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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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當日便離開了枯骨莊。

此番他來這一趟本就未曾公開, 所以他必須盡快趕回去與徐州營匯合,然後一同返回京城。柳臨溪當面倒是沒表現出什麽不舍的情緒,只是在枯骨莊的門口站了好久, 一直看著李堰的背影變得越來越小, 直至消失。

十方拉著他的手陪他一起站著,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緒,便問道:“爹爹, 你如果不舍得娘親走,為什麽不讓他留下來陪著咱們?”

“因為他是大宴的皇帝啊, 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柳臨溪道。

“當皇帝好累啊。”十方感慨道。

從前十方並不知道皇帝意味著什麽, 經過這些時日之後, 他已經漸漸有些了解, 而且他也隱約從別人口中得知,狗蛋兒多半將來也是要做皇帝的。

“爹爹, 寶寶長大以後, 也會像娘親一樣嗎?”十方問道。

“大概是吧。”柳臨溪道。

十方皺了皺眉,無法想象那個小家夥那麽弱的身體, 該如何承受當一個皇帝這麽重大又辛苦的差事, 於是由衷地心疼道:“那他太可憐了,我得好好疼他, 不讓他那麽累。”

柳臨溪聞言看了一眼十方, 心道你還不夠疼他呢?我這個當爹的都比不上你對他好。不過這大概也是兩個孩子的緣分,十方曾經救過柳臨溪的命, 其實也等於間接救了兩個孩子的命。

如今十方又是自己和李堰的義子, 也算是兩個孩子的哥哥了。

再加上十方性情敦厚,將來兄妹三人應該可以親如一家。

李堰回京城之後,著實忙了好一陣子, 雖然他離京之前找了幾位德高望重的重臣暫為理政,但終究許多重要的事情,還是得他這個一國之君來下決斷,所以需要他批的折子積壓了厚厚好幾摞。

再加上戰後有很多收尾的工作要做,李堰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兩半使。

不過忙歸忙,他倒也不敢忘了柳臨溪的囑托,在回京後沒幾天,便抽空叫了柳向晚進宮。柳向晚此前已經接到過柳臨溪的信,雖然信中沒有明言,柳向晚大概也猜到了些端倪。

“於將軍此次被擄險些丟了性命,雖然最後被救了回來,但敵人挑斷了他的腳筋,又耽擱了太久,所以他後半輩子可能都沒法再像從前一樣行走如常了。”李堰道。

柳向晚道:“性命無礙已是萬幸。”

“你兄長猜到你不會在意,不過於將軍大概有些過不去這個坎兒。”李堰道。

柳向晚道:“他征戰數載,如今連行走都困難,自然無法坦然接受。”

“你若是想去枯骨莊看他,朕可以安排人護送你過去,順便你也可以見見你兄長和兩個小家夥。”李堰道。

柳向晚聞言怔了一下,猶豫片刻開口道:“這麽久了,兄長的信幾日前便到了,於江將軍連句話都沒帶給我,我想他應該在想明白之前,不會想見到我。”

李堰嘆了口氣,也有些猜不透柳向晚的心思。他將於行之的狀況告訴柳向晚的時候,便一直暗暗觀察他的神情,見他除了在聽到於行之被敵人折磨的時候目光有過波動,其餘的時候一直挺淡然的。

柳向晚到底是不想去見於行之,還是擔心對方不想面對他?

李堰一時也判斷不出來,自然也沒法勸。

他只得開口道:“左右他早晚得回京城,現在不見將來總也見得到。過幾日朕會給你兄長寫信,你若是有什麽話想……不管是想跟誰說的,自可以寫了信找人帶過來,朕讓人一並送到枯骨莊。”

他這意思,柳向晚可以給柳臨溪寫信,也可以給於行之寫。

而且為了給對方足夠思考的時間,李堰還特意將時間說成了幾日,也算是考慮周全了。

“多謝陛下。”柳向晚道。

李堰原以為柳向晚不會寫信,但兩日後柳向晚還是著人送了一封信進宮。

那信沒封上,李堰倒也沒打算偷看,但他摸了摸信挺薄,估計也沒寫多少。

這一來一回,時間已經過去了月餘。

於行之的腳筋早已被褚雲楓設法接上了,但由於耽擱的太久,於行之遲遲沒能恢覆。他倒是可以拄著拐杖站起身來,甚至也能勉強挪步,但若想行走如常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起先,於行之還存了寫希冀,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心裏的希望一點點落空,最後便也放棄了。褚雲楓倒是每天依舊幫他施針,直到後來於行之自己提出來放棄,並且把自己關了好幾天,連人都不願意出來見。

