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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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淚,在兄弟們的斷肢殘軀前嘶吼。

他們,沒能守護兄弟的背。

卻能守住壤埔,等待能替兄弟報仇的日子來臨。

t* * *

散落在各方的棋,在黑夜的遮掩下匯集,山裏頭一處天然洞穴便是這些伏兵絕佳的聚會地。

楚雲溪摘去紗帽後,有人認出了今晚隨著四將軍前來的人,是曾經隸屬老將軍帳下,名為「褚溪」的男子。

「你……褚溪?」

再次聽到這個化名,楚雲溪心中有點懷念、有點感傷。

直到身旁的列丹郡連同長風等一同來此的數人,抱拳跪地,高呼萬歲。其餘的人這才驚覺,原來眼前的男子正是當今聖上。

人群仿佛潮水一波波落膝跪地,吾皇萬歲的激動高呼響亮地繚繞在隱密的洞穴。

終於等到了這天,終於,等到了替兄弟報仇的這天。

他們熬過歲月摧殘、熬過在這片貧瘠努力存活的日子,就為了這一天的來臨。三千雙眼睛炯炯地看著楚雲溪,等待他的命令。

『從今天起,我們是兄弟、是家人。我的背,有兄弟守護;兄弟的背,有我守護。』

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守著他們發下的誓言──守著,兄弟們的背。

沒有耽擱,甚至連半句慰問漂亮的言詞都沒有。楚雲溪一開口便軍令,分派眾人各自負責的事項,發下早已覆制千份的地勢圖,以及四郡王及其主要將領的相貌圖,指揮他們要如何配合接下來的戰術。而關於地勢圖和諸王與將領容貌個性乃至兵器武藝等等細節,則由花子君提點解說,並把備妥的小巧麻袋交予眾人。

不到半個巴掌大的小巧麻袋還系了條長繩收口成圈,讓人可掛在脖子上貼於胸前藏著。袋內裝有兩粒毒藥,藥性強烈入腹後必死無疑,目的只有兩個──殺人,與自殺。

至於理由,花子君沒有多說,那三千人也無多問。

他們的存在,在這場戰役完全結束前不能曝光,暗棋之所以被稱之為暗棋,正因為敵人尚不知這些棋的存在。倘若曝了光露了餡,影響的不光是他們自己,更是目前仍在東晴關內,準備蓄勢待發的大軍。

他們被分派的工作,正是下毒與暗殺。

他們的身分,有百姓、有商旅、自然也有被當作夷東子民的士兵。他們早已深入這片土地,與之融合為一體,最適合的任務已不是在戰場上廝殺,而是以不惹眼的身分暗中紛亂敵方軍心。

眼前的一幕,讓列丹郡再也壓抑不住情緒,背過身子仰首逆回盈滿眼角的熱淚。沒有聲音的唇形,對著黑夜激動喊著──

『爹,看到了嗎?您看到了嗎?您的托付丹郡做到了,孩兒做到了……爹……』

局定,網落。

等待,志得意滿的夷東大軍,陷局、入網。

歲月,是最殘酷的敵人。

卻也能,是最有力量的盟友。

成與敗;生與死。

這一次,他們以鮮血為憑,立誓──

寧死,也要守著兄弟們的背,以命死守。

《番外─德敬皇後》

《番外──德敬皇後》

如果說王朝三代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先皇與大將軍相知相戀,攜手打造太平盛世的傳奇。那麼關於德敬皇後的故事,絕對是百姓們最喜歡的,話題中的榜眼。

女子以夫為貴,以子為憑,亡故後只留其姓鮮少留名。孩童乃至少女時父母所給的名字,一旦嫁做人婦後,除了丈夫或親人,再也沒人知道屬於她的名。

後宮中的女人更是如此,尊貴的身分甚至連姓氏都不可存,帝王愛封你什麼名號,你一輩子就只能被用名號稱呼。是尊貴的昭顯,卻也是女子被壓抑的卑微。

然而德敬皇後卻非如此,王朝上從百官下至走卒,沒有人不曉得皇後本是邵家女兒,單名為娟。

邵娟,一個女仆與家主生下的孩子、一個從宮裏最低下的水踏房宮女,最後卻成為國母的女人。

她大肚能容,對自己的出身遭遇從不隱瞞,也從不因為有人說她出身卑賤而責罰於人。面對譏諷她賤出身世的人,她總會微笑地說,若她的經歷能激勵同樣是賤民卻胸懷大志的人,那便是她的成功。因為她就是個最真實不過的證明──身分,無法阻止一個人胸懷天下。

