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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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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

“......醒了!”

“大小姐醒了!”

鬧哄哄的聲音在耳畔逐漸清晰,猶如從混沌的水中被人撈出,洛知卿皺著眉頭緩緩睜開眼睛。

刺目的光從帷幔外稀稀疏疏地散落進來,她轉頭慢吞吞地向床邊一側看去,卻在看清對方的剎那模糊了視線。

“......娘......親?”

坐在床邊的女人梳了一個朝雲近香髻,垂落的鬢發將整張臉修飾的極為小巧,略顯蒼白的臉色更顯得對方瘦弱單薄。

她很憔悴,卻依舊很美。

“一一,娘在這裏,不要怕。”

如清泉,如清脆的黃鸝啼鳴,她的話語是這時間最動聽的聲音。

溫熱的指腹抹去洛知卿面上的淚痕,她聽見對方輕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一一乖,別怕。”

然而越是聽著她的話,洛知卿的淚流的越兇。

竭盡全力擡起一只手,想要觸碰對方,卻被那人搶先一步握住,攏在了手心裏。

“娘親......”洛知卿哽咽,“我好想你。”

很想很想,卻控制不住時間的流逝,阻止不了記憶的淡忘。

她有多久未曾好好地看一看娘親的臉?

即使是看著畫,也怕睹物思人。

薛秋時似是楞了一下,才握緊了她的手,笑道:“娘一直在這裏,我的一一這是怎麽了呢?病糊塗了嗎?”

洛知卿哭著搖頭,眼淚順著眼尾一路浸濕鬢發,這讓她看起來分外狼狽。

“不是,不是......”洛知卿淚眼婆娑,“娘,我有事情告訴你,父親,父親他沒有——唔!”

未說完的話截斷在對方突然伸過來的手中,洛知卿感受著嘴上被覆蓋的溫度,睜大了眼睛。

薛秋時幾乎在瞬間便紅了眼眶。

“不行......”她低眸看著洛知卿,神色溫柔又悲傷,“不行的,一一,回去罷。”

“你不要——停留在這裏。”

......為什麽?

為什麽不讓她說?為什麽仿佛一切都明白,卻並不為自己既定的結局做些什麽?

為什麽啊!娘!

她不懂啊!

她想掙脫對方的手問個明白,然而這幅重生的身體就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她根本沒有絲毫掙紮的餘地。

她大哭,聲音被對方的手掌阻隔,模糊混沌,卻擋不住她撕心裂肺的神情。

薛秋時痛苦地闔上眼,面上卻沒有一絲一毫退步的意思。

直到洛知卿哭累了,支持不住睡了過去,她才緩緩將手移開,轉而撫摸上對方沾滿淚痕的側臉。

她的面色灰敗,已有死氣,然而看向親生女兒的目光永遠溫柔,永遠充滿憐愛,宛若看著這世上價值連城的珍寶。

“對不起,一一......”

她在女孩兒的耳邊輕聲道歉,淚水滑過臉龐,滴落在淺粉色的被褥上,浸濕一片。

“娘已經......走不下去了,可你不能停在這裏。”

小小的女孩子躺在床上,呼吸綿長,眼尾的緋紅還留在白皙如玉的臉上,看起來格外可憐,惹人憐惜。

她俯身在女孩兒的發間落下一吻。

“你的人生會如我所期盼的那樣,幸福,健康......”

“要快樂地長大啊......”

“我會永遠,永遠,祝福著你。”

--

再次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沒有人了,洛知卿掀開被子坐起來,連鞋都來不及穿好就朝外跑去。

院子裏有幾個小丫頭在打掃,見她這副模樣,焦急道:“大小姐,您怎麽......”

洛知卿沒來得及搭理她們,她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找,但是沒有,都沒有薛秋時的身影。

娘親走了嗎?

因為她的緣故離開家裏了?

心慌得無以覆加,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倔強地忍了回去。

“大小姐!”

洛知卿擡步向府門跑去,路上的石子每一步都在割破足上的皮膚,但她不敢停下,她怕稍微慢一點就來不及阻止對她生氣的娘親了。

大病初愈的身體根本禁不住她這麽糟蹋,好不容易跑到府門口,身體一瞬間便失了全部的力氣,她扶著門框滑坐在地,緩不了劇烈起伏的胸口,也阻擋不了淚水的洶湧。

“娘......”

但外面同樣沒有薛秋時的身影,只有幾個少年模樣的人似乎因為某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爭吵打鬧。

洛知卿咬牙不讓自己哭出聲,正當自己即將忍不住的時候,面前閃過一道黑影,緊接著,比她明顯高了幾個音節的哭聲驟然響徹耳畔。

“程西顧!我草你大爺!”

