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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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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有呼延作亂、東有夷東四郡蠢動不安,這是外。

朝廷上忠諫之臣寒心,不茍同於奸佞小人諂媚逢迎之舉,紛紛罷官歸於故裏,寧可晨耕夜息持卷教化純樸孩童,也不願枉死於暴君之手。於是,朝堂如腐臭溝渠,盡斥蛇蟲鼠蠅之流,這是內。

兩年了──

楚雲溪抱膝坐在山坡上看著一山的碧草如茵,從他成為「褚溪」後,轉眼已是兩年。

七百多個日子,將他洗練得更加沈穩內斂。

軍旅的生活,讓他與一班青年派的列家軍,連同從前便已熟識的威平營將士們,成了過命的至交。在這裏,沒有利益權衡、沒有勾心鬥角、沒有阿諛奉承、沒有身分高低。

罩你護你,只因為你是兄弟、是戰場上能安心將自己背後安危交付予你的兄弟。沙場無情,片刻輕忽都會要了人的命,因為有了可信的兄弟,所以你無須擔心背後是否有人偷襲──因為背後,有兄弟護你周全。

楚雲溪的轉變,列辰看見了,而且不只老將軍,就連楚雲溪周遭熟識的士兵們也看見了。

一戰一戰下來,「褚溪」與「秦弓」從未立於前鋒、也無赫赫戰功,然而這兩人卻像是匣中珠寶,雖已費心隱藏,仍無法完全掩去其奪目光輝。

身邊的人,一個個升了軍階,而他們卻還是個伺候老將軍起居的小兵。與他們相熟的人,不只一次在幾個將軍面前為其抱屈。這些人不滿又不解,不知為何功勞尤勝他們的褚溪和秦弓,總得不到公平的對待?

而這些替二人抱不平的聲音,隨時時間的推移,漸漸蓄積成連列辰也無法漠視不理的聲音,為了鎖住從匣中透出的珠光,列辰頭一回毫無理由地,下令將所有不滿的人,連同褚秦二人,軍帳八十。

這一天,離舉兵弒君,僅僅十八個月。

t* * *

【番外──遙憶丹弓】

【番外──遙憶丹弓】

先皇駕崩,朝野哀戚,從皇宮內移靈至皇家園陵的道上湧入成千上萬的老百姓。

風起,強得連巨木都刮得劇烈搖晃,卻趨不散夾道送行百姓們的哭聲。

據說當年先皇被廢流放南疆之時,老百姓們也是這麼用淚水送他,而今,過往情景悲傷地重演。只是上回的淚水,尚能贏回一個死而覆活並給天下蒼生帶來盛世的明主;這回,卻再也沒有第二次的死而覆活。

那年,楚憶弓二十登基,成了新君。

抱著雙眼紅腫的小太子楚凜,一步又一步隨著先皇的靈柩而行。若按皇家規矩,是不能這般像尋常百姓人家送走親人,然而先皇曾笑說自己不是個會按規矩行事的人、娶的是個同樣不按規矩行事的皇後、給楚憶弓選得更是個不把規矩放在眼裏恣意行事的師傅列丹弓,所以也就甭想教出個會乖乖遵守規矩的儲君。

想起曾經發生過的對話,楚憶弓臉上的線條總算不再只有哀戚,被他抱在懷裏的小太子瞧著他的表情,歪著腦袋開口問了句。

「父皇不難過嗎?」

「難過。」

「可是父皇沒有像凜兒一樣哭慘慘,父皇舍得皇爺爺離開嗎?」

「舍不得。」

小太子搖搖頭,大人世界裏太過覆雜的情緒他一點兒也不懂。「凜兒不懂。」

楚憶弓將小太子的重量換到另一只手臂上,然後開口:「因為皇爺爺終於可以到那個人身邊,去陪皇爺爺最愛的人。」

小太子撅起嘴巴,不依。「皇爺爺最喜歡的人是凜兒,才不是什麼其他人呢!」

楚憶弓被這孩子心性的話逗得露出淡淡的笑,道:「喜歡與愛,並不一樣。」

小孩子體力差,加上又傷心得哭了好幾回,被父皇抱在懷裏又很舒服,這一顛一顛地,顛得楚凜的眼皮子都黏到了一塊。沒一會兒工夫,便枕著楚憶弓的肩窩沈沈睡去,哪還顧得了什麼喜歡啊愛啊究竟一不一樣的問題。

