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公司時，時間指向晚上八點。

不算太晚。

依照習慣，溫予冉把車交給司機，自己沿著江邊往回走。

路燈與泊船的光交織著，頭頂是深海般的天，潮濕的風像海浪一樣打在臉上，一浪接著一浪，風中混著模糊的響動，婆娑樹影落在腳邊，悠悠搖晃。

前路的盡頭是漆黑的，後路的盡頭也是漆黑的。

一種難言的警覺襲上心頭，心裏莫名有些發毛。

溫予冉加快了腳步。

這帶路離富人區很近，行人稀少，但監控密集，治安不錯。

直到回家，什麽也沒發生。

今天工作太累，腦袋像是被抽幹了一般，她泡了澡，早早睡下了。

晚上的夢很混沌。

或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日那絲隱約的愧疚延續到了夢裏。

夢裏小姑娘下車那瞬的畫面不斷閃現，路燈照亮了半邊身子。

夢裏小姑娘沒有走，汗水濕潤，鮮紅的嘴唇和皮膚一樣軟。

夢裏……

夢醒。

溫予冉虛著眼睛，掀開被子，從床上爬起來，半夢半醒地趿著棉鞋，走到窗邊。

說不清的邪念還殘存在腦海裏，一下一下地冒著泡。

只怪小姑娘長得太好看了。她想道。

她一邊想著，一邊把窗簾拉開。

陽光灑進來，什麽心思都淡了。

公司的事情還有一堆，中餐晚餐都有應酬。

繁忙的行程混合著無止盡的虛與委蛇，溫予冉很快就把小姑娘忘了。

再次想起那個小姑娘，是在次日下午。

那時，溫予冉手頭的那個大案子剛剛成功收尾，其他重要事務都有令人放心的負責人盯著，她不需要操太多心。

於是她就這麽閑了下來。

溫予冉把車在道路上漫無目的地開了一段，最後停在一個空曠的露天停車場上。

熄火後，她點了根煙，思考該去哪兒。

煙霧一下子擠滿了車內，溫予冉搖下車窗，讓煙味散了出去。

後視鏡映出她的臉，妝容精致，五官立體漂亮，細長的眼透著冷淡和疲憊。

高爾夫、spa、桌球、短途旅行、攀巖、插花、酒吧、電影、購物……

種類繁多的娛樂活動一項項在腦內浮現，有雅有俗，溫予冉入神地想著，覺得哪樣都提不起興致。

通訊錄裏聯系得上的朋友，無非關乎工作和人脈，她也一個都不想見。

工作結束了，到了該放松的時候，要去哪呢？

和誰去呢？

她被這兩個問題難住了。

這時，三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子手挽著手路過停車場。

溫予冉看見了，悄悄滅了煙。

煙霧散盡後，她搖上車窗，對著後視鏡理了理柔軟的長卷發。

後視鏡裏，可以看見幾個女孩兒蹦跳的球鞋和搖來搖去的辮子。

溫予冉凝神，心中想起了那個叫寧安的小姑娘——

烏黑的馬尾辮，白凈的臉蛋，亮亮的眼睛。

怯怯的，又有點大膽。

酒量不錯，不怕冷，記性好。

會耍些不過分的小心思。

卻不懂交際，內向得要命，一說話就緊張。

有點古怪和矛盾。

溫予冉像是在繪一幅畫，把記憶裏零散的細節用自己想要的顏色一點點勾勒出來。

或許是因為似有若無的愧疚心作祟，那些曾經帶有挑剔和評估色彩的貶義詞都淡化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鮮活的細節，慢慢畫出一個鮮活的人。

三分鐘後，溫予冉的電話響了。

是秘書打來的。

“溫總，您說的那個小姑娘剛剛打電話過來了，說是來取手機。還有……她說您幫了她父親，她想請您吃飯，當面感謝您。”秘書公事化地匯報著。

其實，若不是上次溫總專門提了這個小姑娘，秘書根本不會拿這種無關緊要的邀請去打擾溫總。

溫予冉聽後，怔了一秒。

如果換個時間接到這通電話，溫予冉肯定都懶得理會。

但偏偏是現在這個時間，現在這個心情。

她閉上眼，能聽見自己心臟平穩跳動的聲音。

人的想法紛繁覆雜千變萬化。

有的事情就那麽巧，恰好撞上了那個時刻的想法，便成了真。

溫予冉模糊地想著，啟唇，對秘書說道：“她用哪個號碼打給你的？發過來。”

“好。”

“還有，把小姑娘的手機送到公司樓下，我去取。”

秘書的效率很快，掛斷電話後不到二十秒就發來了短信。

溫予冉將號碼覆制粘貼到撥號界面。

食指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片刻。

摁了下去。

“嘟——嘟——”

溫予冉瞇著眼，耐心地等待著。

一直“嘟”到第五下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餵？”

寧安的聲音低低的，帶著試探。

溫予冉語氣如常，道：“聽說你想請我吃飯。”

“是溫總嗎？”

“嗯。”溫予冉淡淡地答應。

寧安那邊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是想請你吃飯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以嗎？”

溫予冉握住方向盤，幹脆道：“你現在在哪？我來接你。”

寧安報了一個地址。

似乎……還應該再說句什麽，寧安想了想，說道：“那待會兒見。”

