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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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徐謙要出新唱片。

起因是小妹翻到他早年的演唱會錄像,看得發了瘋,就一連幾天打越洋電話來纏他再開一場。謝徐謙沒想到十年前的東西居然也能合小姑娘的口味,倒不是覺得自己過時,而是看過小妹癡迷狂熱的偶像團體,個中差異實在是有半個地球那麽遙遠。

左右沒什麽工作,商岳又不在身邊,安排點餘興節目也未嘗不可。但演唱會實在辛苦,需要耗費的時間精力都太多,更不能中途跑路。便轉念想到錄幾首歌、或自己掌鏡拍兩只MV,謝徐謙原本打算做一張翻唱碟,原曲或改編都無所謂。他放出風聲給早年合作的那班樂壇老友,竟收到好幾首被珍藏在家、無視當今潮流與市場喜好的“非賣品”,謝徐謙聽得萬千感慨亦興致高漲,便拿出十二分的認真態度來投身制作。

這件事從有想法到啟動執行只花了短短一周,謝徐謙並未透露給商岳,想著到時再給他個驚喜,或說是去同他炫耀。謝徐謙無比享受商岳對他的沈迷崇拜,只覺得他投來一個眼神,就勝過這整個世界的萬千憧憬。

謝徐謙自知這樣的幼稚虛榮是已愛得昏頭的原由,只慶幸商岳也與他同樣深陷泥沼。

在商岳進組之前,謝徐謙以為他會沈浸於電影世界而無暇牽掛思念,直至到昨晚FaceTime才發現,他好像是高估了商岳的獨立,或說是低估了他們之間的感情。謝徐謙從來就難以忍受戀愛時分別兩地,即便是跟商岳有約在先,也私下有計劃要提前飛去和他見面,他知道他不會答應,更篤定他舍不得趕人。

但現在,謝徐謙改主意了。

他要讓商岳體會更多的相思煎熬,他希望他能夠真正的、毫無顧忌的、拼了命來愛他。

他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愛人,他願意、也已在著手把自己的一切為他拱手奉上。

天山腳下,《柳三郎》的拍攝遭遇惡劣天氣的影響阻礙,一場群戲拍了好幾天都未能成果,整體進度受挫嚴重。

商岳身在片場壓力巨大,謝徐謙也因工作忙碌而難有閑暇。兩人快有半個月連電話也沒打過一通,拍攝期間尚還無心去牽掛,可一旦下戲就會被拖進到難以消減也無處排遣的瘋狂想念裏。商岳忍不住對自己嘲笑鄙夷,也不知怎麽就落到這步田地。甚至想抓個人來問,究竟是情愛本質如此,還是他在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謝徐謙下了降頭?

自己現在這狀況,簡直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沒了謝徐謙就活不下去一樣。

商岳拿起手機又放下,從打電話還是發信息,從說什麽到寫什麽,輾轉苦思已近大半個鐘頭,因為無論怎麽講都沒有實際意義。

我很想你。

我覺得我就快瘋了。

你來找我吧。

讓我親眼看看你。

不,我想抱你。

不對,不對……

那不夠。

商岳倒進床上,反手摸到開關按滅房間的燈光,再打開,再關上,又再打開,又再關上,像個無聊作怪的小孩,固執重覆到手臂發酸才肯停下。

房間陷入黑暗,丟在身旁的手機卻在此時發聲亮起。商岳楞了幾秒猛的翻身來看,還因此引起小小暈眩。屏幕上並無來電顯示的照片,僅只有謝徐謙的名字,商岳失神一樣看著那三個字,心中陡生恨意,就不願去按下那個接聽鍵。

打電話有什麽用?

聽得到聲音又看不到人。

萬一忍不住把他喊來怎麽辦?

肯定就沒心思拍戲了。

不行。

不能接。

不接。

沒來由一滴水珠落在屏上,商岳覺得荒唐卻仍摸了把臉,發現的確是自己哭了。

他對自己更加失望,也更不敢接這通電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呼叫中斷,屏幕熄滅。他心煩意亂索性不作忍耐,便破罐破摔的認真哭起來。

可電話又再響起,震痛了已近乎繃到極限神經。商岳徑直掛斷,沈悶踟躕了片刻,再一邊哭一邊拿起手機來敲字:不方便接電話。

謝徐謙迅速發來回話,半句不問緣由:好,改天。

商岳等了幾分鐘未見有下文,憤然的罵了句臟話,寫道:不能晚點?

謝徐謙卻回:要不現在,要不改天。

商岳哭得有些氣短缺氧,更被謝徐謙這句話梗的頭昏。當即播回電話,連哭腔也沒來得及收拾掩飾,發狠質問道,“謝徐謙你什麽意思?!”

話一出口兩邊就都被嚇到,商岳猛的回過神來,想立刻就掛斷,卻只捏著手機緊緊貼在耳畔,生恐錯過了對面的只字片語。

“……Jason?”