她行事犀利果決卻往往出人意料,比方先帝禦駕親征東夷,為解財務之急她「強逼」官家夫人甚至地方富豪捐輸金銀米糧。說是強逼還厚道了些,若按當時輔國的兩位大臣──列丹弓和陳固──的說法,皇後娘娘的行為那叫做「攔路搶劫」。不給銀子的夫人就不準離開皇宮;不願自願捐財捐量的富豪就得被抄查家產。

不只如此,她還力薦列丹弓當小太子的師傅,還給了大將軍任其責罰太子的權力。甚至商山一役,前線危急,先帝點兵速援,垂簾輔助太子持國所顯示出的睿智賢德,無一不讓朝中文武折腰臣服。

先帝高齡離世後五年,已是太後的邵娟安詳辭世,享年七十。

楚憶弓遵照先帝遺旨,封其「德敬」。

無論多少年後,身披龍袍統禦天下的楚憶弓,在吊祭母後的忌日裏,總會忍不住想起,母後生前與師傅在涼亭中談笑的身影。

t* * *

清寧宮,笑亭

清寧宮,皇後所居。

如同皇帝寢殿改稱「謹行」;太子東宮更名「守民」,有著帝王對於自己、對於百姓,乃至對於天下的期許和警惕。

清寧宮的這座亭子,本也不是這個名字,在得了帝王的允許後,皇後將這裏改成「笑亭」。匾上的「笑」字,不是規規矩矩的楷體行書,亦非縹緲隨性的草書,而是宰相陳固被壓榨了三天三夜,據說寫了不下百回後,才按著娘娘的意思寫出的字體。

「笑」字頭的「竹」,像雙笑瞇的眉毛和眼睛;「笑」字底的「夭」,則像彎彎勾起的臉,由其最後的一撇一捺,完全就是笑得翹高的兩撇小胡子。讓人一見了匾額上的字,便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在清寧宮的宮人們還笑說,娘娘給他們立了個規矩,只要心裏頭不開心了、覺得臉上沒笑容了,就得自己去「笑亭」那兒罰站,直到你能開心露出微笑後才可以離開。

不知是陳固的字,寫得太過傳神,神似一張讓人看了便能開懷的笑臉?還是「笑」這個字本就帶著魔力,就像酷暑中看到冰塊便覺一股涼氣,總能牽動出一個人真心的笑靨?

無論哪一個才是正確的答案,總之來到這裏的人,見了這塊匾後沒有不流露微笑的。

也許,有一個人總是例外中的例外。

列丹弓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接著一陣黑一陣紅,像翻了缸的染料精彩至極。

「這種問題……你問我?」

抹了把臉,列丹弓喪氣地白了眼外表看起來絕對溫良賢淑的皇後娘娘。

遣開所有宮人,沒了該保持儀態風度的束縛,皇後說話的口氣自然也沒了平日的端莊。「不問你難道問別人?是你把皇上拐走『玩樂』了大半個月,把人拐走也就算了,皇上居然還要太醫弄什麼傷藥,還有化瘀藥、護嗓藥。吶,快招,你們到底鬧了什麼需要這些藥啊?」

