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卿的一番話震撼了洛府眾人，甚至驚動了常年不管事只會禮佛的洛老太太，然而當所有人或是慌亂地按照洛大小姐的吩咐辦事，或是出來尋這下命令的人問個究竟的時候，“罪魁禍首”卻已經帶著弄舟又再次離開了洛府。

接近晌午，城西正是熱鬧的時候，然而洛知卿與弄舟卻一路向西行，直至到了最西面一個用來歇腳、環境算不得多好且客人寥寥的茶棚，這才停了下來。

支起的棚子遮擋了本就不算暖的日光，於是這門可羅雀地方就更顯得寒氣逼人，也更加無人願意前來了。

大抵沒想到這種時候會有衣著光鮮的客人前來，招呼的小二還在隔壁的鋪子裏與人閑聊，未來得及迎接，而兩人也不在意，下了馬，便徑直向角落裏走去。

角落裏坐著一個人，頭戴鬥笠，身穿布衣，桌上放著半碗茶，或許是不舍得喝完，看起來日子過得十分簡樸。

兩人走到那人對面停下，洛知卿正準備說話，身後的弄舟卻搶先一步問道：“可否......同桌？”

洛知卿聞言回眸看了那人一眼，帷帽下的面容在這一日終於有了一點微薄的笑意。

雖然話依舊不多，但能夠表達出自己的意願，她做得已經很好了。

許是那人也是這般認為的，聽到這話，倒是微微擡了擡鬥笠，看了弄舟一眼。

這一眼，便叫洛知卿楞了一瞬。

那鬥笠下的容貌與記憶中可謂是天差地別，她單單只猜出對方會偽裝一二，卻沒想到竟是......竟是偽裝成了這副模樣！

絡腮胡子遮了半張臉，餘下的半張臉上，要麽是傷疤，要麽是泥土，若非那雙眼睛還是記憶中的模樣而弄舟堅持對方待在此地，她都要懷疑自己是否來錯了地方。

但沒等她再懷疑下去，那人開口，刻意壓低的聲線中隱約能聽出原本的味道。

“請便。”

這茶棚空曠得很，即使洛知卿與弄舟兩位女子的身份出現在此、並且非要在角落與人紮堆這件事吸引了部分目光，但距離尚遠聽不清到底說了些什麽，時間長了，那些人也就意興闌珊地慢慢將目光收回去了。

洛知卿在弄舟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待對方離去，這才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侯爺，這香坊不必探了。”

程西顧眉心一皺：“嗯？”

“藏嬌之地已確鑿無誤，如今的問題是，”洛知卿緩緩道，“誰才是那個洩密者。”

程西顧目光沈沈，沒有說話，洛知卿在這段時間內將死前的情況以及重生後得到的消息一股腦地說給了對方聽，言語平緩，不帶情緒，只是末了問道：“侯爺對此可有線索？”

既知曉對方如今在請君入甕，那麽偽裝的意義就不大了，程西顧將鬥笠向上擡到不足以遮擋視線，手指在桌上即有韻律地敲了兩個來回，才慢悠悠道：“抓一個來，便有線索了。”

洛知卿：“侯爺要抓香坊的人？”

程西顧側眸：“怎麽？”

“並非是不讚同，只是，”洛知卿頓了頓，下一瞬說出來的話聽起來竟比對方還要惡劣幾分，“要抓就抓嬌姝罷。”

地底迷宮內她提到“嬌姝”時那個女孩兒明顯的神色變化，擺明了與嬌姝有某種聯系，即使她猜錯了，以“嬌姝”為中心串起來的有關恭王的線索也不能就此錯過。

然而聽了這話，對面坐著的那位小侯爺卻並未立即應聲。

他的目光自那之後便一直落在洛知卿的帷帽上，即使有一層薄紗阻隔，她卻仍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那人與他相對的視線。

捉摸不透。

——再這麽猶豫下去，姐姐，你還是會輸的。

女孩兒不久前才說過的話突兀地出現在腦海裏，洛知卿闔上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不，不是捉摸不透。

她分明看得出來對方在打量她的視線中到底包含了怎樣的情緒，她只是......疲於面對而已。

他們已經死過一次這件事，在方才的講述中被她刻意跳過了，從哪裏得到的這些消息，想來以對方的聰明才智，是不可能猜不到的，那麽這道視線中，除了對此事的了然，還有......她未曾預料到的心疼與憐惜。

然而知曉是一回事，她是否願意在此刻探討這個問題，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出口欲打斷對方的思緒，然而沒等她說什麽，那人突然笑了一下，道：“一品樓新出了一款名為‘豌豆黃’的糕點，味道不錯，有時間你可以去試試。”

他這話題跳躍性極強，洛知卿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後脫口而出：“侯爺在這種情況下還去了一品樓？”

明白她的意思是指如今他潛伏在京城中不該如此招搖，但是程西顧擡手摸了摸幾乎能擋住半張臉的絡腮胡子，一挑眉：“我的偽裝不隱蔽麽？”