柳臨溪見狀坐不住了,主動去找他談了一次。

沒想到於行之直接提出來,不想回京城了。

“你不回京城,難道一直在枯骨莊待著?”柳臨溪問道。

“我的軍餉和撫恤應該也有不少,隨便找個地方置兩間宅子應該還是夠的。”於行之道。

柳臨溪一聽急了,道:“你這是躲著誰呢?就算你再想不開,總不能在外頭躲一輩子吧?”

“過些日子我會抽空回去拜見二老。”於行之道:“於家也不是只有我一個孩子,就算不在,也有人會侍奉雙親。”

“放屁。”於行之道:“就算你爹娘有人伺候,難道你在外頭漂泊他們不會惦記你?再說了,你說了半天一句我弟弟的話都不提,我沒記錯的話,上元節那晚,你與他已經許了什麽諾言吧?你如今瘸了個腿,不會連記憶也損耗了吧?”

柳臨溪的用詞成功的刺激到了於行之,於行之果然面色一變,一直古井無波的情緒,總算是有了起伏,開口道:“你說的沒錯,我如今已經瘸了,不會再耽誤旁人。勞煩柳將軍回京的時候,代我將這東西還給令弟。”

於行之說著拿出一支木簪,柳臨溪一眼便認出了,那木簪和當初他送給李堰的一模一樣。那是上元節之時,柳向晚送給於行之的。

“什麽意思?你把話跟我說清楚。”柳臨溪看了看那木簪,也不伸手接。

於行之道:“令弟才華橫溢,在整個太學中都是屈指可數的人物,將來若為官定然是要出將入相的人物,我一個殘廢也高攀不起他。”

“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柳臨溪生了孩子之後脾氣一點也沒減,一聽於行之這番自暴自棄的話就有些恨鐵不成鋼,“我柳家的男兒沒有拜高踩低的,卻也不是任誰都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再說了,別說是不能走路,你就是成了聾子啞巴瞎子,向晚難道會因為這個嫌棄你不成?他看上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腿!你但凡是個男人,就親自回京城跟他當面說清楚。”

“向晚若是知道你說了這樣的話,不被你氣死也得丟半條命。”柳臨溪道:“早知道你如此不經磋磨,當初就該讓你離他遠遠的,也省得他一片真心餵了狗。”

柳臨溪說罷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將信拍在於行之腿上。

於行之也沒去看那信,信輕飄飄掉在了地上。

柳臨溪不願再多說,推門出去,在門口又朝於行之道:“你但凡念著曾經對他的心意,無論如何也該給他一個交待,向晚將來這一生還長著呢,我不想他帶著不明不白的遺憾過將來的日子。”

柳臨溪說罷關上門走了,於行之半晌後將目光落在信上。

他俯身撿起那封信,卻見上頭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聽聞兄長與諸君性命無憂,心下甚慰,盼相見】

這封信沒有說是寫給誰的,也沒有署名,只有這句話孤孤單單的落在信紙上,想來是隨著給柳臨溪的信一起寄來的。於行之目光落在“與諸君”三個字上,忍不住有些眼酸,這信寄到枯骨莊,除了柳臨溪之外哪還有旁人是柳向晚的舊識?

