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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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餘田知道來人是誰,卻只一動不動的躺著,既無防備也不搭理,更沒打算偷襲反擊。墻面和門後都有不少撞擊痕跡,用報紙充當玻璃的窗戶也只剩下半扇,可饒是如此,餘田也走不出這閣樓半步。他不知道是因何招來這麽個瘟神,初次照面就挨了頓打,緊接著就被關了禁閉,且已經過了三天。餘田很怕,他本來是什麽都不怕的,除了餓,他現在很餓。

“站起來。”

落在身後不遠的聲調溫文動聽,卻透著股嚴厲,好似還有些不耐煩。

餘田不想聽,可又不想再挨打,更惦記著要搞點吃的,於是便翻了個身坐起來,拿一張還掛著傷痕的臉望去,壓抑著心頭因饑餓而起的恐慌暴戾,認真表演出無辜純善,低低吐出一個字“餓。”

他看著他,近乎有要生吃人肉的念頭,只是眼前這人,是他吃不起的。

“……”

林子明本來沒打算要關餘田三天,只是臨時碰上點麻煩,剛剛才脫身趕來。來的途中他稍花了點時間了解餘田的來歷,便立刻明白到“饑餓“於他的陰影。但餘田參與鬼市買賣,更還是個老手,如此惡劣的行徑只挨頓打、餓三天,實在是便宜過頭。

如果有的選,林子明絕不會要這樣的學生,可惜他沒有,不僅沒的選,更加沒有時間。

餘田仍還看著他,造作討好的嘴臉實在令人難受。林子明無話可講,只得先去樓下攤檔買了碗餛飩上來。餘田半個字也沒啰嗦就搶過碗狼吞虎咽,迅速吃完,連一顆蔥花都沒剩下。

林子明見過很多窮人和餓鬼,他完全能夠體諒像餘田這樣的出身是難以顧及品性和教養的。嚴格來講他和他也沒多大差別,他們都沒的選,這世上的大部分人,在大多數時候,都沒的可選。

林子明憐憫心起,開門見山說道,“以後,你跟著我。”

餘田放下空碗,自下而上冷眼看來,半是驚奇半是了然的笑了笑,“先生要買我?”

林子明本以為還得費力氣先教這無賴明事理,倒是不如當買賣來得簡單省力,“也可以這麽理解吧。”

“那要先談談價錢。”

“你開個價。”

“我通常是按鐘計費的,一小時二十塊。”

以時下物價來看,二十塊已足夠普通家庭開銷一月。即便出手最闊的客人,也沒有過這樣的手筆。餘田當然是信口胡說,他不是不能賣,也無所謂賣什麽,只是不樂意“以後都跟著”。

卻見林子明從錢夾裏拿出一張百元大鈔,“那這就能買你五個小時。”

餘田毫不猶豫接過鈔票揣進褲兜,得寸進尺道,“先生好像忘了,你關了我三天。”

“你應該慶幸,我只關了你三天。”

“……”

餘田仍是不明白他為什麽關他,但他已察覺到這人溫和面目下的懾人氣焰,便本能的繃緊神經,直視林子明的同時也用眼底餘光提防著他手裏的紳士拐杖——三天前,他就是被這玩意兒狠抽了一頓。

看餘田沒有異議,林子明便又說道,“現在來聽聽我的規矩。”

餘田開始覺得一小時二十塊太少,立刻盤算起如何加價。

“第一,我不需要你提供任何服務,但我教給你的東西,你必須學會。”

餘田只當是自己聽錯,難道這世上還有“好為人師”的怪癖?但面上卻很沈著,“學什麽?”

“很多,比如……”林子明看了他一眼,忽然沒了說話的心情。

餘田頓覺不妙,脫口道,“挨打要另付錢。”

林子明氣得笑起來,轉身拂袖,丟下一句,“先去買條褲子!”