身畔太監壓低嗓子悄悄問了聲:「皇上,請將太子殿下交給奴才們照顧吧!」

「沒關系,朕還抱得動,等會手真酸了再給你們照顧。」

「是。」

看著按先帝遺照從簡而葬的遺詔所打造的棺柩,楚憶弓不禁又想起了那個老讓父皇頭疼的男人──

楚雲溪!

t* * *

『憑什麼要我拜這種人為師?』

六歲大的他,指著頭一回見面,那個比他高出許多的列丹弓,回過頭不滿地對著母後質問。

『看什麼看?還不跪下磕頭?』

『哼,才不要!』用力撇頭。

『我才不要父皇的男寵當我的師傅。』

『哦?你知道男寵是什麼意思嗎?』

『知、知道……』

其實他一點也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既然要當你師傅,按我的規矩是──天下沒有什麼不能教的東西,更沒有什麼不能學的玩意兒──今天就讓你親眼瞧瞧,男寵到底是怎麼回事。順便讓你明白,男寵可不是人人都當得了的,你要有本事能當個頂尖的男寵,我當你師傅這件事就可以不算數。如何?太子殿下敢不敢跟我打這賭?』

『我、我……我……』

『你要是不敢賭,也成。』列丹弓指著鞋面前的地,道。

『那就麻煩你這小鬼別羅哩羅嗦,快點給我磕頭拜師少浪費我時間。』

『可、可惡!賭就賭,本宮還怕你不成?我就偏不要當你徒弟,死男寵!』

『氣勢不錯,待會可別哭著回來。』

『哼!』

『走吧!』

『走?』

走?走哪?

『小官院。』

『啊?』

小官院?這是什麼?沒聽過。

當天,在他來不及脫口說出「後悔」二字前,他已站在了一間據說是全京城最有名的小官院裏面。

一間又一間的廂房不時透出讓他不解又迷惑的聲音,而這全都是男孩子的聲音,有的人在哭、有人喊爹娘、有人發出淒厲的慘叫……

當他被列丹弓捂著嘴踏入那一間又一間的廂房後,無論列丹弓口中所說「該看的」、或是會被那幾個教他聖賢書的夫子臭罵是「不該看的」……他全都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叫做「男寵」、看見了什麼叫做「卑微」、更看見了──這真正的人世。

列丹弓給他的震撼教育還不只如此,那人將銀子交給小官院裏的男鴇,將二人領入後院,親眼瞧瞧院前那群已經可以接客的男孩子們,曾接受過如何非人的訓練。

他哭,臣服地跪在列丹弓的腳前磕頭,求他贖出這院裏所有受苦受罪,卻和他年紀相仿的男孩子們。然而,卻被斷然拒絕。

『憶弓,把你的手攤開。』

依言,淌著淚默默將拳握的掌心攤開。

於是,列丹弓拿起架上供人梳洗的銅盆放在楚憶弓掌中。

『拿得住嗎?』

『可以。』

『那麼……這樣呢?』

列丹弓提起盛著水的銀瓶,不斷將瓶內的水倒入盆中。漸漸地,銅盆越來越沈,楚憶弓的手也越發抖得厲害。最後受不了銅盆的重量,手一抖,銅盆連著裏面裝的水一並翻倒在地上。

『一個普通人的手,只能承受這等重量。就如同你認為自己發了善心,將這些男孩救出火坑,可然後呢?他們接下來的生活該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出了這裏他們可能口飯都沒得吃,餓個三五天後他們只有死路一條。在這裏只需咬牙撐下去,沒有尊嚴算得了什麼?只要還有口氣、還有條命在,就算是個被男人騎的男寵又如何?只要自己肯掙氣,搏得幾畝田地養活自己,或從軍殺敵搏得威名、或十年寒窗成名天下。十幾年後誰人敢斷這男寵不能成為良將名相?』