「我為什麼要跟你報告這種事情?還有,你又怎麼會知道太醫的藥條子寫些什麼?」瞪。

楚雲溪,瞧你娶的好皇後。

「藥條子是你的好徒弟本宮的好兒子拿來的,至於那小子是撿到的還是偷來的這個本宮尚待查明。唉唉你別瞪人嘛!本宮這不也是關心皇上龍體,才來找『男妾』問問的嗎?」

一個又一個明顯加重語氣的字句,讓列丹弓不知道他是該大哭還是該苦笑。

「邵、娟!」咬牙咬牙。

唯有兩個人的私底下,才會這般連名帶姓地喊。

「什麼事啊列丹弓『小弟弟』?說話啊,姐聽著。」

顯然,有位被讚譽為「雍容大度」的皇後娘娘,正仗著她虛長半歲,端起大姐架勢。

「你幹嘛老占我便宜啊?」嘴上說不過人,氣得列丹弓拔身而起,一腳踩在剛才屁股坐著的椅子上,拍桌怒吼。

「我怎麼占你便宜了?」一臉的明知故問。

「也才差半歲、半歲而已,憑什麼就是姐?」

「多半刻也是姐,你就認了吧!況且……」皇後提袖掩嘴,眼裏盡是戲謔之色。

「況且什麼?」

「況且本宮為後,按民間的說法我是正室你是小妾,就算本宮年歲比你小你也得喊聲姐,更別說本宮還長了你半歲。乖,叫聲姐來聽聽,呵呵呵。」

「你──」

列丹弓氣得抖指,眼尾忽然瞟到一個可以拿來當出氣對象的家夥,身形一閃,飛身揪住晃到涼亭附近,見狀況不妙正準備開溜的皇帝老子。

「楚、雲、溪!」微笑,磨著牙根地在笑。「想跑啊?」

「沒……沒有……」皇帝老子舉袖抹汗,答得心虛。

列丹弓俊臉氣得泛紅,勾下情人的頭一陣低語。「我不是跟你說了這些東西我來準備就好嗎?你這笨蛋幹嘛驚動太醫?害我又被她拿來說嘴。」

「唔……那個……」楚雲溪擡起臉,見涼亭內某人笑得惡劣,仿佛還看得到一條狐貍尾巴正在邵娟背後搖啊晃地。

「那些……是……是朕要用的……」楚雲溪單手掩面,支支吾吾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給說完。

回宮前認命地讓列丹弓狠狠地做了幾回,也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情人做得比往常狠了些,回宮後渾身上下酸得不得了,就連說話的聲音也啞得像是染上風寒似地。連不可告人的地方,也鬧著刺刺的疼。

皇上不舒服了,找誰?自然是找太醫,難道要他大半夜溜到街上敲人家大夫郎中的門嗎?

膏藥討是討來了,卻忘了按宮內規矩,除非皇上命令不許外傳的病癥,否則太醫的藥單子都得抄錄一份存留太醫院。誰想得到太子竟然拿到那份單子,然後還拿去給他母後?

「你……你要用的?」

「……」悄悄點頭,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裏……我傷到你了?」列丹弓的臉,浮起一片淡淡的紅。「還疼嗎?」

「還有一點。」

「我幫你抹藥,好嗎?」

「好。」

楚雲溪羞窘的表情實在撓癢人心,心隨意動,列丹弓捧起情人的臉直接吻下。就在濃烈的吻快要變成激情的前奏時,楚雲溪捏捏列丹弓的後腰,在兩人雙唇分離後以眼示意他的背後還有只正在看好戲的搖尾狐貍。

列丹弓一回頭,便見皇後笑容滿面,道:「繼續啊!當本宮不存在就好。」

「──」

列大將軍的臉比鍋灰還黑,也不管之後得被恥笑多久,捉起楚雲溪的手腕拔腿就跑。就不知那黑色褪去後的紅,是被羞的還是被氣的。

t* * *

躲在笑亭後,花叢中的楚憶弓,掩著嘴憋著笑,開心地看著難得吃鱉的師傅。

從那次後,只要一聽說母後又和師傅遣去旁人在笑亭談天,他便溜到花叢後偷聽兩人說話。

有時候他們聊國事、聊民生;有時候他們聊民間的狀況、聊百姓的生活;有時候他們聊父皇、聊他。

有的時候,他們什麼都不聊,只把桌上的酒一杯又一杯的喝。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哭……

