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執回來時已是九月末，那一日秋風蕭瑟陰雲密布，寒涼入骨，百姓紛紛避而不出，街巷十分空寂，整座燕京城似都在為被誣陷而死的江父哀悼。

兩具厚重厚重的棺槨沿著長安大街運送入江宅，宅中已掛滿白幡，寒風吹拂，冷瑟森嚴。

宅中設了靈堂，專門請了高僧誦經做道場，以慰亡靈，一家五口跪在擺設好的靈堂前，默然燒紙，悄無聲息，今世緣分淺薄，盼來世再續。

夜裏，天冷寒涼。

沈小婉拿了厚實擋風的披風去到靈堂裏，堂內燭火昏黃，火芯被風吹得忽閃忽滅，透著塋塋冷意的光襯得江執側臉越加消瘦了。

沈小婉走進去，將披風給江執披上，“天冷，別凍著了。”

江執回神，“沒事。”

沈小婉陪著他跪在蒲墊之上，擔憂的看著他憔悴的面容，胡渣淩亂，雙目中血絲密布，應是許久未曾好好歇過了，想開口讓他去歇會兒，可嘴巴張了張，但仍舊什麽都沒說，只是陪著他安靜坐著。

良久後，江執輕聲開口，“他本來可以不用死的。”

沈小婉怔了怔，心猛地繃緊了。

“他被困了三天三夜，帶著幽州鐵騎拼命廝殺想要等到援軍，但他沒有等到。”江執聲音微啞，透著疲憊與滄桑，“南周的大軍就在二十裏外，只要那個人下一聲令就好了，只要派出增援的人就好了，他就不用死的。”

沈小婉知曉江父是被冠上通敵叛國之罪，最後戰死沙場，她以為只是兩軍對壘時不慎傷亡，可沒想到竟然會是被困殺了。

不派兵增援的人是靖北侯，而靖北侯背後的人是德治帝，德治帝嫌江父功高蓋主名聲太旺，是以在戰事即將結束之時縱容靖北侯策劃了這一出。果真是應了那一句話，伴君如伴虎，誰知道效忠的君主什麽時候化身為虎咬死你？

“活下來的人所剩無幾，全都隱姓埋名了。”江執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其餘人全部埋葬在那一片山谷裏，都是孤兒無牽無掛，沒有人去祭拜，如今山谷裏長滿了二月藍，每年二月都開滿了紫藍色的小花，或許是老天都看不過去了，所以才長滿了二月藍。”

沈小婉伸手覆在江執手背，“以後我們會去祭拜的，可以光明正大的去了。”

“嗯。”江執目光幽深，望著擺在中央的棺槨，“幸好那些人還記得他，偷偷的斂了屍骨，還偷偷的去祭拜他，要不然......”要不然這一輩子他們恐怕都尋不到爹的屍骨，無法讓父親母親屍歸故裏。

“現在爹娘都回家了，咱們一家也團聚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沈小婉捏了捏江執的手，“爹娘在天有靈，一定也會開心的。”

江執反手握緊沈小婉的手，點點頭，“我聽還活著的人說爹是一個容貌英俊氣宇非凡的人。”

沈小婉看著江執英俊的容貌，輕聲應道：“看得出來。”

江執回以一笑，繼續說道：“他最擅兵法和陣法，手中有一只幽州鐵騎軍，勇猛無敵，能掃踏萬軍，曾以一抵十，十分厲害。”

沈小婉暗道：這麽厲害，難怪引得德治帝不滿。

“娘和你一樣，也是一個溫柔愛笑的人，她是江南人氏，家族不顯，早在鎮遠將軍府被陷害之時已斷絕了關系。”江執看著妻子的溫婉秀麗的容貌，“我與他眼光都極好，都遇上了一個好妻子。”

沈小婉嘴角微微上揚，“我與娘的眼光同樣很好，都嫁給了一個英雄。”