熟悉的名字令她楞了楞,向另一側看去。

九歲的少年梳著一貫的高馬尾,一身幹凈又樸素的水綠色短打,是十分陌生卻又與他十分相稱的幹練與活潑。

他將垂落到胸前的長發甩到身後,又將方才踹人的腿收回來,嗤笑道:“我可沒有大爺。”

他往前走,面上不屑:“張德運,你可真是好樣的,兩年前縱馬險些傷人,被我打了一次後還以為你會收斂些,結果今天倒是開始幹起欺男霸女的行徑了,你可真不愧是左相的好兒子!”

“我跟你到底有什麽仇怨!”張德運捂著被人踹了一個腳印的胸口坐起身,怒道,“這兩年你一直抓著我不放,非要我爹往聖上那裏參你一本嗎!”

“哼,你爹要是能參早就參了,會等到現在?”程西顧道,“我跟你沒什麽仇怨,單純看你不順眼。”

他路過洛府正門,似是覺得餘光中有些不對勁,往府門處瞥了一眼,下一瞬卻直接頓在了原地。

“你這是......你沒事罷?”

與方才的嘲諷完全不同的溫柔語氣,讓洛知卿的眼淚根本沒辦法停下來。

實話說,她此刻的模樣非常糟糕,披頭散發,身著裏衣,面上的淚珠與足下的斑斑血跡,若說是流浪兒也不會令人懷疑,張德運甚至沒有往這邊看上一眼,就從這得來不易的時機裏逃離了。

程西顧回頭罵了他一句,卻沒再追,而是從懷中掏出手帕朝她走了過來。

“你,你哭什麽啊?”他走到近前,彎腰將手帕遞給他,另一只手有些手足無措地撓了撓臉,“嗯......我娘說女孩子不能隨便碰,你要不......自己擦擦?”

洛知卿張了張口:“程西顧,你是來......糾正我的嗎?”

對方楞了楞:“啊?什麽意思?”

洛知卿直視著對方純澈幹凈的雙眸,半晌垂下眼睫,搖了搖頭。

她接過手帕:“......謝謝。”

“你先擦一下腳罷,都流血了......”說到此處,他似是才想起來什麽似的,連忙轉過身,紅著臉道,“對不起,我不該看的。”

——要尊重女子,不可浪蕩、輕浮、無禮,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母親的話猶在耳畔,程西顧閉上眼睛,聽著旁邊傳來的輕微啜泣,沈默半晌,仍是沒忍住問道:“那個,你為什麽哭啊?”

洛知卿拿著帕子,卻並沒有想用的意思,“我......我找不到我娘了。”

程西顧慢騰騰道:“你別著急啊,她會不會是......出恭呢?”

洛知卿:“......”

不愧是你啊,程西顧。

“你怎麽不說話了?”

洛知卿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原本難過的神色轉變為了一種覆雜到無話可說的模樣。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正朝這邊走來的人影道:“我爹爹回來了,你走罷。”

“嗯?!”程西顧豁然睜眼,在看清來人的一刻火速轉身向後跑,“程洛兩家見面確實不太好,那我先走了!”

少年的馬尾跳躍著、離開了此處。

洛珩走到近旁,看著程西顧的背影,皺眉道:“那小子跑人家門前作甚?”

“只是路過。”洛知卿輕聲道。

十年前的洛珩明顯比她來時的那個世界年輕太多,這種年輕不只是指長相上的俊逸,還有心態與行為舉止,都尚存朝氣。

因為這時候的洛府......還在啊。

聽見她的聲音,洛珩轉眸,卻在看清她模樣的剎那變了臉色:“一一?!你這是,你這是怎麽搞的?!”

他想上前,卻礙於某種緣由,停在了離她半米左右的地方,不知所措。

洛知卿伸出手,“爹爹,抱。”

剛過而立之年的男人面上難以抑制地迸發出了欣喜,他將她抱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一一,你不......”

“爹爹,”埋頭在對方頸間,洛知卿小聲道,“我們去找娘親罷。”

未說出口的話被他咽了回去,洛珩紅著眼眶點頭:“好,我們去找,爹爹帶你去找。”

洛知卿“嗯”了一聲。

情緒冷靜下來後便更能感受到腳上傳來的疼痛,風努力往傷口裏鉆,未幹透的鮮血令肌膚感到一陣陣涼意,這對於撕裂的皮肉來說並不舒服,但以目前死過不止一次的洛知卿來說,這種程度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麽。

洛珩的腳步很快慢了下來,洛知卿尚未轉過頭去看,一股陌生卻又熟悉的藥香味已然飄至鼻尖。

盛夏的竹林滿是盎然的綠意,小樓一側,薛秋時正在與洛長墨一起將竹籃中的藥草放到架子上晾曬,全部鋪陳開的草藥味道融合了日光的溫暖氣息,彌漫在院子裏。

洛知卿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當真是關心則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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