因為這表示,又有一個重要的人已離開他們而去,去了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

母後和師傅喝著一杯又一杯的酒,酒沒停;他們臉上的淚水,也沒停。

然後,在「笑亭」喝酒落淚的人,只剩下母後……還有父皇……

每當師傅忌日,父皇母後總是這麼度過那天晚上。而每隔兩或三年,父皇會離宮到一個地方祭拜師傅,剩下母後一個人,獨留「笑亭」。

再然後,父皇也走了……

母後含笑抹淚,對著已經高大得再也無法被花叢遮掩身形的我,招招手。

「來,以後換你陪母後。」

花白的發,遮不去母後風華的一生。

「皇上,知道哀家為何將此取名『笑亭』嗎?」

「母後是希望人人都能擁有笑容,不是?」

母後點點頭,又搖了搖頭。「皇上只說對了一半。」

「那……另一半是?」

「無論多麼傷痛欲絕的事、無論失去多麼重要的人,都只能在亭子裏醉酒、只能在亭子裏流淚。踏出去後,就得笑著面對,把笑容還給百姓,讓天下的子民都能擁有微笑。說是這麼說,哀家也沒完全做到只在這亭內落淚……」

母後以笑隱去的話,我明白。

畢竟那人的死,太讓人心痛,痛得連自己落了淚,也沒有察覺。

t* * *

德敬皇後,雖生於貧賤,最後卻尊貴而逝。

尊貴的並非她的名號、也非她的身分。

尊貴的,是她的傲氣、她的睿智,和她並駕於英雄豪傑而不遜色,一生心系天下百姓的「德」。

【久違了(鞠躬)】

啊啊對不起各位,中間隔了兩個月才更新進度。><

那個……如果覺得很催淚的話對不起啊啊啊!因為開始要收尾了,換句話說咱們的列小弓同學也快要掛了(艹),我知道很多捧由都在哀嚎「我不要他死!」啊問題是他不死我故事怎麼連啊?!(被揍)所以只好很後媽地讓追文文的北鼻們一邊擤鼻涕擦眼淚大罵大娘好壞,一邊觀看越來越沈重的結局。

A豆,來報個喜訊吧!(瞬間轉話題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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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淚(62)

(62)

阿爾、寇克、單、模剌子四郡,彼此並不和睦。

這道裏也不難懂,夷東雖然遼闊,幾百年來散落於上的部落分分合合,勢力消消長長,少不了積了數代的幹戈與仇恨。如今雖只有四郡,卻也是數百年來分合下暫定的局面,四郡峙立之局能撐多久誰也沒有把握,況且能並合小邦聚成一方勢力的王,哪個不想擁有更大的名聲、更闊的土地、更多的財富?

四郡之中,阿爾郡占地最小,卻是夷東最肥沃豐美的土地,一年二收讓阿爾郡的子民從來不愁糧食匱乏,參與此戰只因受制盟約,阿爾郡王其實不太願意攪和中原的事情,對他來說,中原太遠也無攻下的必要,再說了,要來何用?只是父輩定下的盟約,他不得不遵從,否則會被譏笑是懦夫,故而縱使百般不願,也不想失了面子。

模剌子及郡最為富有,境內山區出產銅礦,出兵主因是在奪下與中原交界之地的鐵礦山,有了鐵礦便能冶煉兵器,那麼雖富卻不強大的模剌子及,就能同寇克郡和單郡抗衡,不至於時時受他們欺負掠奪卻不敢反抗。

單郡最強,單郡王厲行強兵,郡內男孩三歲騎馬五歲練箭,生長在夷東最貧瘠的土地,讓單郡的人民像是野草般堅韌耐活。區區夷東,已納不下單郡王的豪奪之心,揮劍中原才是他的目標。窮兵黷武自視甚高,認為中原懦弱皇帝能坐擁的財富和女人,他威武雄壯憑什麼不能取而代之?

寇克郡不若單郡強大,卻也不弱,四郡之中若論國力寇克郡位列第二。國力第二、占地第二、財富也是第二。人心很有趣,當你是第一時,你想跟另一個同樣是「第一」的人較量;當你是第二時,你只會想當「第一」。寇克郡王亦是如此,尤其祖父輩時寇克郡曾是夷東第一,是被單郡殺了他的祖父奪了土地後,才從第一淪落到第二。世代的仇恨,從父親傳承至現在的寇克郡王,從小他便知道自己有個必須打倒的敵人,敵人的名字叫做「單郡」,除非他能打倒單郡的王再次站上夷東第一的位置,否則他的人生將和父親一樣,是失敗的、是含恨而終的、是必須再把仇恨傳承,期許兒子完成願望的可悲。

