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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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知卿沒想到程西顧竟是從燃著火的珍肴坊中出來的最後一個,說不驚訝是假的,但當她下一瞬看清那人身上扛著的人時,那份驚訝便忍不住變成了焦急與擔憂。

那人是弄舟。

洛知卿上前,想要去聽聽大夫診治弄舟得出的結論,餘光瞥見一人走進,轉頭看去,便見程西顧已至身側,面上欲言又止。

“侯爺?”

“嗯。”程西顧應了一聲,又看了看弄舟道,“出來後發現你不在,她便再次沖進去尋你了。”

洛知卿一楞,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弄舟,收回視線對著他微微一笑:“我替弄舟多謝侯爺相救。”

程西顧:“不必......”

沒等他話音落下,洛知卿又道:“可否請侯爺至旁邊一敘?”

程西顧話音一頓,點了點頭。

二人找了個人少僻靜的地方停了下來,洛知卿站在他對面,開口想說些什麽,但視線方一觸及那人面上沾染上的黑灰,便又停了下來,反而從袖間取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

“認識侯爺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您這般狼狽。”她笑著道,“若非侯爺裝扮太過深入人心,我怕是要認不出來您了。”

程西顧知曉她在打趣他總是穿玄色衣服,但他一時沒有回話,註意力全部落在了那人手帕角落處的一只白色兔子,不知在想什麽,直到那人再次開口呼喚,他才問道:“你不自己用麽?”

“嗯?”洛知卿先是困惑,很快了然笑道,“我面上也有麽?我不知曉。”

程西顧揚眉:“原來宇文煥與你交好,是因為他從不看你的臉麽?”

洛知卿沒忍住,笑出了聲:“侯爺覺得,我朋友很少,是因為接近我的人都是好色之徒?”

程西顧:“不是麽?”

“那侯爺又是如何呢?”洛知卿歪了下頭,“侯爺總不會因為這般膚淺的理由罷。”

程西顧笑了下,他聳了聳肩:“嗯,我不是,但我是利欲熏心。”

洛知卿一怔,“侯爺可真是......直白啊。”

在關系尚處於良好的情況下,能夠這般直白的說出兩人交往的目的,她倒還是第一次遇見。

偏那人仍舊不以為意,甚至更為真誠地對她道:“我曾說過不會欺騙與你的。”

對方形容臟亂,語氣隨意,但眼神卻堅定而真摯,就像在淤泥之中發現了一顆珍珠,令人意外,又止不住地驚喜。

洛知卿下意識地指尖一緊,頗有些無措地躲開了視線。

胳膊有些酸,她微微放松了遞過帕子的手臂,輕咳一聲:“即使侯爺說我面上亦有煙灰,我也並不知曉在哪......”

她下一句話本想說“還是侯爺拿去罷,畢竟您整張臉都是灰”,沒成想對方突然道:

“雖然可以幫你擦,但這樣於理不合......”

他這麽說著,然後從胸前掏出了一個......小鏡子?

洛知卿:“......”

等等,你不是沒有狐裘了麽,為什麽你的衣服還這麽能裝?

......不對,你一個將軍隨身帶鏡子是想幹什麽啊???

“這是我從南方買的,本來是......”他話音頓了頓,而後輕輕笑了,“是要送給我娘的,不過若她知曉這鏡子曾借過你,定然也會很開心的。”

當年程周行戰死的消息傳回京城後,沒過多久,程西顧的娘親便在府內自縊殉情了,此事極為轟動,就連聖上得知消息後亦是悲痛難抑,慨嘆:“程氏性烈,忠貞之婦也。”

程西顧的母親死在了他扶靈歸京之前,沒有人知曉得知這件事的程西顧當時到底如何想,也沒有人會在乎,一個方才十五歲的少年在面對雙親的屍體時到底該堅持著怎樣的信念走下去,眾人想看見的,只是他在那之後不久擔起了他父親曾經擔當過的重擔,帶著鴉林軍駐守南疆。

洛知卿垂眸,視線落在了那人手上的小鏡子上。

淺淡的月光下,鏡面上折射了一點晶亮的熒光,木質手柄圓潤光滑,看得出保養得十分小心,就連鏤空處都極為幹凈整潔,昭示著持有人的珍視。

“這個鏡子真的十分精美。”洛知卿微微笑了,“但若是我用了手帕,侯爺便沒辦法再用來拭面了,不若我們便都保持這樣的形容罷?”

程西顧挑了挑眉:“洛大小姐一如既往地會說話。”

就連婉拒都是滴水不漏。

“也罷。”他手腕用了個巧勁,捏著手柄將鏡面轉向自己,隨後貼身將其收了起來。

程西顧朝火光所在瞥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來,問道:“所以你想問什麽?”

洛知卿:“詢問弄舟。”

程西顧一頓,“她暈過去時我便立刻將她帶了出來,應無性命之憂。”

洛知卿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什麽不滿意,沈吟片刻,她緩緩開口:“所以侯爺所說的‘不會欺騙與我’並不包括‘不會隱瞞’?”

