這麼死去,父親和兄弟一個個慘死在她眼前慘死的悲劇怎可麼可以在這裏休止?

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的仇人,那個殲滅她德安一族的仇人正坐在王位上得意高舉他的權杖,她怎麼可以就這樣放過那個男人?怎麼可以忘卻父親和手足們流了滿地的鮮血?

冰冷刺骨的河水已淹過她的發頂,原本堅定踩踏在河床的雙足早已被冷水凍得毫無知覺,卻在放棄求死之念的瞬間奮力掙紮,踢著水想讓自己浮上河面,吸一口能讓她續命的空氣。

於是,她活了下來。

曾經被厭惡的姣好容貌與肉體成了她最有利的武器,讓她從個商團主人的女奴一路成為他最嬌媚的妾室與最信任的助手,又在商團主人死後順利接管了整個商團。靠著圓滑的手腕與龐大的財富並吞下十幾個同樣來往於關內外的小型商隊,最後成為這條通商的路上最龐大的商隊。

她招了個男人替她傳下德安的姓,她給兒子取名為「覆」──中原話的意思,是覆仇。

憑她一介商人的力量是沒法對一個夷東四郡的族長,她必須有個實力足夠對抗一個國家的盟友。除了求助另一個國家外,再沒第二種選擇,而放眼這片土地上除了中原勢力,她想不到別的可能。可她一名微不足道的商人,如何能借到這中原勢力替她覆仇?

就當她絕望得要將淚水哭盡的時候,曾是她旗下的一支商隊卻替她引薦了條千載難逢的機會。這支商隊受過她的恩惠,就連從商團獨立出去時她也予過為數不小的救難金,還留了句話說倘若時運不濟支撐不下去的話,隨時歡迎他們再次回來商團。這句話,商隊的首領銘感於心,其後因緣際會識得鎮守邊關的列辰將軍,被其網羅成為暗地裏羅搜邊關軍情的手下。

故而當列辰問及是否有同時熟悉夷東四郡與東晴關內外地形的人選時,那名首領便將她引薦給了列辰。

背負的血仇,隨著她立誓效忠列家而不再是個必須被封存的記憶。她的財富、對於關內外地形乃至夷東局勢的熟稔,過去讓她活下去的方法,如今卻成為達成覆仇最有利的籌碼。發誓,既然神明沒讓她死在那條冰冷的河裏,那便要看著仇人死在她的眼前。

她把不滿六歲的兒子交予列辰,廣搜京城內叫價千金的一等繡品後率著商團直驅夷東,在過了東晴關關門的剎那她在眾人錯愕的驚呼聲裏用匕首毀去曾是她武器的容貌,唯恐自己的臉被其他寇克郡的王族認出她這張有著父母影子的臉。

用廣搜來的繡品,做起只與夷東權貴打交道的生意,好掌握關於四郡,一切將來可能用到的情報。而德安覆,她唯一的子嗣,也在母親的冀望下自幼跟著列家的探子學習細作該有的能力。

德安覆雖在列家軍裏學到寬恕,也無法體會那段讓母親恨入骨髓的血仇,但他明白,明白母親是在多麼艱辛的狀況下將他扶養長大、明白一個女人要在男人主宰的商隊間支撐如此龐大的商團須耗費多少心血。

一邊,是列氏效命的國家;一邊,是他祖先曾經待過最後卻被驅逐的寇克郡。

他的想法很簡單,既已選擇追隨二公子走那刀尖懸命的細作之路,列家對他母子的恩情遠超過連丁點情分或記憶都不曾有過的夷東……

該效命哪一方,答案顯然可見。

是以德安覆依著二公子的指示遞了消息給他已在寇克郡各方權貴間建立關系多年的母親,挑起小王子的野心,促成一場讓或當措手不及的叛變。接下來的戲,就像話本小說裏常套用的那般,就在或當九死一生之際被德安覆救回性命……

回過神發現不知何時竟陷入往昔的事情,德安覆對著手托下顎等他回應的列丹齊撓撓臉說:「也不知關內缺糧的危機,究竟解了沒有……」

「沒解,也解了。」列丹齊邊說邊動手解開捆成一團的草席,鋪在地上準備就寢。

「二公子……」

德安覆求饒瞅著列丹齊,對於這位總不把話說明白的主子很是頭疼。得到的答案同樣還是千篇一律的那句──

「天機不可洩漏。」

「……」

大塊頭垮下肩膀認命去把守在帳外的兄弟全喊回來睡覺,卻不知看似穩操勝算合衣酣睡的列丹齊,實則一夜無眠……

英雄淚(75)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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