所以他讚成征伐,要在戰場上證明自己才是真正的第一,就算無法如願攻下中原皇帝的宮殿,也要讓單郡的王再也回不到單郡的土地。

一支盟軍,四門心思。

目前,他們仍是團結強壯的軍伍──卻也只有目前如此。

t* * *

夷東盟軍,寇克郡軍營

列丹齊背手而立,站在銹有寇克郡圖騰的軍帳外,仰首凝視皎潔如鏡的圓月。掩跡行走江湖,避去朝堂上的視線,也避去滿懷野心的邊關邦族的窺視,對於負責刺探消息的列丹齊而言,就像夜裏獵食的蝙蝠,來無影去無蹤。

夷東,父親命喪於此。

潛伏於此,為了私仇,也為鞏固加國安定。夷東四位郡王的野心太大,卻不具與其野心相襯的實力,內部紛亂因素太多,像個兩手抓滿爆竹的蠢才,隨便點燃一支綿蕊,都可至他於死。

分析起來容易,實際分裂確難。

四王能彼此對峙多年平衡難破,是因為他們有個共同的強敵──楚呂。

不可諱言,楚呂雖殘暴不仁,卻是個既能主政又能上戰場的強敵,兼以還有個領兵部屬常出奇招的列辰,一君一臣就像兩只巨大的蟹螯,夾得周圍諸邦不敢妄動,夷東亦然。所以四郡間雖內鬥不斷,但拳頭卻一至向外,防禦楚呂伸出他的爪子撲抓夷東的土地。然而既列辰、楚呂紛紛逝去後,強敵不在,剩個只會龜縮在關內的懦弱皇帝,那股齊心抵禦的勁兒就緩了,反之,內部矛盾的情緒就增加了。

「父親……」列丹齊低喃,憶起父親領兵東行前的夜晚。

當年他身在皇城,後來聽丹弓轉述,父親那夜與他們說的最後一席話,是一連串沒予答案的問句。

『家與國,孰輕孰重?』

『巢如何不覆?如何安穩?』

『高枝何在?密葉何在?如何編織方稱細密?可以保暖的絨羽又從何處而來?避鼠狼,鼠是誰?狼又是誰?躲鷹鷲,鷹是誰?就又是誰?』

『外患為何?內隱為何?』

誰都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可實際上被舍的家,都只會是老百姓的家,至於富賈朝官皇親國戚,在他們心裏頭怕是家重國輕,所以他們不惜一切替自己搶奪安身之地,欺壓百姓、搜刮財富、結黨營私、紊亂朝綱甚至賣國通敵。

不是殺了昏君就能天下太平、不是砍了奸臣就能海晏河清、不是滅了外患百姓就能得到幸福與和平。昏君不只一個、奸臣不只千百、外患更不光只有呼延夷東與南疆。

關於父親的問題,他的想法和丹弓相仿,卻非全然相同。

從列丹弓認定楚雲溪的那一刻起,就已註定要踏上肩負家國安危的重擔,因為他一腔熱血,也因為他愛上的人,終將成為這國家的君王。

列家曾有兩個叛逆份子,一個是他,一個是小弟;一個冷血,一個熱血。

熱血的是丹弓,冷血的是他,所以丹郡那欠揍的小子老喊他臭蛇。因為蛇血,是冷的。

他的心太狹、也太狠。

心狹,所以能愛能重視的東西很少,除了父母兄弟,與父親一手訓練出來的列家軍,所以他可以為了家人舍下楚勤。後來,他的心多了一點點空間,裝下了花子君,舍下他的妻。

心狠,所以他能暗伏敵營探查消息,前一刻還與你把酒言歡稱兄道弟,下一刻就割斷對方脖子提走他的首級,只為了保護他所愛所重視的人。所以能違背父親的遺願將士兵藏於壤埔,催動讓他們於未來再次討伐夷東時,成為敵人註意不到的一支奇兵。

