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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瞬的初遇

九點三十七分。

……發生了什麽事?

這是什麽地方?剛發生了什麽事?

男人恍惚地問自己,卻沒有答案。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前一刻的事,現在的事唔……他想不起來。

剛才他正在往──往……哪裏?他要往哪裏去?啊,為什麽想不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幹擾他,害他想不起來。

記憶空白,無法思考。

忽然,男人覺得自己上半身被抱起,涼冷的觸感頻頻落在右頰。

「振作一點!」

……聲音……誰……男人睜開眼,火光下,只看見一張模糊的臉對著自己大喊。

男人雖然聽得見聲音,大腦卻無法理解聲音所代表的意思。

轟──碰!

「啊──」

在昏迷奪走僅存的感官知能之前,男人覺得自己又聽見了什麽,雖然不明白是什麽,但他知道絕對不是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聲音。

誰?到底……是誰……

九點零二分。

晚上近九點時分,這個時間對紐約市中心的交通來說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只有車多到爆和少一些的差別。

漆黑的Jaguar XKR Portfolio,宛如從森林竄出的黑豹,桀驁獨我地躍入都市叢林,奔馳在紐約的街道。

駕駛座上,男人透過藍芽耳機對話:「……嗯,現在我人在BQE(布魯克林皇後區高速公路)往SIExp(史泰登島高速公路)的方向……不,還沒到Verrazano-Narrows Bridge(韋拉劄諾海峽大橋),你最好快點點,別讓我等──」忽然停口,眼睛掃向後照鏡。

『怎麽了?』對話的那頭也發現了不對勁。

後照鏡裏的車燈閃爍,男人瞇了瞇眼。

「我想我被跟蹤了。」他說,同時打開副駕駛座前的置物箱,取出手槍,放在儀表板上,神色鎮定。

『是誰?』詢問的聲音多了緊張。

「你認為我知道嗎?」

『……說得也是,你的仇家多不勝數,想殺你的人得先抽號碼排隊。』

「你讓我覺得自己做人很失敗。」知道自己正被跟蹤,男人說話語調依然輕松。

『你現在才知道?』那頭的人似乎聽出他語調的輕松,也有心情調侃人了。

「那件事辦得怎麽樣?」

『……我這趟回來就是要跟你談這件事,勳。我已經──』

「待會見面再說。」

『咦?』

「我想跟蹤我的不只一個。」男人再度瞄向後照鏡,眼眸細了細。「睿,為防萬一,幫我記下車牌──」男人迅速念了後方看得見的其中一組車牌號碼。

『勳,你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我只是預防萬一,記下了?」

男人換檔加速,化身為黑夜中的豹王疾馳。

轟嗡……後頭響起加速的引擎回轉,一組車燈逼近男人座車。

『嗯,但是,勳──』

看來成功甩掉其中一組人馬,男人心想。

忽然──

咻!咻咻!幾聲擊中車體的聲音帶來震動,男人冷靜自若地將槍換到左手,右手操縱方向盤。

『剛才的聲音──對方開槍了?』

「不是,是第二輛車──」他答,同時按下電動窗,抓住空檔,就著後照窗,左手「咻!咻!」開出兩槍。「現在才是。看來第二輛暫時是友非敵。」

突然──

轟隆!一聲巨響打斷男人的話。

『勳!?』

「我沒事──Damn it!」

嘰──輪胎與地面摩擦的尖銳聲緊接著劃破長空。

嘟……通話倏地中斷。

九點三十五分。

轟隆!

劈裏啪啦……

燃燒的聲音、爆炸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爆破的火花竄上漆黑的夜空,像夏夜的螢火蟲,在半空中劃出妖艷的火色流線,恍如銀河。

男人的視線仿佛生性趨光的飛蛾,凝視不遠處熊熊燃燒的火光。

好美……他腦中閃過這樣的感嘆,覺得眼前所見是一片躍動瑰麗的風景。

「唔……」右額的刺痛讓他忍不住呻吟出聲,試著想摸額頭的傷勢卻擡不起來。

他的手……他的手……呢?手在……哪?他感覺不到,不知道他的手在哪裏!

