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折回顧玖月面前，蕭傾塵相當直接地問道：“你想活下去嗎？”

顧玖月神情微楞，呆呆地望著蕭傾塵，懷疑自己幻聽了……

“即便會成為一個廢人，你還想活下去嗎？”

“……我不知道。”

半響，顧玖月迷茫地搖搖頭。

蕭傾塵抿嘴不語，神情異常地嚴肅。

兩人沈默了許久，蕭傾塵終於動手了。

一團明紫色火焰，噌地從掌心冒出，浮在半空，隱約跳動。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

顧玖月回過神來，平靜地望著那團火焰。

蕭傾塵緩步上前，沈聲道：“第一，我直接殺了你，一了百了；第二，我將會驅除你體內的力量，但是之後，你會變成一個廢人，武功、輕功、鑄劍師的一切，都會消失……但，你依然可以活下去。”

“如果變成了一個廢人，我還有活下去的理由嗎？”

顧玖月垂下眼眸，低聲反問道。

蕭傾塵俯身，將火焰印在對方的眉宇間，溫和地說道……

“活著，就會有希望；死了，便什麽也沒有了。”

活著，就會有希望……

顧玖月緩緩地勾起嘴角，母親臨死之前，也是這麽想的麽？

可是——

“你殺了我吧。”

“說實話，這個答案，讓我有些意外。”

蕭傾塵撇嘴道，手中略一用力，烙在顧玖月的火焰印記瞬間擴大！

明紫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出一串串梵文圖騰，爬遍了顧玖月的全身！

前一刻，已經放棄了“生”的希望的青年，正痛苦地蜷縮成一團，拼命地掙紮著……

蕭傾塵站起身，右手輕輕一揮，無數道黑色火焰從四面八方襲來，旋即將顧玖月如繭子一般包裹了起來……

壓抑而淒厲的哀號聲斷斷續續地傳入耳膜，蕭傾塵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向房門。

“吱嘎——”

房門剛打開條縫，蕭傾塵下意識地將門口堵住，但——

“大叔！你給我出來！”

小正太嘭地一聲撞上了房門，大聲怒吼道。

蕭傾塵眉頭一抖，再次打開房門，看向氣沖沖的小家夥，萬般無奈。

“豆豆，找我什麽事？”

“大叔！”

“額？”

“大叔！？”

“行了，我知道了，等顧玖月的事情解決了，明天我就帶淩霄去魯家，行不？”

嘖嘖，真是奇怪了！以前也沒見笑然跟玄燁有多親昵啊！

蕭傾塵暗暗嘀咕著，見小家夥面色稍霽，連忙彎腰，將人抱起，一邊以哄騙小孩子的語氣，道：“守了那麽久，餓了吧？哥哥帶你吃飯去……”

哥哥？豆豆嘴角狠狠一抽，心道：原來大叔還是很介意自己的年紀的咩！

可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管一個三十二歲的大齡青年喊一聲……大叔，難道不合理咩？

豆豆摸摸鼻梁，心底暗笑。

徒然，又一頓，小家夥雙手捉著蕭傾塵的胳膊，急切地問道：“大叔，顧玖月是怎麽回事？我明明聽到那家夥想尋死的，你幹嘛還救他？”

他能告訴豆豆，原本自己也想宰了顧玖月，偏偏在最後顧小子說“你殺了我吧”的時候，聽到對方內心的真實想法，然後就……心軟了麽？

顧玖月曾親眼見識過蕭傾塵清除暮月體內力量的全過程，那期間，對施術者來說，可謂是相當地痛苦。

既然都快死了，又何必再連累別人呢？

於是他放棄了生路。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顧玖月這一生，可謂是充滿了諷刺色彩的悲劇史。

魯家帶給他毀滅性的打擊，使得他的性情變得更加偏執而瘋狂，不斷地岔路、彎路，讓他在清醒之際，一路披荊斬棘，遠遠地望著希望之火，卻在最後一刻才發現……希望從來不曾接近，最後絕望。

他也曾是聰明絕頂、天賦異稟的貌美少年，父母的驕傲、希望……

可惜，命運弄人。

“有時候，活著比死亡，更痛苦。”

尤其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當他失去了所以的才華之後，活著，便是一種折磨。

小家夥不解地眨眨眼，而後故作恍然大悟道：“嗷嗷！大叔，你好邪惡哦！”

蕭傾塵默然，也不為自己辯解。

一般情況下，正常人都會認為他是故意要折磨顧玖月，才救他一命。

“嗯哼，你怕了沒？”

蕭傾塵懶洋洋地反問道，小家夥故作害怕地誇張道：“怕！非常怕！”

蕭傾塵哭笑不得地伸手，使勁地揉捏豆豆的腦袋，卻沒有直接走向廚房，反而轉回了廊下。

“大叔？”

“夜痕和淩霄都在廚房外面。”

蕭傾塵淡淡地解釋道。

他心底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就是……不想同時面對那兩人，所以他只好懦夫一回，又夾著尾巴跑了。

“錢錢和湯圓，還有二楞子也都在啊。”

“嗯，所以我不擔心他們會打起來。”

“大叔，逃避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等記憶完全恢覆了，才能去把問題解決。”

“……是嗎？”

豆豆懷疑地皺著眉頭。

蕭傾塵微微一笑，將小家夥放下，然後隨手牽出一張紅木小方桌，兩天圓凳，還有兩碟剛出爐的糕點，一壺梨花茶……

豆豆掩著嘴偷笑著，三兩下爬上凳子，開吃……

“大叔，咱們這樣一直‘拿’人家的東西，不大好。”