他欲蓋彌彰地寫了這句“與諸君”,可於行之知道沒有“諸君”只有他一人而已。

那日之後,於行之又在房間裏關了幾天。

柳臨溪一直擔心自己那日的話說重了,猶豫了好幾次要不要再去換個態度安慰安慰於行之,但顏絮卻比他看得清楚,於行之眼下分明就是鉆了牛角尖,不使勁兒刺激刺激,他反倒越陷越深。

可惜,柳臨溪刺激的力道也不大夠,沒有明顯的作用。

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臨近臘月的時候,柳臨溪打算帶著孩子回京城,這次於行之沒有推脫,也沒再說什麽不回京城的話,老老實實跟著柳臨溪回去了。

柳臨溪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臘月初五了,京城裏頗為熱鬧,到處都張燈結彩的。

這段時間,戰後的事情都處理的差不多了,大周的國主親自簽了降書,又進貢了大宴不少金銀。大宴沒有割他們的地,也沒有侵占他們的國土,只依著約定將俘虜還了回去,將他們進貢的金銀分了一半給莒國。

經過這次的徹底落敗,再加上巨額的進貢,大周再也沒有能力翻出浪了。

青夷國也好不到哪兒去,跟著大周折騰了一遭,人財兩空,什麽好處都沒落著。

沒過幾日,李堰昭告天下,冊封了小皇子和小公主,大宴舉國歡慶。

不過最高興的人還是太後,她在柳臨溪走後沒少擔驚受怕,萬萬沒想到柳臨溪安然回來還帶著兩個孩子。尤其兩個孩子還那麽惹人喜歡,一個像極了李堰兒時的樣子,另一個則像極了模糊掉棱角後的柳臨溪。

“多好的孩子啊。”太後輪番兒抱著兩個小家夥,愛不釋手的道:“丫頭倒是還好,怎麽給小子起了這麽個名字?”

柳臨溪尷尬的笑了笑,沒想到李堰這人兜不住話,竟然把狗蛋兒的名字也說了,當即解釋道:“孩子一出生身子便不大好,說是起個賤名好養活,這才叫了狗蛋兒。不過等他再大一些,總歸是要改的,乳名也沒有一直叫下去的說法。”

太後聞言擔心道:“哀家看著他們身子都挺好,怎麽還有什麽問題嗎?”

“丫頭倒是健康的很,另一個不大好。”柳臨溪道:“不過褚先生說了,只要慢慢調理,約莫長到六七歲就可以恢覆了。”

太後聞言總算放心了些,有些心疼的又抱了抱狗蛋兒,沒想到對方絲毫不給面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柳臨溪十分無奈,當即將在外頭堆雪人的十方叫了進來,十方手裏拿了個雪球給狗蛋兒看,狗蛋兒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輕輕摸了摸,頓時不哭了,對這個又白又圓又冷的東西產生了極大的好奇。

“這是雪,將來你長大了,我帶你去堆雪人。”十方耐心地朝狗蛋兒解釋道。

狗蛋兒似懂非懂地聽著,伸手就想去抱雪球,十方怕他冷,手往後一縮,對方抱了個空,當即癟了癟嘴又開始哭起來。十方實在沒轍,只能將雪球扔了,手忙腳亂的哄他。

太後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柳臨溪則早就習以為常呢,抱著丫頭裹好風衣,便和太後一起出去看內侍們在外頭繼續堆著十方沒有完成的那個雪人。

於行之到了京城之後沈寂了數日。

選了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約了柳向晚。

柳向晚這日選了一身大紅的披風,整個人走在銀裝素裹的街上,風姿卓然。他五官本就精致,氣質也十分突出,今日精心這麽一打扮,令人一看便有些挪不開目光。

於行之坐在茶樓的窗口,遠遠看到柳向晚走過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楞怔。

對方那麽年輕,那麽熱烈,那麽完美無缺,如今看在眼裏只讓他越發的自慚形穢。

柳向晚推門而入的時候,身上還裹著一層從外頭帶進來的冷氣,但目光中卻盛滿了灼熱的期盼。但他一見到於行之,眼睛裏的熱烈頓時便熄滅了一半。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於行之,對方曾經溫柔妥帖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如今只有冷淡和疏離。

有那麽一瞬間,柳向晚幾乎有些怕他。

盡管做好了心裏準備,但面對這樣的於行之,他還是有些無措。

他不在乎對方受沒受傷,也不在乎對方能不能像從前一樣行走,可他最在乎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如今的於行之面對他的時候,就像面對一個陌生人。

“柳二公子請坐,外頭冷吧?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於行之開口幫他添了一杯茶,嘴角倒是帶了幾分笑意,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柳向晚看著他,開口道:“我從你進京的第一日,便等著能見你。”