裝不了家國天下,所以他走不了列丹弓所走的道。他走的,是另一種道──成為把命懸於刀尖的,奸細。

t* * *

皇宮,人和殿內

東邊的急報,傳來不好的消息。

距離東晴關六十日遙的地方前些日子驟發大水,毀了十多個村莊和那區的官道,導致本要送往東晴關的糧草被滯留在一個名為「栺實」的小縣。運載的官道被毀無法通行,即便動用當地所有人力勉強修覆,至少也得耗上三個多月的時間。如此算來,等於東晴關內外已經部屬整整一年多的士兵將有三個多月無糧可食。

夷東的大軍,卻離東晴關僅僅十日路程。

戰事,一蹴擊發。

可偏偏在這個當頭,發生這等要命的大事。陳固召來前一批押送糧草的官員仔細盤問了會兒,給了人和殿裏所有官員很糟的結論。

「即使東晴關那裏所有人從今天起糧食減為一天一食,最多也只能再撐兩個月。」

換言之,兩個月內必須將糧草穩穩當當地送入東晴關,否則縝密的計畫付諸流水事小,白白讓數十萬大軍連同皇上死於夷東則事大。

「栺實」附近並不是沒有別的路可通往東晴關,但這些路不是官道,就算當地的人清楚有別的路可走,問題是幾萬斤的糧草該怎麼運?地圖上栺實多山,連平穩的官道都要運上六十日,更何況崎嶇難行的山路?

集結在人和殿裏的官員討論得十分焦急,誰也沒留意有兩個人的臉上,閃動著不知該不該開口的猶豫。

列丹弓本來也沒察覺,兩只眼睛就像給釘子牢牢釘死在地圖上,恨不得能找出條代替官道的路,把這批糧草按時送入東晴關內。

眼睛固定看一個東西看得久了總是會酸,就在他的眼睛離開地圖掃視同樣焦急尋找方法的官員們時,突然看見站在左側的衛洙衛枸神色有異,不時你看我我看你地,眼神遞過來又遞過去,兩個人似乎都有話想說,卻又誰也不願當那最先開口的家夥。

「小豬小狗,你們兩個給我過來。」

「是。」

「是。」

列丹弓起身離座走到人和殿外,直到東面轉角處才停下。他的腳一停,跟在後頭的兩兄弟也同樣停下腳步。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衛洙鼻子嘴巴一撅,要衛枸開口。「呿,快說。」

衛枸則冷冷一哼,擡腿便往雙胞弟弟的膝彎踹去,衛洙沒想到老哥會給他來這招陰的,被這一腳踢得向前撲跌了幾步,跌得撞到列丹弓的後背,才把身子穩住。

「將軍,對、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遮著撞疼的鼻子連聲抱歉,一邊還回頭狂瞪出賣自己的親哥。

列丹弓轉身看了看衛洙,又看了看衛枸,見兩人仍沒回答自己的問話,陰著臉喀啦喀啦扳起手指骨。「再不交待清楚,就別怪我不客氣。」

「嗚啊──」衛洙慘叫一聲,兔子似蹦回老哥背後,只露出顆腦袋,說道:「我們……我們知道一個人對栺實、對東晴關附近很熟,而且……」

衛枸背上的肉被弟弟狠狠掐住,齜牙咧嘴忍下呼痛的聲音,接著衛洙的話繼續說了下去。「那個人不僅熟悉地形,知道許多平常人不曉得的小路山路,而且還迅速載運重物的能力。」

兩人的話聽在列丹弓耳裏堪比天籟,他激動地沖向兩兄弟,抓住他們的肩膀,狂喜。「既然有這麼個能人,你們倆剛才為什麼不開口?為什麼不說?」

衛洙垮下肩膀抹臉苦笑,「可是、可是……」

「還可是什麼?快告訴我這個人在哪?要怎麼找?喔喔天哪,這哪裏來的寶貝竟給我碰著,對了,這人是幹什麼的?」

這下子連衛枸也跟著抹臉,擡著眉毛觀察大將軍的臉,小心翼翼地開口:「幹強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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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淚(63)

(63)