說是“拿”，其實就是……偷。

蕭傾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而後道：“所以這是贓物，你就別吃了。”

“不行！玖因為是贓物，我才要幫你趕緊把這些罪證消滅掉！”

“……哦？”

蕭傾塵哭笑不得地挑挑眉，隨後替小家夥倒了杯茶，看著豆豆狼吞虎咽的模樣，忍不住輕笑。

門外側，顧玖月的哀嚎聲逐漸消失了……

蕭傾塵估摸著時間，應該還差半個時辰的工夫。

顧玖月體內的力量，終究是屬於墨非涯的，要取出來倒是比暮月那會要容易得多。

唯一的麻煩，便是會對那股力量的宿主本身，產生無法形容的後果。

不似暮月那般，雪女一族失去了力量，變成了個凡人，卻還能活得好好的。

可是顧玖月……

蕭傾塵呼吸一窒，這個讓人又恨又憐憫的家夥，真實麻煩啊！

“大叔，你有沒想過，救了顧玖月以後，你要如何安置他？”

“嗯。”

“留在琉璃閣？當跟班？”

豆豆咬著一只小籠包，神情呆滯地問道。

蕭傾塵神秘莫測地微微搖頭。

留在身邊？讓這群“豺狼”都去欺負他？

顧玖月雖然可恨，但蕭傾塵也不至於救了人家，還一個勁地為難對方。

至於去處，倒是有一個理想的安排，問題是顧玖月自己是否會答案？

蕭傾塵不確定地拖著下頷，出神地望著虛空一點。

忽然……

一股溫暖的氣息逐漸湧入他的腦海，更多清晰的畫面，一列列出現。

蕭傾塵明了，這意味著他的記憶正在慢慢恢覆。

思及此，蕭傾塵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豆豆見狀，也分外乖巧地安靜地下來，抱著小籠子，小心翼翼地咬著，沒去吵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蕭傾塵再睜開眼時，豆豆已經趴在了小方桌上打瞌睡。

先前的預感，在記憶全部歸來的那一刻得到了驗證……

蕭傾塵的心情莫名地沈重了起來。

天山劍門上的種種，他對淩霄的一見鐘情，白芷劍的意外誕生，夜痕的詭秘行蹤……

白楊、紫櫻、豆豆、二楞子……所有的人，他都記起來了。

但是——

蕭傾塵記得自己未失憶之前，曾以為他會對淩霄一見鐘情，完全是因為淩霄和龍吟一模一樣的臉……

時過境遷之後，他卻恍然大悟，當初的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對淩霄產生了偏見。

在愛情面前，每個人都應該學會一件事：那便是自愛。

愛一個人，卻不能為了對方而失去自我。

蕭傾塵一貫理智，一見鐘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對他來說，可謂是荒唐至極！

可事實證明：再荒唐的事情，也是存在的。

因為淩霄，簡直就像另一個蕭傾塵……

只不過，前者更加優秀。

可是穿越到翼空身上之後，蕭傾塵卻不想再過前世那種勾心鬥角的生活，那樣的他，活得太累，即便站得再高，也是寂寞的，寂寞到連他自己選的戀人都無法理解他……

所以他潛意識地開始逃避，本能地開始尋找淩霄的缺點，想要努力地說服自己討厭對方……

顧玖月的出現，無疑是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成功地說服了自己。

心，開始逃避。

亦是從那一刻開始，蕭傾塵開始試著接受夜痕，縱然這個男人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最完美的戀人，但卻是最安全可靠的。

即便他先前幾次跟夜痕的接觸都很不愉快……

但蕭傾塵還是忽略了種種的不悅，慢慢地將夜痕放進了心裏。

後來的一切，就像命運安排的那般，蕭傾塵與淩霄越走越遠。

一個極力逃避，一個偏偏不懂愛情，兩個人的背道而馳，終於遠離。

但，事有意外。

有一天，淩霄頓悟了。

背馳的兩人，開始有一人覺悟，往回追。

只是舉例已經太遙遠，淩霄即便站到了蕭傾塵面前，後者也已經築起了一道高高的心墻，將他擋在了心門之外，更何況，那道墻之後，已經被另一人所占領……

這是一個僵局。

唯一的轉機，便是蕭傾塵忽然失憶了。

墨非涯、顧玖月、幕月三人的種種所為，奇跡般地將蕭傾塵與淩霄的命運再次聯系起來……

在摒棄了偏見之後，同樣理智的蕭傾塵，再度對淩霄動心了。

只是記憶恢覆後，蕭傾塵卻不似他先前所想的那般輕松。

這個局，依舊未破。

此時此刻，他能理解自己當初為何會接受淩霄，也能看清夜痕的好，但是……

他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如何選擇了。

愛著誰？

明明只是一顆心，又豈能同時愛上兩個人？

到底誰是誰的替身？

蕭傾塵頭痛不已地捂著額頭。

“大叔？”

小家夥幽幽地醒來，睡眼迷蒙。

蕭傾塵猛然回神，道：“豆豆，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哈？”

豆豆詫異地張大嘴巴，心底忍不住嘀咕道：怎麽不是夜痕或是淩霄陪你去呢，大叔？

可惜的是蕭傾塵偶爾起效的讀心術在這一刻，並沒有發揮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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