洛知卿心說，隱蔽，確實隱蔽，隱得都幾乎看不到眼睛了。

但雖然心裏這麽腹誹了，面上卻並沒有回話，她猜對方應當是感覺到了她的抗拒這才突然岔開了話題，但是目前的形勢刻不容緩，他們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沈吟一瞬，她將對話拉回正軌：“侯爺方才說抓人，是已經有計劃了麽？”

程西顧見她說起正事，便斂了面上玩笑的意味，道：“據周開近日觀察所得，香坊每五日便會派遣一隊人馬外出購買材料，而這隊人馬三次一輪換，算算日子，今日該是嬌姝所在的那一批人外出了。”

他手指無意識地卷了卷下頜上的胡須，緩緩道：“以嬌姝用‘拆字’來求救這件事來看，她今日下午在外出之後，必然會想方設法去往上次我為她提供的書店中，傳遞某些消息，在那時行動，最為便利。”

洛知卿聽過之後，想詢問這般擄人是否會打草驚蛇，但轉念一想，周氏等人都被她關起來了，此時再去擔心會都打草驚蛇，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點了點頭，“侯爺既有相應計劃，那麽在等待的時間內，容我先去辦理一些私事。”

程西顧眸光閃了閃，頷首，將鬥笠的邊沿拉下來，遮住上半張臉：“未時三刻，西郊客棧二樓天字一號房，等你。”

洛知卿起身，春風將帷帽的薄紗吹起一角，露出一張絕美卻寒如凜冬的面容。

她向城西中心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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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今日的生意還算紅火，只是因為突然沒了老板在中周旋，經驗尚少的店員左支右絀，一時有些忙不過來。

而就在此時，還有人越過一堆人徑直向他們紅袖的後院闖去，店員頓時就心間有火了，不過顧忌著自己這個飯碗，還是壓著火上前攔住了對方。

“哎哎，客人，這後面不是可以隨意進出——”

然而沒等她講話說完，對方擡手挑起帷帽一角，其中露出的傾城容貌頓時令他心間顫了顫，而後就是鋪天蓋地的慌張。

她、她攔了自己的幕後老板？？

忐忑不安下她慌裏慌張地給對方讓了道，下意識想解釋幾分，卻在對方輕輕地擺手下心知那人今日前來並不打算於外人面前暴露，遂閉口不言，只靜靜看那人掀了簾子，緩步進了後院。

既然沒有等到對方的責怪，她就只能繼續轉身應對那些挑選物品的夫人小姐。

而洛知卿進了後院，腳步不停，直接行至堆放雜物的房間門外，擡手，推開了門。

吱呀聲中，日光從她身後傾洩，將昏暗的房間中，那個被五花大綁躺在地上的人影照得分外清晰。

一見她出現，範朋便掙紮著道：“大、大小姐，這是怎麽回事？即使老奴經營紅袖不善，可老奴這麽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這麽做也不怕寒了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心嗎？”

弄舟在一旁朝她行了一禮，而後將擦好的椅子搬到她面前，這才道：“檢查過......有印記。”

洛知卿輕聲道了聲謝，而後將帷帽取下來遞給她，自己坐了下來。

“範老板，我已經不想再與你們這群人虛與委蛇下去了，我就直說了罷，”她微微俯下身子，“你們想要引誘我進入香坊的計劃，失敗了。”

話音落下，範朋的神色卻並未有任何變化，甚至露出了一點尋常人該有的茫然與驚訝，而後反問道：“大小姐......您在說什麽？”

洛知卿直起身子，“在大魏居住潛伏有十年或是更久，你們顛倒是非的能力我並不懷疑，不過——”

她低眸看他面上閃過的一瞬輕嘲神色，淡道：“洛雲瑤已經全都告訴我了，包括你們的身份、計劃，甚至是潛伏的目的。”

這次的話一出口，範朋就明顯地變了神色，大概是覺得無法再糊弄過去，他在地上費力地昂著頭，冷笑一聲：“既然都知道了，還來問我做什麽，直接殺了不就好了嗎！”

誠然洛雲瑤那方有問必答，且比起他來不知溫順多少倍，但她從不輕易相信某一個口中所說的事情，更何況洛雲瑤也並非知曉全部的內容，譬如，有關內奸。

她無視對方瘋狂的神色，只問道：“程侯爺的計劃到底是如何被你們得知的？”

範朋只無聲地笑，並不說話。

洛知卿換了個問題：“涅槃石在我身上這件事，又是如何被你們得知的？”

範朋依舊不答。

“你們是何時搭上宇文翊這條線的？”

見對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洛知卿也不惱，她微微放松了下肩膀，沈吟片刻，看著對方輕輕笑了。

這一笑猶如夜間曇花，雖然短暫，卻璀璨奪目，勾魂攝魄。

就算是如今心知雙方為敵的範朋，也不由自主地呆了一瞬。

洛知卿輕聲道：“你既不願意同我說，便同大理寺說罷。”

範朋回神，冷嘲：“你以為他們能審出來什麽？”

“那就再審一審周氏幾人罷，”洛知卿緊盯著他的臉，語氣卻還是輕飄飄的，“不若從——洛長清開始？”

範朋眉尾一顫，強撐的神色終於有了一道裂痕。

洛知卿彎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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