列丹弓接著道:『倘若你不能像雲溪一樣,給天下人都能從一個男寵翻身為良將名相的天下,那是你的無能。你若真有善心想救這些人,就該給他們這樣的世道、這樣的天下,在你的手足以撐起這樣的天下前,你沒有資格去救任何人。這種發一時善念的行為,是尋常人的道,卻絕非你楚憶弓該行之道。你要走的,是看得更廣更遠的道──帝王之道。』

t* * *

從那天以後,對於列丹弓這個人,他五體投地,服了。

只可惜,他受教於此人的時間,短得讓他惋惜。

曾經,他問過母後,有沒有妒忌過讓父皇唯一動心的那個男人。而他得到的答案,是母後美麗的笑臉,然後抓著他的腰往樹上一扔,接著拍拍雙手優雅地領著宮娥們離去。

母後只有在生氣時才會這麼對他,顯然,這個問題,讓母後動怒了。

後來,他不只一次見到過母後跟列丹弓兩個人在後宮內支開下人,一邊喝茶一邊閒聊。也只有在列丹弓面前,母後才會露出這般跟端莊賢淑沾不上半點邊的模樣。

他疑惑,難道母後不愛父皇嗎?如果愛父皇,為何毫不妒忌那個讓父皇愛入骨髓的列丹弓?

鼓起勇氣、冒著再一次被扔上樹頭高掛的可能,楚憶弓又把這問題對著他的母後問了一遍。

而這次,他除了再次被掛上樹頭外,也得到了母後的答案。

「孩子,等你長大後就會明白,愛的形式有很多種。而守護你父皇與他所愛的人,是母後愛你父皇的方式。」

t* * *

商山一役,奪走了萬千條英勇將士們的性命,也包括那猶如流星般橫空出世、而又驟然離去的男人──列丹弓。

父皇親率大軍奔赴前線增援,臨行前下詔太子監國,並由皇後輔政。

當這痛徹心扉的消息傳入大殿時,他哭了。

端坐在九龍禦座上的楚憶弓,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無聲淌下哀痛的淚。

禦座後垂放的珠簾,被皇後重重撥開。

「太子!」

楚憶弓從來沒見過如此發怒的母後。

「過來,哀家有話跟您說。」

方踏入珠簾遮掩的後殿,一個巴掌毫不留情甩在楚憶弓的臉上。

熱辣辣地,讓他一時間沒了反應,然而更讓他震懾的,是母後臉上交錯的熱淚。

記憶中,母後是堅強的,就連世人論及母後,也無不豎起大拇指讚譽這不讓須眉的奇女子。

然而,她哭了。

從來都不曾哭泣的母後,為了列丹弓的死訊無聲流下眼淚,舍了一身風華尊貴,跪在地上緊摟著自己,傷痛欲絕。

「憶弓……你不能汙辱了自己的名……絕不能,在外人面前流淚……」

憶者,憶娟,是母後的名。

弓者,丹弓,是他師傅的名。

而他,楚憶弓,是父皇、母後,與那男人的結合。

他,是他們的兒子──楚憶弓。

所以,母後沒有妒忌;所以,那男人沒有怨言;所以,他得到了這三人滿滿的愛。

所以,身為他們的兒子、亦是這國家未來的儲君、刻下執掌大權奉詔監國的太子……

無論哪一種身分,都容不得他在朝臣的面前流淚。

就像當年列丹弓給他上的第一課,如今他捧的是家國天下、捧得是億萬蒼生的命。

楚憶弓攢緊雙拳,強壓胸中悲慟,挺直腰桿面向珠簾,在母後讚許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回那九龍寶座。

他,要做個不讓師傅丟臉的英雄。

英雄,無淚。

所以,他不會流淚。

【福利托克】

啦啦啦~拖拉的大娘再次在死線前把12月的進度給各位看倌們拼了出來。

啦啦啦~2009就在我拖拖拉拉死命趕稿子的狀況下一點點消失不見。

然後~啦啦啦~在過一個多小時就是2010年羅!(放鞭炮)

該說什麼好捏?這一年來的連載是我從沒嘗試過的寫文方式,每個月都必須交出進度的壓迫感,也讓龜速爬文的我爬得好快好快喔!(感嘆~被揍XD)

大家看得開心嗎?