“待會兒見。”溫予冉掛斷電話。

溫予冉先開著車去了趟公司，從秘書手裏取走了小姑娘的手機。

她把小姑娘的手機隨意地卡在前面的固定器上，吊墜串著的那顆老氣的珠子在眼前晃悠。

按照寧安給的地址，溫予冉將車穩穩地開向一家百貨超市。

熙攘的人流緩緩後移，路口來往的人群中，一個高挑漂亮的小姑娘抱著大口袋，靜靜地站立著。

白白的球鞋，又黑又長的辮子，很顯眼。

與夢中重合。

溫予冉緩緩踩下剎車，車在小姑娘的面前停下。

幾千萬的名車停在穿著樸素的漂亮女孩兒前面，這場面實在耐人琢磨，不少路人都放慢了腳步，投來新奇或輕蔑的目光。

小姑娘低著腦袋，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上。

關上車門的前一瞬，一個來自路人的尖細聲音漏了進來：“這絕對是包養吧……多漂亮的孩子，可惜了……”

溫予冉微微皺眉，看向寧安。

只見寧安穩穩地坐在副駕駛上，面無表情，仿佛完全沒有聽見剛剛的話。兩條胳膊正摟著一個大袋子，應該是剛剛購物回來。

寧安察覺到溫予冉的視線，擡頭，嘴唇拉開了一個微笑，左頰露出淺淺的小酒窩。

這是一個階段性的勝利。寧安抱緊膝蓋上的袋子，想道。

捉緊的衣擺、利用特殊門禁制造的愧疚、神秘感與同情心、故意落下的手機、掐準時間撥去的電話……

有明招也有暗招，一環扣著一環，最後促成了這次見面。

從來沒有什麽巧合，只有日思夜想的執念和費盡心思的描畫。

她畫好了地圖，然後心無旁騖，一步步，清醒而堅定地接近目標。

發動機混合著車內暖氣的聲響，單調的沈默持續了五秒。

“溫總。”寧安的聲音又低又輕，打破了沈默。

溫予冉問道，“你想請我去哪兒吃飯？”

寧安沈默了一會兒，似乎說不出口。

小姑娘沒錢，肯定去不了太高檔的地方。

溫予冉以為她不好意思開口。

“沒事，我吃飯不講究的。”溫予冉笑道。

寧安低低地應了一聲。

而後吐出兩個字：“我想，”

溫予冉耐著性子等。

寧安頓了頓，停了兩秒，才把剩下的話說完：“我想，去你家，可以嗎？”

恰好是一個紅燈，剎車點得有些急，溫予冉因為慣性而往前傾了一短距離，最後被安全帶壓砸回駕駛座。

她將小姑娘的話在腦子裏過了幾遍，感到有些荒謬，她嗤笑一聲，問：“什麽意思？”

“我想請你吃飯，但是請不起太好的地方，就想著自己做飯給你吃，”寧安不急不緩地解釋。

說著，還攏了攏膝蓋上的大袋子，“我把菜都買好了。”

原來那個袋子裏是買的菜。

溫予冉算了算，從給小姑娘打電話開始，到把小姑娘接上車結束，差不多花了十三分鐘。

十三分鐘買完菜，還要走到路口，有點倉促了。

這個疑問只在溫予冉的腦海中停留了一瞬，散得很快。

“你請客，怎麽不去你自己家？”溫予冉淡淡地問。

“因為我爸爸為了治病，把房子賣了，我已經沒有家了。”寧安的語速很緩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晰，說完後，她又小聲補一句話，“去你家，可以嗎？”

聲音沈靜安穩，像是泉水入澗，染著清透的顏色。

溫予冉摩挲著方向盤上細膩的紋理，輕輕吐氣。

“行吧。”溫予冉聽見自己的聲音。

反正自己的房產不少，挑一處不常住的地方，也不會暴露什麽隱私。

做完決定，溫予冉的行動很迅速。紅燈結束，她在下一個路口掉了頭，朝一處小區開去。

半小時後，到了地方。

下車前，溫予冉驀然想起上次司機的嘀咕，心裏略略一緊，仔細感受了片刻，發現車內的溫度並沒有因為寧安的到來而降低。

溫予冉松了口氣，暗笑自己的神經質，邁開纖長的腿，走下車。

順手也把小姑娘手機還了。

“你的手機。”

“謝謝。”

“手機上的吊墜珠子是哪裏買的？”溫予冉還手機的時候，隨口問了問。

“小攤上買的。”寧安低著腦袋回答。

溫予冉應了一聲，往前走。

走了幾步路，手機響了。

溫予冉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眼屏幕，發現是個陌生號碼。

想到什麽，溫予冉回過頭，只見身後寧安正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擺弄那個裝了老氣吊墜的雜牌子手機。

寧安擡頭說道：“先和你通話的那個手機是找同學借的，現在這個號碼才是我的。”

說完，寧安定定地望著她，眼神特較真，好像在說，你要是不存我號碼，我就一直盯著你。

溫予冉輕笑一聲，打開通話記錄，把最新未接來電的號碼存成了“小丫頭片子”。

“滿意了吧？”溫予冉揚了揚手機。

寧安點了兩下頭。

脖子很僵硬，以至於點頭的動作呆呆的。

有點可愛。

溫予冉看著，心情不自覺地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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