不,不只手,還有腳──更確切一點的說法是他感覺不到自己脖子以下的身體的存在,只有脖子以上的疼痛強烈侵襲著他、箝制他的意識,令他保持在最清醒的狀態。

但五感卻詭異地愈來愈模糊……男人對於這樣的清醒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不……能死……我不能……」

「振作一點!」

……聲音……誰……男人睜開眼,火光下,他只看見一張模糊的臉對著自己大喊。

「二哥!快叫救護車,快啊!」

他在說什麽?男人雖然聽得見聲音,大腦卻無法理解聲音所代表的意思,兀自開口求救:「哇嗚哩唔在拿伊……」

他以為自己在求救,開口告訴對方「救我,我不能死」。事實上,對方只聽見他咿咿呀呀的呻吟,眼皮漸漸闔上。

「不要閉上眼睛──看著我!睜開眼睛看著我!」

啪!啪啪啪!臉頰上的疼痛令男人皺眉,涼冷的膚觸減輕了部分疼痛,感覺模糊不清,男人不悅地瞪著對方,渾然不知自己的眼睛一直沒睜開過。

「唔啊哦@#$%&*……」男人說,試著要對方停止拍打他臉頰。

轟──碰!一記刺耳的巨響刺痛男人耳膜,與之同時的是劇痛所帶來的暈眩感。

「啊──」

昏去前殘存的清醒讓男人又聽見一次刺耳的尖銳聲響,依然無法判斷它的意義。

在耳膜刺痛中,男人失去意識。

夏日的序幕

四年後。

甫入夏天的臺北意外迎來三十四度的高溫,連空氣都輻射出陣陣熱能,讓視線產生瞬間的波紋錯覺。

這時候能開冷氣的絕對不會去動電扇的腦筋,能待在家的絕對不會想要出門;如果不幸非得出門,不是走在騎樓裏就是頂著陽傘快步行,沒人願意與太陽赤裸裸面對面。

深紅色底布寫著「Barony」的奶油乳棕色字樣、拱起的橢圓戶外法式篷,在整條毫無遮蔽的巷道內十分醒目。

可惜,「今日公休」四個大字貼在篷下的鐵卷門,顯得有些蕭索。

遮篷下,一大一小、一坐一站。大的坐著的是男人,小的站著的是個小女孩──兩個人,就站在那,不知過了多久。

但應該不久才是,否則小女孩的歌聲不會如此清脆好聽。

「……公雞啼,小鳥叫,太陽出來了──」清脆童稚的歌聲取代夏日的風鈴,在夏日午後的街道回蕩:「太陽當空照,對我微微笑。他笑我年紀小,又笑我志氣高……」

天氣炎熱還得在外頭為生活奔活,上班族們臉上無不哀怨,特別又是在讓人昏昏欲睡的午後,更是心浮氣躁;但只要聽見這歌聲,看見站在遮陽篷底下,自得其樂唱著歌的小天使,都會忍不住提起唇角,在經過時朝她揚起真心的笑容。再看到她旁邊坐著輪椅的男人,就覺得自己四肢健全、行動自如,其實過得還不賴。

「加油,小妹妹。」

不時有路過的善心媽媽們不懼烈陽頂著陽傘,特別走到精神奕奕唱著歌的小女孩身邊,拍拍她的肩為她打氣;再不就是送上涼水,以茲鼓勵。

順便,再關照一下旁邊的大人。

「你也不容易啊……還帶個孩子──加油!別向命運屈服,為了你的孩子,你一定要振作起來,要做個人生的鬥士!」

離我遠一點……小女孩旁邊的男人忍著不開口。這種大熱天,他不想花力氣在無謂的交談上。

有了大人的鼓舞,小女孩唱得更興奮,「──年紀小,志氣高,將來作個大英豪……大英豪……」最後順便拉高八度音,來個echo。

該死……在小女孩以為自己是莎拉?布萊曼飆高音的這一刻,男人兩側太陽穴的隱隱作痛也達到顛峰。

火氣更是飆至臨界點!