“應酬太多,顧不上。”於行之道:“陛下剛封賞了爵位,雖然只是個伯爵,但府上往來道賀的人也不少,所以一直抽不開身。”

“那今日倒要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出來見我。”柳向晚挑眉道。

“不必客氣,你是柳將軍的親弟弟,我與他是生死同袍,這點時間還是抽得出來的。”於行之笑道。

柳向晚面色一冷,開口問道:“既然大家都是忙人,那於將軍有話便快說吧。”

“倒也沒有別的事情,此前柳二公子有一支木簪落在了我家老宅,我偶然想起來,覺得該還給二公子。”於行之說罷拿出那支木簪,裝作若無其事的遞給了柳向晚。

柳向晚到底是年輕,盡管極力克制,依舊難掩內心翻湧的情緒。他看了看那木簪沒有伸手接,而是眼圈有些泛紅的問道:“大家都是體面人,也別陰陽怪氣的了,今日我只想聽真話,你若說得能讓我信服,此前的事情便一筆勾銷,若你想搪塞我,今日誰也別想好好出去這裏。”

於行之沒想到柳向晚突然轉了態度,他原本組織好的重話,面對著柳向晚那雙泛紅的眼睛,不由梗在了胸口,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你說啊,怎麽不說了?”柳向晚問道。

“我……”於行之目光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他克制住了,他扭頭看向窗外,硬著頭皮道:“我是個粗人,不愛和文縐縐的人來往,從前一時覺得新鮮,大概是讓你生了不該有的誤會。如今我剛封了爵位,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不想因為從前的事情,耽誤了成家。”

柳向晚聞言深吸了口氣,開口道:“你胡說,我不信。”

“從一開始我也從未向你表明過心意,上元節那次,若非你主動贈我木簪,我也不會一時沖動就答應了你。”於行之道:“你畢竟是柳將軍的親弟弟,也算是我半個弟弟,我見你情竇初開,不忍拂了你的面子,才勉強與你周旋罷了。”

柳向晚端起茶杯揚手一潑,將茶水潑了於行之一臉。

於行之笑了笑,開口道:“你的脾氣比你兄長可差多了,往後得改改,不然將來無論是娶了妻子還是有了夫君,恐怕對方都……”

柳向晚不等他話說完,上前驟然舉起拳頭便朝著於行之掄了上去。於行之猝不及防被他這麽一拳,整個人連著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連帶著把桌子也撞翻了。

“我自你走後日日提心吊膽,盼著你能活著回來……你就是這麽回答我的!!”柳向晚不依不饒,上前揪著於行之的衣襟,又是一拳揮了上去,於行之也不知是忘了躲還是故意不躲,結結實實又讓他揍了一拳。

“是我主動撩/撥的你,是我不懂矜持,從頭到尾都是我倒貼的你?於行之……老子就算是瞎了眼!”柳向晚還想再打他,見於行之嘴角滲出了血跡,卻有些下不去手了。

外頭的夥計聽到動靜推門要進來,柳向晚頭也不回的吼道:“滾!”

夥計一聽這架勢,嚇得忙和上門灰溜溜的跑了。

“向晚……”於行之顯然被他揍蒙了,伸手想安撫他。

“不許叫我的名字!你不配!”柳向晚將於行之一推,自己倒是先失去重心摔在了地上。他伸手一扶按在了碎掉的茶盞上,手頓時破了個大口子,鮮紅的血液沾在雪白的瓷片上,看著十分觸目。

於行之眉頭一皺,心也跟著緊了一下。

便見柳向晚起身,拿起桌上的木簪子擡手扔到了窗外。

他的動作毫不遲疑,於行之幾乎來不及看清,便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跟著那支簪子被扔了出去。隨後,柳向晚連看也沒看於行之,徑直推門頭也不回的走了。

片刻後,於行之終於回過神來,他扶著倒在地上的椅子掙紮著起身,然後廢了好大力氣才挪到窗邊。透過半開的窗子,便見一襲紅衣的柳向晚大步走向來時的路,手上的傷口落下的血跡滴在雪地上,留下了點點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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