當年列丹弓被召入後宮侍寢時,先帝曾給過他一支兵,一支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的威平營。衛家兄弟入營的時候才十六、七歲,是威平營裏年紀最小個頭也最矮的兩個小家夥。他倆年歲最小,卻是打三歲起便在滿是兇神惡煞的市井堆裏混著長大的毛孩子,身邊的大人不是娼妓扒手就是強盜強盜,連殺過人的逃犯也有。市井裏雜得人多了,聽到見到的事情自然也是既多又雜。若不是某回偷取官爺家的黃金失手被捕關入大牢,看是要被剁去雙手還是扔去當沙場上送死的小兵,就這麼巧地被選入軍營,到了個掛了營棋實際上和市井沒啥兩樣的威平營。

本盤算只要沒死在戰場上,他們就能捧著軍晌去鄉下買畝好田,兄弟倆快快樂樂地當個農夫,幾年後攢些銀子娶老婆生孩子,不用再給人瞧不起。平淡過日子的盤算,卻被他倆親手毀去,因為有一個人,這麼對他們說……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這裏的將軍,我不管以前你們是混蛋還是流氓,是殺過人還是劫過財,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就是軍令,誰膽敢不從一律按我的規矩來罰。今天起,你們是我的兄弟,你們的命是我的,沒我允許誰都不能比我先死,別人看你們是人渣、是死了也被喊活該的人,可在我眼裏你們是最優秀的兵,三個月後我會讓你們一個個都變成鐵錚錚的漢子,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賤貨。

以前的你們,在他入威平營後已經死了;從這一刻起,你們是我的兵、是我列丹弓的兄弟,沒有人可以輕視你們、沒有人可以屈辱你們,能屈辱能輕視你們的,只有自己。不願意留下來的,現在就給我滾,滾回去當以前那個被人當作人渣看待的家夥。願意留下的,我會給你另一種人生,一個有尊嚴的人生。』

當時心想,開什麼玩笑,當然要離開。

盼望中的那畝良田,老婆孩子和安穩的日子就在前頭等著他們。好不容易走監牢,又更不容易地有個自稱是將軍的大笨蛋願意放他們走,還去什麼勞什子戰場?打什麼勞什子的仗?那可是得拿命去拼的,又不是吃飽活得膩味,犯不著唄!

兩兄弟與十七八個人默默退後,轉身離開隊伍,卻在軍營的柵欄前同時停下腳步,仿佛在地上看見了一條線……

彼端,是從前的自己,沒有未來、沒有希望、沒有尊嚴。

此端,什麼都有,只差追隨的決心。

他們在柵欄前彼此對看,在對方眼裏都瞧見了猶豫與掙紮,也瞧見了……彼此在內心的決定……

提起腿,連同衛家兄弟在內大約二十名的漢子,用這一生從未如此快速的步伐奔回隊伍,挺直腰桿目光炯炯地看著最前方的將軍。

他們沒後悔過自己的決定,也許無法擁有良田妻兒,卻在列丹弓的身邊,擁有了尊嚴──即使曾是低賤的扒手,也能擁有的尊嚴。

t* * *

「小狗?小狗?」

衛枸走著走著,後腦冷不防被人巴了一掌,白眼一翻連頭都甭回就知道是誰在巴他的腦袋。

「小狗狗,叫你呢!幹嘛不回話啊?」

卸去官袍,對著自家弟兄,列丹弓從來都是這副吊兒郎當的個性。

「誰知道你喊的小狗狗是叫人還是叫路邊的野狗?」諷刺的聲音接著列丹弓的話,飄入衛枸耳中。

衛枸哀怨回頭,對著宰相大人道:「大人您別害我,否則下回我就不是被喊『小狗狗』而是『小野狗』了!」

對於自家將軍愛給人亂取小名的癖好,他不僅「耳濡目染」,更「深受其害」。

陳固嘴角輕抿,不知是在憋笑還是在生氣。「你說的那個人究竟在什麼地方?」

衛枸朝右前方一指,道:「前面向右拐個彎就到了。」

「他到底是什麼人?」

「幹強盜的!」列丹弓接了陳固的問話,答道。

「強盜?」

濃濃的質疑,顯見陳固並不太相信衛洙衛枸所說的這個人,有擔起送糧一事的能力。能否及時將糧草送入東晴關,事關重大,倘若失敗,遭殃的不只關內幾十萬的將士,也包括黎民百姓。

正因為事關重大,影響甚廣,所以他不能不親自見見此人,看他究竟有何能耐?是否值得信任?

英雄淚(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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