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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他們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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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蟬多遠韻,茂樹有餘音。”每逢夏天,蟬鳴都會與樹一起,時而漲起,時而落下,不絕於耳。阮知荷已經很少會想起張淮北了,他們之間一起度過的生命最初的那幾年,在不知不覺中,像被橡皮擦擦去了一般,只在紙張上留下淡淡的字跡和凹痕。

但聽著絡繹不絕的知了聲,阮知荷又會在記憶裏找出張淮北這個人,她想和他講講知了黑不溜秋的模樣。

歡娛不惜時光逝。

邵江洲他們初三畢業了。

他們中考的前一晚,整個平安中學只有初三這一個年級。小小的幾百人,使得整個學校顯得空蕩蕩的,在蟬聲裏,變得孤寂。

這一天,和其他所有的時光沒有什麽不一樣,天氣依然很熱,蟬鳴“吱吱”吵得人心煩,依然有24小時,卻叫人感覺天黑得特別快。黑板上的倒計時,終於變成了“距離中考還有0天”,所有人在教室裏,都無心學習。沖破牢籠的前一刻,是感受不到任何感傷的。

“江洲,你會考去哪裏?”黑子還在和人打牌,被貼了一臉的白條。他不愛學習,自認也不是讀書的料,學校對於他來說,就是換了一個地方睡覺。

邵江洲也沒在看書,他把所有書一本本疊得很高,然後一齊抱起丟進垃圾桶。他說:“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這裏。”以邵江洲現在的成績,他有足夠多的可能,他完全可以去椿城最好的高中。邵江洲記起當初被迫來平中,自己對著銹跡斑駁的鐵門暗暗發誓,他是要回去的,他要考進椿城最好的高中,把最漂亮、最聰明、胸最大的妹子。時過境遷,他不願意回去了,他就想這樣在平中待上一年又一年,偶爾在學校的林蔭道上,和董小姐假裝偶遇,看他們的影子彼此靠近,走到一起。

隔壁班開始往樓下扔試卷,聲音嘈雜,透過墻,帶動他們班的氣氛。楚涵在一幹同樣不愛學習的女孩中間,撒潑著,像一條撤了鐵鏈的瘋狗。她喊:“黑子,快把你的試卷也拿過來,我給你下一場六月的雪。”

黑子丟掉手裏的最後一張牌,是一個正王:“才不給你,黑爺我要把它們帶回去賣給收廢品的,好歹也是當初老子花錢買來的。”

楚涵就沒了聲音,半晌,她瞇眼笑:“那我的也不扔了。”

第二天,邵江洲他們開始中考。阮知荷從自家門前路過,她獨自等在考場外,實在無聊,這才想起自家小區外的冷飲店。她都差點兒不記得回家的路了。

這天,好像所有從考場裏走出來的人,表情都一樣。有點希翼,有點如釋重負,又有點喪;但要仔細說,阮知荷又說不清。

楚涵從教學樓群裏走出來,酒紅色的卷發在太陽底下很是紮眼,馬上把她和身邊其他黑頭發,鼻梁上架著笨重眼鏡的中規中矩的考生們分離開。她向著阮知荷走,和幾個男生揮手告別,那些男生都是陌生面孔。

後來楚涵告訴阮知荷那些男生是和她一個考場,坐在她前面、左邊、後面和後面的後面的考生們。他們給她抄數學和科學,她給他們抄英語,出考場的時候聊天,彼此透露底細,才發現——他們的數學並不比她好,她的英語也沒有比他們好到哪兒去。

阮知荷心想,這可是中考啊,楚涵他們到底是怎麽作弊的呢。

邵江洲和黑子相繼走出。黑子一看見阮知荷,就立馬裝出痛心疾首的樣子:“小狐貍,你是特意來接我離開這令人傷心的是非之地的麽?我感覺我考砸了。”

阮知荷有些受不了地推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腦袋:“不用你說,我用腳趾頭都能算出你所有科目加起來都不夠一百分。”

黑子詼諧地摸摸自己的鼻子:“那你的腳趾頭還挺有能耐……”

黃昏的時候,他們一起回學校拿了東西。黑子的,邵江洲的,楚涵的,所有東西都被黑子硬裝上了他的小電驢。黑子說,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很有錢,但他打賭,這所有的東西賣給收廢品的大爺,也買不來一包中華。這一次的離開,是他們短短十幾年裏,第一次莊重又盛大的告別。阮知荷與他們走在一起,她偏過頭看邵江洲的臉,突然覺得難過,四肢百骸都淌過冰涼:“邵江洲,我們還會再見嗎?你還會回來嗎?”