——

《世間路》拍攝第三周,商岳終於聽到馮禾肯定的一句“OK”。

他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得松解,積壓的疲憊也隨之而來。謝徐謙走近到他面前,笑容並無多少情意,眼中卻盈滿溫柔。商岳一時恍惚的就想去抱他,手臂稍稍擡起就清醒過來。

“辛苦了,Jason。”

“謙哥辛苦。”

尋常得體的相互致意,卻又在暗地膠著。

商岳想起今晨跑去謝徐謙房間與他接吻,沖動得不像他自己,尤其在進組前還是他嚴令禁止不能在劇組舉動過界。纏綿畫面浮現在腦海中,商岳險些都要臉紅,謝徐謙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溫度熨在皮膚上,激起隱秘的戰栗,也安撫著他酸楚發顫的心臟。

馮禾興高采烈的招呼他們過去看回放,商岳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可謝徐謙卻大方攬過他的肩膀同行,儼然一副良師益友的姿態,直惹得人心跳發狂。

與試鏡時的狀況截然相反,從進組開始商岳就拍得很不順利,幾乎是每一條、每一場都不能讓馮禾滿意,更加領教到了聞名已久的“馮氏刻薄”。半個月來商岳挨的罵比他這輩子都多,盡管竭盡全力去嘗試調整,卻都收效甚微。

尤其是上一場拍林子明與餘田初會,亦是商岳跟謝徐謙首次正面交鋒。進組前的躊躇滿志經過接連十多天的打擊,轉變成巨大壓力,拍攝過程更是令人煎熬窒悶——單是一個翻身躍起抽出匕首的動作就拍了三十七次,不僅要連累謝徐謙陪他一遍遍重來,最終還只是迫於光線問題而勉強收場。商岳從沒在演戲這件事上遭遇如此挫敗,人在片場時尚能維持著姿態,可一回酒店就忍不住哭了。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會演戲了,甚至也不知道該怎麽演下去。

謝徐謙在酒店另一房間發來信息:或許你應該試著讓自己不去想如何才能演得最好,至少在演的時候不去想。

商岳對這部戲抱有太大的野心,也給自己太多壓力,從拿到劇本那刻起就連門也沒出過。試鏡時他更多是以那一張半的小說節選在做臨場發揮,人物信息有限,感性投入的部分就更多。有了完整的劇本,他就更能發揮自己在表演技法上的優勢。商岳自認不是天賦型的演員,但過往多年的經驗和磨煉也令他在表演一事上有足夠的信心。尤其他的搭檔,或者說對手,是謝徐謙這樣的天才,以及顧鳴那樣會為角色舍身投入的體驗派。既然擔當主角,就必須站穩立場,揚長避短是最合理的方式,卻沒想到會演得這樣艱難。

商岳淚眼朦朧的看著屏幕很久,好像明白,也好像不明白,於是他問他:我到底什麽感覺不對?

這是拍攝以來馮禾說的最多的話,沒有具體的原因,也不說明哪裏有問題,可就是“感覺”不對。

謝徐謙很快給出答案:有的導演喜歡技巧完美的演法,但老馮不喜歡,他覺得假。

商岳想了整整一個晚上,他聽懂謝徐謙的意思了,卻並不十分肯定。直到此刻看著監視器裏的影像,才完全體會領悟——所謂“感覺不對”並不是指表面姿態,而是在於表演的質感。拍電影是在做戲,但決不能讓人看出是在做戲。再好的技法都會有痕跡,不一定都看得出來,可總有人看得出來。

馮禾沒有多話誇獎,只說,“前面的就當給你熱身,現在才算開始。”

商岳楞了楞還沒不及回話,卻聽謝徐謙嘆了口氣,“又來?”

馮禾轉頭看去,“唔得啊(不行啊)?”

謝徐謙聳了聳肩,並不在劇組挑戰導演權威,“得!你系導演嘛,你講乜就系乜咯!(行!你是導演,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咯)”

周圍幾個馮家班老臣都看慣此類戲碼,也明白馮禾的意思是要把前兩周餘田的戲份重頭拍過,商岳卻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之間馮禾大手一揮,“今天提早收工,明天開拍。”

謝徐謙立刻接話補充,“都快收拾東西,導演請吃飯!”

四下便緊跟著歡呼起哄,馮禾心情大好也無所謂被敲竹杠,只叼著煙看向謝徐謙,“唔系嘛你?(不是吧你)”

謝徐謙認真點頭,微笑回道,“系啊!(就是啊)”

商岳不知他們在打什麽啞謎,等去卸妝換衣服的途中,謝徐謙才“無意”經過他身旁低聲說了句;“記得點貴的。”

商岳狐疑幾秒忽然反應過來,原來謝徐謙是在幫他出氣。坦白來講馮禾罵起人來真是毫無人性,左一句“會不會演戲”又一句“不如趁早改行”,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也難免被刺痛。商岳禁不住扶額狂笑,也不知如何回應男友這樣幼稚的關懷。緩了好一陣商岳才拿起手機打了行字發過去,幾乎是立刻就收到謝徐謙的回覆。

——kiss you。

——先欠著。

——TBC

作者說: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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