這也是第一次嘗試寫長篇文文,目前為止已經是商業志兩本量的字數了耶!好佩服堅持一年的我喔!(再感嘆~然後被踹XDD)

2010年,新年免不了要來個俗氣(?)的新希望發表──

希望今年我的夢想達成,然後把稿債清光光,接著繼續挖一堆坑坑埋掉自己!(餵XD)

當然當然,我也想趕快看到列小弓跟楚小溪的結局喔!T︿T

不過當結局出來的時候我應該會被表吧!(大笑)

因為那應該會是大娘寫文以來,最悲慘的結局了。(噗)

總之,2010新年快樂^O^/

掰掰

英雄淚(37)

(37)

自楚勤為太子後,為搏帝王歡心,辟園林興獵場、搜羅天下美人奇寶等等勞民傷財之事一件翻一件,猶如噬人巨浪一波又一波地侵吞著本已苦不堪言的百姓。為求避禍,有人親手毀去了上天賜予他的美麗容貌;有人寧舍萬千黃金支價的珍寶,碎於地、融於火、沈於海──而這些,都還是能避過的禍。

避不過的,像那些勞役梁賦。

田裏的作物仿佛也在跟苦得不能再苦的百姓們作對,就連富饒之地原本年可兩獲,可如今卻連一獲之作也只熟了稻桿上一半的谷子,剩下的一半……總是青的……

糧食困缺之際,帝王卻下一道皇令,命列辰討伐夷東,卻……只給了六十日的糧……

「六十日?」

溪水潺潺流過高聳的石壁腳下,除了身在皇城的二子丹齊,列家父子全都離了軍營,策馬來此空曠之地商議。議的,自然是帝王那道等同殺人的皇令。

早在三日前便佯裝隨同紀敏入城采辦藥材而先離了營的列丹弓,也在確定無人跟蹤後從遠處的密林徒步走向自己的父兄。

丹郡性子最急,一聽皇帝這命令根本就是在殺人,氣得大吼:「六十日?光是去程就要四五十日。只有十多日的糧要人怎麼打仗?那個昏君難道不清楚軍中缺糧最容易兵變的嗎?咱們的兵哪個不是家裏活不下去了才來從軍?好不容易靠著軍糧軍餉飽了肚子活了家人,可現在呢?難道還要他們當個被餓死的兵嗎?」

列丹毓身為長子,性子也穩,然而這道分明是將自己父親與士兵們送上絕路的仗,他也看不下去。「爹,四弟說的沒錯。若是保家衛國,孩兒絕無異議,可夷東並無來犯,軍糧又只予了六十日的糧……孩兒大不敬地說句,皇上此舉想除的怕不是夷東,而是咱們列家。」

列辰神情泰然,目光移向還沒開口的兩人,道:「丹颺你也說說,有什麼想法。」

列丹颺抱拳正色道:「孩兒要留下,請父帥準許。」

「哥你說什麼?」丹郡大惑。

「三弟?」

列丹颺看著自己的兄弟,心意已決。「丹颺昨夜,已決意效忠楚大哥,所以丹颺的命,只能死在楚大哥的手上。」

列丹郡熱血沸騰,一拍大腿睜著眼興奮說道:「早該這麼做了,他娘的早該改朝換代了,讓一個昏君當皇帝還不如換咱們楚大……」

「四弟!」列丹毓重聲喝斥,斥斷列丹郡大逆不道之言。

「你呢?」列辰問著緊鎖眉心的幼子。

「爹在想什麼?皇上又在想什麼?」列丹弓開了口,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關的問題。

「這……」列辰撚須沈吟。

列丹弓接著道:「若嫌爹攻高震主想要除去,這些年來機會多的是,犯不著用一個出師無名的戰把爹弄死。不說別的,就說當年三關之危,只要不給軍糧不給援軍,就算再來上十個列丹弓也解不了那場危機。可帝王他給了,給了糧也給了兵。」

