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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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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班師,何等榮耀、何等光采。就連蒙了塵的盔甲,仿佛比黃金寶石還更耀眼。綿延數裏的軍隊,領在前頭的,自然是連外敵也聞風喪膽的列家軍。列家子弟,各個武藝絕倫,行軍打仗仿佛天生就會。列家軍的子弟無一不是花樣年華少女心中憧憬愛慕的對象;也無一不是氣血方剛的少年景仰崇拜的男子漢。

皇城的大門,今日為了迎接凱旋歸來的軍旅而開啟,城門下站滿了文武朝臣,太子一身只有在祭告先祖及眾神時才穿著的「磬服」,身側兩名侍衛一人手捧銀盤,盤上呈的是用冰鎮著的美酒;一人托著漆木雙耳描金的「呂皿」,用這從太廟請來的聖器為列家軍接風,足見君王對他們的敬重。

楚雲溪眺望著威猛猶如傳說中戰神一般的列家軍,內心那簇火焰,越發燃燒得熾熱,握著詔書的手,卻反常地冰冷,心頭思緒雜亂,就連列大將軍下馬行至眼前也未察覺,還是身旁侍衛暗暗提了個醒,才猛然拉回紊亂的雜念,舒開銘黃詔書,頒布聖上旨意的與嘉勉之詞。

* * *

長樂園

偏殿旁,長樂園裏歌舞升平,調教得宜的宮女款擺身軀,嬌柔地跳著象徵歡慶賀喜之舞。觥籌交錯、臣子間開懷地飲下一杯又一杯宮內的禦酒,禦膳房極盡巧思獻上的佳肴,仿若數不盡的藝品,在宮娥纖細的玉手下端呈而來,香氣四溢。

「大將軍,朕這杯酒給你接風,賀你凱旋勝利。」

年近六十,兩鬢泛白的列辰,離席而起,背後列家子弟也紛紛執了酒杯起身而立。

「列辰謝皇上聖恩。」

仰首一飲,正要落坐之際,君王打量的目光逡巡在列辰背後的青年身上,帶了些許貪婪猥瑣,末了透著失望的語氣問道:「聽說列家有五子,各個身手矯健武藝非凡,怎麼……今日才來了四位公子?」

列辰向來睿智的雙眸,似乎毫無發覺君主異樣的語氣與神色,輕松地呵呵一笑:

「老臣怕那小子亂事,壞了皇上您的興致,乾脆把他關在家裏頭,省得又給老夫惹出一堆亂子。」

「老將軍謙虛了,聽隨軍校尉提起,您的五公子不僅樣貌俊美,而且此次領兵援助三關,最艱險的召青一關正是他帶兵攻下。這少年英雄,朕見之都高興不及,怎麼說會擾了興致?」

列辰撚須微笑,對著端坐高位的君王拱手行禮道:「老臣這兒頑劣至極,說起話來毫無禮數,老臣是怕他這小子出言不遜觸怒了陛下,這才沒敢讓他來這禦宴。」

* * *

英雄淚(3)

「無妨無妨,年少本該輕狂,朕就喜歡不拘小節的小英雄。不然老將軍改日帶他進宮來,朕再好好賞賜他一番如何?」

「那老臣就代劣兒謝陛下隆恩。」

君王大樂,擊腿而起,執起酒杯對著列辰道:「大將軍虎父無犬子,當著諸位臣子的面,朕祝你們永遠凱旋、戰無不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臣離席拜倒,高呼萬歲。不見列辰身後四位列家子弟,臉色卻慘白若紙,握著酒杯的指,用力得泛出血紅。

* * *

天寧府

啪!

大掌重重擊在桌面,列家四子列丹郡怒氣難遏切齒咒罵:「昏、君!」

列辰未語,靜靜端著白瓷茶碗,輕嗅著唯王公貴族才得想用的貢茶。

長子列丹毓雖也不齒效忠奉獻生命的君王竟是個荒淫無恥之徒、也不解父親為何不拒不阻,由著無道之君開出那等下流條件。但畢竟年歲長了許多,行事也較沈穩,輕握四弟按在桌上的手,安撫道:「郡,你先靜一靜,爹這麼做定有他的道理。」

老三列丹颺雖未出聲,一雙眼卻從未離開過父親的臉上,無言地質疑著父親的決定。

列丹郡性子最是急躁,被大哥攔阻、三哥也不開口,氣得直跳腳,對著剛跨過門檻進入大廳的二哥列丹齊大吼:「二哥你說,爹怎麼可以這麼做?把五弟扔到那狼虎淫窟?」

列丹齊劍眉一擰,五兄弟中屬他心計最沈,斜眼瞇了暴躁的四弟,瞧得列丹郡渾身發毛才收了視線,占了四弟原本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理都不理這只毛猴子。