四個人都停下腳步,門衛大伯在不遠處催促,提醒他們快關門了。

黑子把小電驢推給楚涵,擠到倆人中間:“小狐貍,你這樣可不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喜歡江洲呢,小心楚涵揍你哦。”

阮知荷的眼淚盡數幹涸在眼眶底,她的嘴角彎了彎,只覺得自己想象不出今後獨自在平安中學的日子。

光線一寸一寸地淡下來,就像有人將墨汁滴進了水裏,這滴墨汁就在水裏一點點漾開來,無聲無息又迅疾。黑子把車丟在了相熟的臺球室,四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楚涵看出阮知荷興致不高,過來摟住她的肩,用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邵江洲不走,他會直升上平安的高中部……小狐貍,其實,你是喜歡邵江洲的吧。”

“我……”阮知荷張了張嘴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她覺得難堪極了。

“我喜歡黑子。”

黑子從旁邊躥出來,他一手攬過一個,夾在阮知荷和楚涵的中間,表情饜足:“怎麽樣,我們去吃燒烤吧!”

阮知荷還沒從剛剛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被黑子推著走也沒什麽反應。楚涵挽過邵江洲的胳膊,把他拉到身邊和他們一起:“我們還是去吃火鍋吧,湯底點特辣的那種。”

邵江洲皺了皺眉:“我不會吃辣。”

於是楚涵和黑子怪笑著互相看了一眼,一拍即合:“就是欺負你不會吃辣啊,噗哈哈哈哈哈。”

椿城的夜晚總是來得很遲。等邵江洲一幹人打車到城裏,馬路上因為點起路燈的緣故,依然亮如白晝。香樟樹在燈光裏,制造盛大的幻覺。

出租車司機把車停在百貨大樓的門口,火鍋店就在馬路對面。百貨大樓是已經關門了的,整棟樓都黑漆漆的,昏暗裏依稀難辨大門的輪廓。百貨大樓的鐵門就看著有些陰森恐怖了,好似一張大敞著卻掉光了牙的嘴。

楚涵嚇唬阮知荷:“你聽說了嗎?一個月前,有個胖子爬上了百貨大樓的天臺,跳下來摔死了。知道他當時掉哪了嗎,對對對,就是你現在站的位置。”

“楚涵,你走開!”阮知荷被嚇得一哆嗦,沒好氣地推開她。

楚涵一邊笑一邊繼續說:“你知道這胖子跳下來的時候喊了什麽嗎?”

“你別說了,我不想聽!”

“胖子喊:啊啊啊啊啊!然後砸地上沒氣了。”楚涵大笑起來,黑子也跟著笑,阮知荷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楚涵剛剛說的是由一個腦筋急轉彎改編來的。

在她們打鬧的時候,有一個長頭發女生從旁邊沖出來,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就像粘在邵江洲身上似的。她問邵江洲可不可以給她,他的QQ號。

Excuse me?

大家還是特意照顧了不會吃辣的邵江洲,點的是鴛鴦鍋。阮知荷是喜歡辣的,她不動聲色地坐在邵江洲的身邊,和他吃清湯寡水的那一半。楚涵和黑子在火鍋的另一邊,嘴巴鮮紅,被辣得“呲呲”抽氣。

“你也不吃辣?”邵江洲有些驚訝地問阮知荷。

“嗯。”阮知荷面不改色地說著謊,心裏補一句,姑奶奶我無辣不歡好不好,還不是因為你!

黑子說,在這麽特殊的日子裏,怎麽可以沒有酒。跑去櫃臺要了兩瓶二鍋頭。大家都把酒滿上,楚涵在旁邊催促,她一手舉著杯,一手一個勁地拍桌子,鬧出很大的動靜,惹得鄰座的幾桌客人都紛紛側過頭來看他們。

“來,讓我們一杯敬過往,一杯敬明天,去他媽的中考!”楚涵說。

酒過三巡,四個人都有些醉。黑子是喝酒會上頭的人,臉紅脖子紅,使勁瞪著眼打酒嗝,樣子有些兇。然後,他拿牙簽剃了牙,指著阮知荷,大著舌頭含糊不清地說:“楚涵,我覺得你欠我一個媳婦,瞧我這臉,要不是你能多道疤嗎?你,你說,你什麽時候賠我一個……”

楚涵的眼眶就紅了。

阮知荷覺得自己有些暈,腦袋小雞啄米似的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她歪頭看今天話分外少的邵江洲,也不知道他低著頭兀自在想些什麽。

阮知荷問自己,她到底喜歡邵江洲什麽呢,她明明一點兒都不了解他。過去的一年裏,邵江洲總是穿著校服,沒有其他什麽額外的修飾,但就是讓人覺得他不一樣。因為他,女孩子們也開始喜歡穿校服,假裝自己和邵江洲穿著情侶裝。

因為爸爸和後媽的緣故,阮知荷潛意識裏是很討厭這樣朝三暮四的人的。而邵江洲的身邊總有狂蜂浪蝶,他也從不拒絕,只要長得漂亮的,都能和他發生一點什麽。學校裏幾乎所有漂亮的女生都是邵江洲的前女友。

可是,阮知荷打心裏一直覺得邵江洲是一個很幹凈的人,他單車的後座除了楚涵,從來沒有載過別的女生。邵江洲是心裏築著羅馬的人,那些女生都沒有足夠的力量推塌它。阮知荷伸手去搖晃邵江洲的胳膊:“我覺得我的腦子壞掉了,我竟然覺得邵江洲你是一個很幹凈的人。”

她喝醉了,沒能記住邵江洲最後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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