江執低頭斂眸輕笑，而後又看著擺在中央的棺槨，“我幼時曾做過一個夢，夢中的爹娘待我極好，醒來之後發覺是一場夢，如今回想起來或許那是爹娘不忍看我頹唐放棄才托夢於我。”

“爹與娘自是疼你的。”沈小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二人常用的法子安撫著他，“他們雖不能陪著你長大，但疼你在意你的心卻不會少。”

前人之間的恩怨仇恨，沈小婉並不清楚，但她唯一知道的是任何一對父母都不會不疼愛自己的孩子，若非事態危及，他們也不會將江執匆匆送走，連名字都來得及替他取。

沈小婉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上質地細潤、淡雅清爽，上方雕刻著的是江家的家徽，是一朵梨花，與沈小婉請人制作的請貼上的梨花相差無幾。

因緣巧合，冥冥中註定，哪怕相隔近三十年，這家徽依舊能以不同的方式延續下來。

“這塊玉是我從江......江婆子那兒打聽之後找到了當鋪買回來的，當鋪的掌櫃當初瞧著質地好就留下來自用了，送給家中夫人之後就一直被夫人珍藏在了盒子中沒有送給外人，也沒有太多人碰過。”沈小婉將玉佩塞到江執的手中，“咱們運氣挺好的。”

江執接過這塊象征著江家身份的玉佩，輕輕摩挲著玉佩的紋路，江家之所以以梨花做家徽是因為江家祖輩跟隨聖上南征北戰之前的家中種了幾株梨樹，不通文墨的武將便直接選了梨花做家徽，世代傳襲直到今日。

摩挲著家徽，感受著上等昆侖玉的的清雅細膩，以前爹是不是也時常把玩它，摩挲著它的紋路，描繪著它的細致？

屋外小雨淅瀝，寒風吹拂，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似在回應他所有的問題。

因只是做遷墳道場，所以只誦經七日，除了還記得江父的幾戶老武將過來吊唁以外，其餘人並未前來，當然也是江執沒有聲張宴請的原因。

來的人都其中之一便有厲將軍的父親，老厲將軍，他曾與江父並肩作戰過，雖然江父年歲輕，可論起智謀兵法卻不比老厲將軍差，二人也算是忘年之交。

老厲將軍上過香便離開了，離開的時候看了江執一眼，道了一句‘虎父無犬子，江家後繼有人啊。’這才離開。

所有人都是悄悄的來，然後悄悄地離開，沒有驚擾任何人。

吊唁之後，棺槨便被送往小西山的江家祖墳。

江家祖墳已經重新修繕過，原本雜草叢生的墳地已經被清理幹凈，曾經被雨水沖刷成小小一座的墳塋也重新被堆砌起來，青石黃土，碑石林立，高大莊嚴。

雖是勳貴人家，但卻無勳貴氣派，只是尋了一塊風水不錯的山包地建成了祖墳，不像其餘勳貴人家，尋龍探穴，機關地宮，覆雜極了。

風水先生指揮著擡棺的匠人將棺槨放入指定的位置，指定的方向，指定的角度，又經過一系列的調整吟唱誦經，最後鋪土安葬。

等最後一抔土放上去之後，陰沈沈的天就下起了雨，時辰剛剛好。

沈小婉站在後方，看著江執領著小寶三人為江家祖輩上香燒紙。

當初江父被冤陷前夕，住在燕京將軍府的江老將軍察覺到不妥，便派人送走了懷胎數月的江母，在德治帝下令抄家之時撞死在大殿之上以死明志，可這依舊沒有喚醒德治帝的良知，依舊無法阻擋靖北侯鏟除異己的動作。

沈小婉看著小寶他曾祖父的墳，一代大將死得可惜。

一座一座的墳塋燒過去，兩個時辰已經過去了。祖墳之外還埋葬著無數的人，全是鎮遠將軍府的侍衛，生前守衛鎮遠將軍府，死後也堅守崗位，一守便是數十年，可悲可嘆。

寒風吹拂，冥紙翻飛，願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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