以致於當有個傻氣的男孩帶著好心的五十元銅板跑來問:「叔叔,有沒有賣口香糖?我要Airwaves的。」的時候,男人一雙眼殺氣騰騰地往男孩掃去,當場給自目小天兵一個「世風日下,好心沒好報」的震撼教育。

好不容易挨到小女孩唱完兩遍《太陽出來了》,男人──習近勳以為至少可以得到片刻寧靜的時候,小女孩拿起善心媽媽送她、交代她要多吸多健康的鮮果汁,開開心心地吸了幾口之後,又唱了起來:「太陽啊!快快照耀吧!照得炫目熾熱,就像銅鏡那樣地閃亮耀眼;就像硬幣那樣地圓滿無缺……」

改編自魯凱族歌謠的《太陽出來照耀吧》,終於把習近勳逼過臨界點,出聲抱怨:

「還嫌不夠熱嗎?」照耀?還缺太陽嗎?他按著額角,口氣不耐:「妳可不可以閉上嘴,讓我安靜一下?」

為什麽會答應陪她出來買東西?習近勳自問,如果不陪她,自己就不必上街,也不會被臺北市該死的坑坑洞洞搞到輪椅故障動彈不得。他們倆更不必像呆子似地躲在這。

「叔不懂得欣賞啦!」小女孩不服氣了,撅起小嘴,歌不唱了,改朝男人開炮:「老師都說人家唱得很好聽,還說要讓人家參加合唱團──」

「閉嘴……」男人的命令氣弱得像呻吟。該死,他的頭愈來愈痛,曬得燙熱的輪椅讓他如坐針氈,久坐的臀也酸痛得難受。

他現在只想回家打開冷氣,好好睡上一覺。

那該死的出租車怎麽還不來?等了十分鐘的習近勳耐心告罄,正要拿出手機再找下一家叫車時,清朗帶笑的嗓音打斷了他的動作:

「嗨,可愛的小姐,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

雖然是在問小女孩,聲音的主人卻是站在習近勳面前,黑影遮去照著他雙腳的陽光,隔絕了大多數的熱。

光是這樣,就讓習近勳覺得好過了些。

但對方做的不只這些。

「給你。」匡鎯!冰塊敲擊的聲響比侄女的歌聲更像天籟。「加了鹽的,慢慢喝,不要急。」

習近勳沒有接過來。他瞪著眼前的水杯,好半晌,才擡頭。

背光的人長相有點模糊看不真切,幾縷透光的發絲閃著棕金色──劍眉微擰,說他刻板還是死腦袋都好,他對染發的人一向沒什麽好印象。

「我不是壞人,也不是詐騙集團。」對方的聲音透著緊張。「我住對面,出門的時候看見你和你女兒──你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有沒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

習近勳不是笨蛋,他聽得出聲音裏的誠懇,只是──聲音誰都會裝,早已不是判斷一個人善惡的標準。

現在也不是什麽和善的社會,搶劫詐騙層出不窮,再加上現在的自己,身邊又多了一個小鬼,怎麽看都是好宰的肥羊。

「不用。」他斷然拒絕的聲音聽在對方耳裏其實很虛弱。

「相信我嘛。」對方沒有放棄的打算,繼續勸說:「不然這樣好了,我先喝一口,證明這杯水沒有問題,你再喝怎麽樣?你得喝點水,萬一脫水怎麽辦?」

一句話說中習近勳擔心的問題。

為了避免常跑廁所的麻煩,他的水分攝取量一向算得很精準,不會多也不會少,固定的排洩時間,現在──忍不住又瞪了侄女一眼,就是為了她什麽數碼寶貝小惡魔獸的,才會淪落到這地步。

該死的出租車、該死的挑今天請假的混帳保母──習近勳怨念的對象又多了一個。

「不必。」

「你──」頭頂降下一道嘆息,被拒絕的人終於放棄地走開。

習近勳打開手機撥號抱怨後要對方另外派車,就在他講完斷線沒多久,又一道黑影遮住他,還來不及擡頭,眼前憑空冒出一罐沁著水滴的運動飲料。

這回,說話的聲音夾帶不穩的氣喘籲籲:「全新、沒開過的呼──我剛跑去買的呼呼……寶礦力總、總行了吧……還、還有剛買的呼……發票。」

習近勳的視線從飲料移到手,又從手滑到另一只手上飛舞的發票,最後爬上對方彎身低下來的臉。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雞婆?」

「咦!?」出乎意料的問題,日行一善的年輕男人怔忡。

「你是哪來的笨蛋?」竟然做到這地步?

瞬間反應不過來的他直覺便答:

「對面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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