程西顧楞了楞,隔了半晌,才頷首道:“你知曉了,沒錯,弄舟是我的人。”

洛知卿心底嘆了口氣。

方才珍肴坊坍塌時,程西顧曾拉著她對一人道了句“護好她”,這句話的命令性太強,無論怎麽想,他命令的對象都不可能是宇文煥,那就只能是她身旁的另外一人——弄舟。

這麽明顯的跡象,若她再不明白,那就太蠢了些。

“既是侯爺的人,又為何會成為‘秦無銹’,被我大哥送至洛府?”洛知卿問道。

“這是一個意外。”程西顧單手叉腰,神色間有些無奈,“洛少卿應當與你說了,‘秦無銹’何故落到如今這般地步罷?”

洛知卿頷首:“說是見義勇為,父母卻因此招致殺害。”

“事實上,並非父母慘遭殺害,而是全家招致滅門之災。”

洛知卿一驚:“全家?!”

她原本以為是程西顧調換了秦無銹與弄舟的身份,卻沒想到那個被叫做“秦無銹”的女孩子,原來在一開始便沒有活下來。

程西顧正色點頭,他微微垂眸,緩緩道:“醉漢持刀行兇之事發生時,我也在城西,便讓周齊周開將鐵匠鋪一家三口救了下來,可惜的是,秦無銹的父母已經當場死亡,而她自己最終也沒能熬過去,於是我便讓弄舟假扮秦無銹,作為幕後之人的牽制。”

洛知卿:“侯爺已知幕後之人?”

聞言,程西顧唇角微掀,語氣冷嘲:“可不就是當初與秦無銹起過糾紛人麽?當朝左相張荃之子——張德運。”

洛知卿心下又是一驚。

沒想到這宗案件牽扯到了當朝左相,也無怪乎當初洛長墨拜托她收留“秦無銹”時曾說——這件事有些覆雜。

但令她更沒想到的是,洛長墨會接管這個案件,並將與左相牽連甚深的被害人安排在洛府之中。

他這是......要對二皇子一派出手?

“但我沒想到這宗案件是交由洛少卿來處理,這才引發了後面一系列的事,再加上這件事並不能與人明說,便一直隱瞞至今。”程西顧將目光移向她,慢悠悠道。

洛知卿輕輕點頭,沈思片刻,才又道:“如今我已知曉此事,侯爺準備將......將弄舟作何打算?”

他本想稱呼弄舟原名,想了想對方似乎一直未曾提起過,便又作“弄舟”稱呼。

程西顧沒註意到她的想法,只道:“留在你身邊罷,弄舟武功很好,對於你的安全來說是個很大的保障,況且有些你不太方便去查的事情,可以交由她來做。”

這不是等同於將人給她了麽?

洛知卿下意識想要拒絕,但轉念一想,如今兩人算是合作狀態,對她有幫助便是對他有幫助,倒也無需過分劃清界限了,遂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兩人將正事說完,便一同往回走,行了兩步,程西顧開口提起另一件事:“聶風一事我已派人暗中去查,因為我暫且不確定太子與聶風是否擁有前世記憶,便未曾告知任何人,以免打草驚蛇,這件事倒是讓我很意外,畢竟我印象中,除了太子、以及受太子所托跟在那個琴姬身邊外,聶風這個人,就只與瓊羅公主有過往來,沒想到啊......”

瓊羅這事洛知卿倒隱約知道幾分,作為太子的近侍,聶風的武藝算得上上乘,而且相比於旁人擅長的槍或者劍,鞭法於他來說才是一絕。

也因此,瓊羅公主曾求了太子將近一月,才終於得到那人對於聶風教授她鞭法這件事的允許。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瓊羅算是聶風的徒弟,走得近倒也不奇怪。

洛知卿正要點頭,對方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並非不信任你。”

洛知卿一楞,側頭看去。

少年的的五官猶如刀削斧鑿,因棱角分明而顯得堅毅淩厲,但在此時此地,在遠處漸弱的火光照耀下,與他臉上那些黑灰遮擋中,她竟破天荒地在那人的神色中看出了一絲溫柔。

於是困住她許久的謎團終於有了一絲突破口,原來初次相遇時對方眼中那抹覆雜神色中竟有一絲屬於這般情緒。

但是......緣何呢?

她猛地想起茶樓中對方的欲言又止以及被她曾拒絕過的那句話——“你便再沒有什麽想問的了?”

他想讓她知曉卻又不安於讓她知曉的事,便是這種情緒的來源麽?

思及此,洛知卿便又釋然了。

既是會令人覺得不安的事,便沒有提起的必要了。

“侯爺既然從大哥那裏得知了我的許多事,便應當知曉我的記性極差這一特點罷?”洛知卿笑看他,微微歪了下頭,“侯爺便不擔心是我的記憶出了差錯麽?”

程西顧瞥了她一眼,突然勾了下唇角,慢悠悠道:“我知曉洛大小姐的記憶喜歡不辭而別,卻不曾知曉它還喜歡張冠李戴。”

洛知卿收回視線,眉眼彎彎:“我也覺得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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