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午的幾天，荊湘苑又恢覆了以往的寧靜。

二楞子和豆豆再也沒敢在夜痕面前放肆了，對此，蕭傾塵分外滿意，還特地抽空撰寫了一份鑄劍師基礎手劄，交給二楞子自學。

“師父，上次那本鑒定術圖譜我還沒看完……”

“時間不夠？”

蕭傾塵訝異地挑眉，手中繼續翻著書頁，再過兩個時辰就要開始新一輪的考核了。

這一回的考核，淩家特地安排在了下午，到時候一百餘人在洛川閣外集中，統一考核，出局者將被驅趕出淩家。

所以，仔細算來，這應該是蕭傾塵留在淩家主宅的最後一天了。

這期間，他曾非常細致地研究過石鏡的傳送功能，發現除了地域範圍的限制外，這面石鏡更讓人郁卒的是：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而且，如果要通過石鏡的傳送功能離開淩家的話，還得離圍墻近一點才行。

幾人離開淩家，應該不成問題。

關鍵還在於如何出城。

無雙城前，有重兵把守，即便用隱身術出了城，城外還有淩家的眼線……

他們三人一旦要成功離開無雙城，夜痕就必須多跑兩趟了。

又或者，先離開淩家，然後在無雙城內躲上一天？等第二天，再讓二楞子和豆豆用石鏡傳送到城外？

蕭傾塵若有所思地撐著下頜，眉眼低垂，頗為苦惱。

但憑那一夜在洛華殿所見，他對淩邵的認知又要重新書寫一番。

少年的而執著，恐怕比他預料得更深。就算他等會表現不佳被判出局，恐怕也不能輕易離開……

真是一團亂麻。

從遇上淩邵開始，就註定了麻煩的開始。

蕭傾塵幽幽地嘆了口氣，卻聽得二楞子道：“師父，我恐怕沒有鑄劍師的天賦……”

聲音有些沮喪，帶著一絲哽咽。

蕭傾塵微微一怔，擡頭看向對方。

白衣青年手足無措地捏著衣角，神情頗為心虛，目光閃爍間，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幾眼。

蕭傾塵不動聲色地抿著嘴，回想當初，二楞子花了三年拜師，可惜天山劍門不收他，最後若不是因為正好碰到了他，這人大概還會在每年八月初八到天山去守株待兔吧？

“已經決定放棄了嗎？”半響，蕭傾塵沈聲問道。

二楞子猶豫著點點頭，說：“對不起，師父……”

蕭傾塵默然，心底隱約有些失落，生平收的第一個徒弟啊，就這麽“流產”了……

“師父，我雖然不學煉器了，但是你可不可以繼續教我做菜？”

“……”

“……不可以嗎？”

二楞子小心翼翼地問道，眸光閃閃，隱約帶著一絲期盼。

蕭傾塵不由得莞爾，果然——

鑄劍師和廚師其實也沒多少差別嘛！

相較之下，他倒是更希望二楞子好好鍛煉下他的廚藝！

“當然可以。”

“謝謝師父！”

徒弟沒丟就好，只是……

蕭傾塵好奇地打量著青年，低聲問道：“我記得鑒定術圖譜裏面有召喚玲瓏寶器的方法，菡萏城那邊，上次你買了一堆精鋼寒鐵，鑄造用的材料都有……”

當初他完全是遵循著翼空留下的手劄和筆記，自學成才。

回想起來，那個過程倒也算不上很難，熟能生巧嘛，最關鍵的還是調控靈力……

所以蕭傾塵這回是真的很好奇，二楞子到底是被哪一步難住了？

“師父，那個……”青年尷尬地撓撓頭，支支吾吾道，“我不會畫圖。”

“……”蕭傾塵無語。

一個成功的鑄劍師，必須具備三點基礎：其一，靈力；其二：畫工；最後，耐心。

每個人的體內都有一股靈力，這個靈力，換個名字叫做“精神力”，靈力的深厚與否跟一個人的意志和精神息息相關。

通常情況下，意志越堅強的人，靈力越深厚，其控制則越精準。

光有靈力還不夠，必須經過系統的學習，才能正確地引導著體內的靈力，召喚出玲瓏寶器。

至於畫工，則不用多說了，每一件武器必須由鑄劍師本人繪制好詳細圖譜，越詳細越精準，最後出爐的武器品質則越高。

也幸虧蕭傾塵曾經兼職了那麽多年的插畫家，畫工什麽的，自然不容置疑。

最後的耐心，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煉器的過程及其枯燥乏味，快則半個時辰，慢則半天，期間不能隨意移動，也不得分心。否則，煉器失敗，玲瓏寶器突然消失，之前繪制的圖譜和材料，也就全部都白費了……

如今，二楞子的問題正好出在畫工這一環節上，倘若他花上幾年時間把畫工練好了，或許還有機會，否則的話，任何人都幫不了他。

非本人繪制的圖譜，即便放入玲瓏寶器，也無法作用。

蕭傾塵沈思了片刻後，抽出一張圖紙，然後將畫筆遞給二楞子，道：“你畫下豆豆，讓我看看。”