謝徐謙溫柔的音調響起,又是憂慮又是關切,蕩進心口、蝕進心底、啃咬在最柔軟的位置,直教人陷入難掩的遺憾中來——哪怕是最淺薄的碰觸也都是奢侈,看不見,摸不著,抱不了,吻不到。

“hey?發生什麽事?你說話。”

“……”

“商岳!”

商岳深吸進一口氣,抵不過缺氧反應只得倒回床上,“謝徐謙,我……好想你啊……”

無能為力的坦白,嘆息著煎熬發聲。

謝徐謙聽得鼻酸心痛,這段時間是他蓄意在減少聯絡,可受折磨的又豈止商岳一個?

他們並沒有面臨什麽無法解決的困局,他們都有任性的理由,也都有任性的資本。可如若貪圖一時溫存,就難免會埋下將來怨懟的可能。更何況他們都另有所圖,那麽忍耐分別就是他們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不要哭。”

謝徐謙搜腸刮肚半晌,卻只得這一句。所有的撩撥經驗都成了廢紙空談,聽著商岳的哭聲和告白,他實在是想不到、也說不出,哪怕半句高明的安慰。

“親愛的,別哭,不要哭。”

徒勞反覆。

商岳捂住眼睛,熱淚從掌心與面龐的縫隙中不斷流逝,他拼命想要冷靜,卻點滴不得阻攔。

——

去往中原的路上。

徐行之遇見一個要送亡妻的骨灰回鄉的僧人。

聽來就很古怪,一個僧人,卻有亡妻。

他們因風沙阻礙被困在破舊驛站中,僧人自顧自同徐行之講起他的來歷:他本是少林弟子,年少時偶遇一苗女,為她一笑而起凡心,自甘墮入萬丈紅塵。豈知那苗女竟是苗疆五仙教的聖女,與一個和尚私定終身便是犯下判教死罪。兩人隱姓埋名逃來關外生活,轉眼二十年過去,苗女病故,臨終之願就是要僧人送她回去。

徐行之聽得索然,他歷來不信鬼神,心中也無故土鄉情。他看這僧人身上穿的僧袍很舊,光頭卻像是新剃,還有幾道口子,有一道還正正從戒疤上劃過。

“我這一去多半是要死的,可惜就無人再送我的骨灰回少林。還是婆娘有福,能遇上我這樣的男人。”

僧人喝了口酒語出感慨,徐行之卻不禁發笑。

“何必非要去?”

魂歸故裏不過說辭,且也是你們先舍下了故土親人。

“落葉歸根吶,無論如何我都是少林的和尚,她也是苗疆的漂亮阿妹。”僧人摸了摸挨在身旁的骨灰匣子,“當年我只看了她一眼就離不開了,什麽佛祖菩薩、眾生功德,見了她就都顧不得啦!”

徐行之無話,卻想起數日前與他分道揚鑣的師弟——他們奉師命要賭一局勝負,往後恐怕連見面也難了。

“你怎麽不勸了?貧僧這一去可是送死啊!”僧人忽問。

徐行之轉過頭來看他,只冷冷笑道,“你不就是為了送死才去的嗎?”

“……”

“人都會死,本就不必勸。找死的,和送死的,尤其不必。”

僧人一路嬉笑,終於在此刻流露出沈痛無望,他的手掌在骨灰匣上緩慢、或說是輕柔的摩挲良久,最終又恢覆到無謂神色。

“施主這般年紀就看透生死,不是什麽好事,容易短命。”

徐行之懶得答話,只下意識按了按身後的零雨刀。

這是從前柳三郎弄斷了他的佩刀,輾轉打聽到消息搶來的。他說既然是天下第一刀,就理應配得上我師兄。

“施主這刀,倒是把難得的好刀。”僧人又再開口。他好似很怕寂寞,即便短暫無聲也難以忍耐。

恰巧此刻徐行之也有些心慌畏懼,也不願陷入到沈默裏。

“此刀名零雨。”

“零雨?好似在哪裏聽過。”

徐行之笑了笑,望向緊閉的門窗,亦是望向已離得很遠的天山。

“零雨,出自《東山》。”

他想起師父倒在他刀下的樣子,想起雪山上他們自小長大的宅院淪入烈火的情形。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無論師父交代的這場賭,是他贏還是柳三郎贏。

“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回不去了。

他們都回不去。

——

商岳拍完外景階段最後一場戲,停留一晚確認沒有要重拍的內容後,商岳就立刻動身返程。

顧鳴的戲還沒拍完,劇組差不多要到下周才能正式轉移。商岳不用回劇團,也還沒有活動要跑,這期間的時間差就由他自由支配。

也就是說,他可以立刻趕去謝徐謙身邊。

他沒有告訴他,還特意囑咐阿Line不要多嘴,只在昨晚打去電話時問清謝徐謙的行蹤。他有工作在忙,前天才從香港回來,明天又有別的行程。但,至少今天,他應該在家。

去機場的路上商岳閉著眼睛假裝在睡,可整顆心都快從胸膛裏沖出來,他不自覺皺起眉、甚至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暗暗說道:要是回家看不見人,謝徐謙你就死定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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