「嗯……你接著說……」

其餘幾人都認真地等著小弟的下文,卻只見列丹弓搖搖頭,大惑不解地嘆道:「沒了。」

列丹郡臉一抽,催道:「什麼沒了?快說啊你。」

列丹弓兩眼直視著自己的父親,眼神中摻雜著疑惑、摻雜著解不開謎團的煩亂。「我只是覺得……皇上在急……」

列丹郡最受不了這種話說了一半的情況,抓著列丹弓的肩膀一陣亂搖。「急什麼?你這小子不要學那只臭蛇,每次都只把話說一半。」

「四哥,不是我不說,而是我也沒能想透。」

列辰的目光沿著石壁寸寸上移,最後望著朗朗晴空發出一聲長嘆:「爹曾經一個最不起眼的小兵,一次又一次從煉獄似的戰場上流著寫活回來。那時候只為了一口飯食一點軍餉賣命,腦子裏想得也只是要如何才能再一次回著回來吃我那口糧食。什麼家國天下、什麼保家衛國,都離我太遠,遠得讓我覺得這些字就像是空氣一樣,雖然知道它重要,可確讓人摸不著,虛得很,沒有半點能握在手裏頭讓人紮紮實實去感受。」

仰望著天,列辰的嘴邊浮露出笑容,道:「你們幾個孩子的心思爹難道不懂嗎?你們疑惑為何皇上如此殘虐無德,爹卻寧可舍去自己的孩子,讓丹弓入宮為寵,甚至險些讓他用訛死從世人的眼中抹去。你們嘴上不說,心理早把爹當成愚忠之人,比直言諫君獲罪致死的大臣們都不如。爹說得沒錯吧?」

列丹毓擰著眉頭,語氣中滿載疑惑:「孩兒……不懂爹想說的究竟是什麼?」

「家與國,孰輕孰重?」列辰問。

「國大於家,覆巢之下無完卵,國邦安定才有家的存在。」列丹毓答。

「巢如何不覆?如何安穩?」

「立巢於高枝,避鼠狼;藏於密葉,躲鷹鷲。編織細密,求牢固;內填絨羽,得溫暖。」

「好!」列辰讚了聲,接著問:「高枝何在?密葉何在?如何編織方稱細密?可以保暖的絨羽又從何處而來?避鼠狼,鼠是誰?狼又是誰?躲鷹鷲,鷹是誰?就又是誰?」

「唔──」成串的問句讓列丹毓錯愕,「鼠狼鷹鷲是外患……是內隱……」

「外患為何?內隱為何?」

「這……」

列丹郡見大哥被問得都快沒辦法回答了,鼻子一哼氣,豪不客氣地看著父親道:「南疆呼延夷東就是外患;那個只會壓榨百姓的無道昏君就是內隱。爹你到底想說什麼就痛痛快快地說,這些個什麼葉啊枝啊搞得我頭都暈了。」

「呵呵……」列辰撫須大笑,走到列丹郡面前摟著兒子的肩膀。「你啊你啊,若是爹要你以後但凡行軍之事都須聽從丹齊和丹弓的指示,你服嗎?不會因為丹弓是你弟弟而覺得臉面無光?不會覺得軍功全落在兄弟頭上而不甘心嗎?」

「有什麼好不服的?小弟就算了,那個臭蛇雖然老拿我損嘴,可我服氣二哥。而且兄弟間哪有什麼好爭的?打仗嘛,還不是想給老百姓們過好日子,哪有什麼臉面不臉面的問題?我還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稱讚我兄弟呢!」

「嗯!好!說得好!」

「可是爹,這跟你說得什麼外患內隱有什麼關系?」

「外患除了你方才說的那些,還有許許多多目前還不成氣候,可在未來興許就要成為我朝大患的勢力。而內隱……唉……皇上開國之後封賞有功之人,可日子安逸之後這些人只想著如何維持看起來和平的日子、只想著如何享樂斂財。郡兒你說的沒錯,是有些直言敢諫之士,可這些人的眼珠子裏或許看得見君王的驕奢逸淫,卻未必能看得出外患,甚至連國內不時出現滋擾百姓的流寇也看不出個解決之道。」

「不僅如此,自君王放浪其行後,直言之人縱使當庭辱罵,以死搏得敢諫之美名,可這裏面有哪些人真正提出過治國之策?真正講出過除了痛罵君王之外積極可行的辦法?又有誰去辱罵立於朝堂兩側其他的大臣們,這些人的荒淫之行亦不亞於龍椅上的皇帝啊?即使是明君在位,其下仍有貪官汙吏,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內隱,才是真正該根除之人。單論皇上之過而不問大臣之失,其實真論較起來,這些被讚譽的言官們,或許連自己也沒發覺他們不過是在浪逐虛名,而並非真正地針砭朝綱。」