“大叔，你欺負人！”

鑒於夜痕一直坐在蕭傾塵旁邊，豆豆沒敢大聲嚷嚷，只是委屈地反駁了一下。

蕭傾塵卻似沒聽到一般，繼續盯著二楞子。

實在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二楞子終於執起了畫筆，又瞅了瞅趴在桌上啃糕點的豆豆，額頭刷下一滴冷汗……

什麽叫“下筆如有神”？

蕭傾塵這會算是徹底見識到了，竟有人能把一個線條極其簡單的橢圓形畫成圓形！還是波浪形圍城的圓！

“師父……”

二楞子訕訕地放下筆，自覺也頗為丟臉。

豆豆連聲哀嘆著，幾下跳了過來，瞅著圖紙那個圈圈，淚流滿面……

“大叔，我跟你說噢，二楞子他真的不行，我們在家那會，這傻蛋還想偷偷地去鑄造幾把劍拿出去賣，可是他把自己的劍擺在面前，照著樣子，浪費了十多張圖紙，沒一張能看的！”

“……”蕭傾塵這回是真的沒話說了。

“師父，對不起啊……”

二楞子諾諾地說道，面色酡紅，還挺小媳婦樣的。

蕭傾塵不動聲色地望著這人，最後也不得不接受如此慘劇，罷了，做人吶，就得揚長避短，專挑自己不擅長的領域去挑戰那叫自虐！

“乖徒兒，那以後咱們家的夥食就靠你了。”

“是！”二楞子連忙點頭，高亢地應道。

就在這會，淩邵突然踏門而入，還認未至聲先到：“大叔，時間差不多了，你快跟我走！”

“不是還有兩個時辰嗎？”

蕭傾塵頭也沒擡，反問道。

淩邵這會那麽心急，估計就是為了分開他跟二楞子和豆豆，待他離開之後，這荊湘苑或許會被圍得水洩不通。

這不能怪她多疑，實在是淩邵從一開始就沒光明磊落過。

思及此，蕭傾塵不免有些不悅。

“考核賽提前了。是長老們的意見，因為……淩家突然來了一個重要的客人。”

淩邵疾步上前，一把推開二楞子，雙手啪地一聲撐在書桌上，急聲道。

重要的客人？

蕭傾塵不由得挑眉，能讓淩家如此興師動眾之人，難道是……國師？

那個預言“青龍出世，天下一統”的神秘國師？

蕭傾塵先前在菡萏城住了幾日，也曾打聽過國師的情況，可是怪就怪在，即便是久居菡萏城的商人們，也沒幾個是見過國師真容的！

白帝國中，雖然菡萏城貴為京城，天子確實傀儡，但國師的聲譽和威望卻是不容置疑的。

傳聞中，有人說國師是行將枯朽的老者，也有人傳言國師懂得駐顏之術，雖已是數百高齡，容貌卻是如青年一般……

傳言，不可輕信。蕭傾塵淡笑不語。

此時此刻，淩邵口中的重要客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大叔，別發楞了，快走吧。”

淩邵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蕭傾塵微微頷首，隨即起身，路徑夜痕身側時，暗中對他使了個眼色：情況有變，暫時按兵不動。

對於夜痕，他有信心，對方絕對能看懂他的提示。但若是換做二楞子和豆豆的話……

蕭傾塵忍不住悶笑，若是那兩只，估計還以為他眼睛出問題了呢！

淩邵這會是急在心頭，直接拉著蕭傾塵就走。

而夜痕，所幸是看懂了蕭傾塵的暗示，沒有馬上跟上去，而是對二楞子和豆豆說明了一下情況，這才疾步追了出去……

一路飛奔，來到洛川閣時，蕭傾塵再一次體會到昔日天山劍門時出師考核的心情，其他的鑄劍師早已等在桌前，他卻姍姍來遲，確實有些不夠低調……

“大叔，算我求你了，這次，你一定要好好地表現。”

蕭傾塵聞言，不由得一怔，望著少年緊緊拽住他手腕的雙手，想起那一夜在洛華殿，少年離開前那憤怒和不甘的眼神，有些話，不自覺地問出了口：“我在荊湘苑住了那麽多天，好像從來都沒見過你的爹娘……”

話未說完，卻見少年面色驟變，身體一陣不易覺察地顫栗。

蕭傾塵心頭一緊，忽然想起先前的猜測，藏書閣中的男人，相貌平凡，年紀四十上下，似乎和謝魁的某些特征吻合……

難道那人就是謝魁，淩邵的父親？

“大叔，這個問題，等你考核結束後，我再告訴你，好嗎？”

少年的語氣近乎哀求，讓蕭傾塵忽然間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淩邵繼續用那一套威逼利誘來對付他的話，蕭傾塵大可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即便困難重重，但他蕭傾塵要做的事情，便一定能做到！

可是現在，少年僅僅只是一個表情，兩句話，就在不經意間撼動了他的惻隱之心。

驀然間，蕭傾塵想起了對妹妹的承諾，想起了固執的父親，想起了那些一直被他極力忽視掉的東西……

“好。”不知不覺間，他頷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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