「齊、哥──」

「猴仔閉嘴!」

「可惡,又罵我猴仔!你才是老把話往肚子裏吞的臭蛇。」

列丹毓忙著打圓場,從小這兩人就互不對盤,成天非吵個幾回才肯罷休。

「你們都別鬧了。」

「我聽哥的。」列丹齊也端了杯茶細細品嚐。

列丹郡向來最聽大哥的話,一見列丹毓開口,當場乖得跟小貓似的,囁囁地道:「我……我也聽哥的……餵!臭蛇,要喝茶不會自己去倒?幹麻搶我的茶喝?可惡可惡!」

「郡……」

「大哥,我……我閉嘴……」

「鬧夠了?吵夠了?」

久久不語的列辰終於擱下茶杯,撚須道。「齊,弓兒呢?」

「哭了。」列丹齊咬著下唇,仿佛極力隱忍著什麼似,雙肩微微抽動。

「哭、了?」列丹郡不聽還好,一聽又扯開嗓子大吼,滿臉的心疼,仿佛當年那個幼小的娃兒就在眼前,水汪汪的大眼睛滿是淚花,扯著自己的袖子直喊郡哥哥。

少話的列丹颺見狀,脖子一歪滿臉黑線,伸手就往四弟腦門上一拍,提醒道:「你最好把齊的話給聽完。」

列家上下,丹毓穩健、丹齊深沈、他武功最好、丹郡性子火爆,各有所長,互補不足,也所以列家軍能如此善戰,因為列家父兄子弟尚下齊心,所帶兵將也受此氣氛所染,相待猶如自家人,故而列家軍才能威名四播、鎮守邊關艱險而不敗。

可朝廷不若戰場,戰爭憑的是武力、是硬碰硬的相鬥,誰的兵將猛、誰的主力強、誰的戰法優、誰的糧草足,誰便能奪取戰事上的勝利。朝廷卻不然,憑的不是武力,而是圓滑狡訐的世故。智謀或許重要,可有時候采取的手段更重要。

論世故論沈穩,丹弓略遜大哥,但只在年歲上的差距,況且此番援救召青關一役,五弟調兵之穩,就連父親也大為讚嘆。論心計城府,齊哥遠在五弟之上,可丹弓膽大狂放,往往行人之不敢行、做人之不敢做,能處君子賢能,也能處奸佞小人,朝廷險惡對丹弓這種人簡直就是如魚入水,優游自在得很。

就連武功……

「唉……」

列丹颺忍不住笑嘆,只要五弟別那麼偷懶、別老是吊兒啷當地搞些讓人側目乍舌的鬼把戲、別老放蕩散漫,他這做哥的倒是很樂意將武功悉數教給這頑劣份子啊!

英雄淚(4)

忽然一陣暈眩,卻是列丹郡抓著他的衣領猛搖,齜牙列嘴地問:「颺,弓兒哭了耶!你怎麼可以這麼不在乎?」

列丹郡越說越難過,從父親到哥哥們,居然就這麼狠心把可愛的小弟往昏君那送?

列丹齊翻了無數大白眼,咬著牙根沖著老四道:「笨猴仔,你給我搞清楚,我說的是『列丹弓』哭了!」

列丹郡癟癟嘴,抗議:「臭蛇,我又不是聾子。」

「你的確不是聾子,可你是白癡。」

「你──」

「我問你,你什麼時候見過那只陰險狐貍哭了?」磨牙。

「沒……可是你說……」

列丹齊吸氣又吸氣,好不容易才忍住爆打笨猴仔的沖動,磨牙道:「你這笨猴仔到底懂不懂現在的局勢?」

「局、局勢?」

「對,局勢。我同你一樣,對昏君的荒淫無道恨之入骨,可列家現在面臨怎樣的情況你究竟明不明白?只要列家軍繼續打勝仗,我們就永遠都是君王眼中最容不下的刺。皇帝需要我們鎮守邊關,可同時也怕我們擁有軍權會有二心,那昏君故意要五弟入宮就是這個意思。」

「喔……」列丹郡茫然地點點頭,接著又問:「可是這跟丹弓哭又有啥關系啊?」

磅磅磅磅!

連四個拳頭通通往列丹郡腦袋上狂敲。這回不止三位做哥哥的,連列辰也跟著出了拳頭痛扁這只笨猴仔。

「痛死了──」列丹郡捂著腦袋在原地狂跳。

列丹齊喀啦喀啦扳著指骨,不介意多賞那笨猴仔幾拳,「丹弓一聽到昏君要他入宮,狂笑到整個人還從屋頂上滾下來。」

五弟打小時候只要一到夏天就愛往屋頂竄,說什麼房頂上涼快舒服,晚上睡覺還有風吹,大咧咧地擺了套寢具在上面。

剛剛他站在五弟房前,才方說了皇帝要他入宮伴駕,頭頂上就猛然爆出劇烈狂笑,那個昏君口中的「少年英雄」卷得跟蝦子一樣,抱著肚子直喊疼。還給腳下的被單絆倒,接著就聽見乒乒乓乓跟一長串哀號,就這麼連人帶被從屋頂上滾了下來,半顆腦袋筆直栽進半軟濕泥之中。

「所、所以小弟是……笑到噴淚?」

「對!」

列丹齊嗤了聲,一臉『原來你這猴仔還有腦』的譏諷。

「──」列丹郡兩眼瞠得老大,什麼疼惜愛護之心瞬間蒸發,只剩滿頭烏鴉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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