列丹郡還是皺著眉毛搖著腦袋,「我還是認為這全怪那個狗皇帝,要是沒有他,自然就沒有狗官,天下就太平了。」

「不!」列丹颺反駁道,眉宇間如同其他人一樣,滿是厘不清的疑惑。「狗官貪官庸官歷朝歷代都有,即使楚大哥能成為君王,即使他能給天下一個太平盛世,仍然根除不了這種狀況,因為這是人性。趨炎附勢、避兇趨吉、貪財怕死……這些是人性,只要有人性,就仍會有這些官。可我還是不懂,爹這一番話究竟想說什麼?」

本以為父親會給他們兄弟一個答案,沒想到列辰笑而不答,拍拍那匹陪他征戰多年、歷經無數生死戰場的馬兒,踩蹬上馬,背著幾個兒子道:「天候不早,該回營了。」

不容任何人質疑的語氣,是將軍的語氣。打小就隨著父親在軍營裏打轉的幾兄弟一聽這語氣,知道今日的話題無論他們有多大的疑問,也不能夠再問下去。

無數的疑問,就像漸暗的天色沈甸甸地堆疊在心頭……

不同於父親與哥哥們騎馬返回軍營,列丹弓這個「入城采辦藥材的秦弓」必須去另一個方向與紀敏會合。

一個人緩步走在越來越暗的林間,卻不想燃起火摺子照亮前方的路。他想起了奇人師傅,那個傳授他武藝與知識的老人。想起了師傅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每個人都在走他的道。

他的道,是扶持楚雲溪登上帝座、是讓邊關的烽火停息、是使百姓得到幸福。

那麼……父親呢?

父親的道,又是什麼?

他知道父親對於暴君的行為並非無視、更不是縱容,甚至有些時候論及君王性情態變一事,父親眼底總有股深深的憐憫。

他也知道父親在等一個人,等的人似乎就是楚雲溪,可卻又有那麼一絲突兀,讓他覺得雲溪好像不全然是父親在等的那個人。

『家與國,孰輕孰重?』

『巢如何不覆?如何安穩?』

『高枝何在?密葉何在?如何編織方稱細密?可以保暖的絨羽又從何處而來?避鼠狼,鼠是誰?狼又是誰?躲鷹鷲,鷹是誰?就又是誰?』

『外患為何?內隱為何?』

剛才父親與四哥的對話,不停地在腦海中盤旋重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每一個問句似乎都簡單易答,就算只是個摸了幾本書的書呆子也能正氣凜然地答得漂亮。然而這每一個問句,卻又艱澀地讓人難以回答……

就拿家國輕重的問題來說吧!誰都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連三歲小兒都能說得順溜。可真正的國重家輕,在面臨危難之際,理該舍家保國,然而實際上被舍的家,都只會是老百姓的家,至於那些個富賈朝官皇親國戚,在他們心裏頭恐怕是家重而國輕。

當掌有天下財富與權勢的人,認為家重而國輕時,就會不惜一切地為他們自己搶奪安身之地。欺壓百姓、搜刮財富、結黨營私、紊亂朝綱,甚至賣國通敵毀滅這一片美好的江山……

「好難……」

已完全暗下的夜晚,只能憑藉著淡淡的月色辨別前方的路。列丹弓表情神重地走在無人的道上,晚風挾著絲絲冷意拂過肌膚,卻拂不走心頭縈繞艱澀的難題。

「真的好難……」

並不是殺了昏君就能天下太平、並不是砍了奸臣就能海晏河清、並不是滅了外患百姓就能得到幸福與和平。因為昏君不只一個、奸臣不只千百、外患更不光只有呼延夷東與南疆。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

他知道這些也都始於人性,是人的歷史中不可能根除的弊病。可是至少……至少在他能做到的程度內、至少在楚雲溪哪天登基之後的數十年內……給老百姓們一個真實的太平盛世……

「該怎麼做?」列丹弓氣得握拳怒吼。

「啊──老天爺您教教我,教我做一個能讓天下太平的英雄──」

無人的路上,列丹弓嘶吼喊出的聲音無人應答,就連半點回音也沒有……

英雄淚(38)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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