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三十分， 季微光坐在顏揚的書桌前，望向窗外。

季家的覆式小高層和顏家的普通住宅所能看見的夜景，是大有不同的。

季家住得高， 太陽難免曬一些， 屋裏的窗簾極厚， 窗戶的隔音效果也很好， 季微光要是通過他房間的落地窗望向窗外，看見的永遠只有帝都的燈火璀璨、夜景繁榮。

但是在顏家就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了。

五樓， 不高不低。若是關了燈，小區路燈的燈光也能透過窗戶讓屋裏不至於漆黑一片，樓上人家養的小狗不知消停地汪汪直叫，底下小區內有個醉漢喝醉了酒，扯著嗓門嘰嘰歪歪， 不斷地擾著民，卻也沒物業來管管。

喧囂嘈雜， 卻頗有煙火氣。

小區的樓間距非常不好。季微光站起身來，透過玻璃窗能看見對面那戶人家的書桌前，一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正開著臺燈，認認真真做著習題。

像極了當初的顏揚。

初中的最後幾個月， 外加高一的一整年， 顏揚就是這樣坐在狹窄的書桌前，背書、刷題……一步一步艱難地考入帝都外國語高中。

顏揚這種低調的學霸，是不喜歡把自己吃過的苦掛在嘴邊的，哪怕季微光一直很好奇地問東問西， 顏揚也從未主動和他提起過在T城的那一年， 他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咚咚咚”三聲，房間門被敲響， 是顏歆來送熱牛奶了。

顏歆小妹妹今天黏了愛豆季微光一整天，但礙於爸媽和顏揚的面子，一直沒敢太過放肆。這會好不容易趕上顏揚去洗澡，男神歐巴獨守深閨，小迷妹自然要跑來湊個熱鬧，拼命刷一波好感度。

好吃好喝的伺候，還要努力尋找聊機。

“光總……不、微光哥哥在做什麽呢？”顏歆瞪大眼睛，好奇地問。

“沒事，就看看你哥哥的書桌。”

書桌有什麽好看的嘛……顏歆搞不懂男神在想什麽，卻還是想盡法子接過話茬：

“嘻，我哥哥可努力了，你看這軟墊子都被他坐出了個坑來。”

季微光起身看了看，還真有個屁股印，他噗呲一笑，隨手翻了翻顏揚放在面上的教輔資料，還都是些高一的內容，黑色的筆記密密麻麻，寫得很認真。

“嗯，你哥哥確實特別棒，歆歆要向他學習，爭取以後也考年級第一名。”

季微光覺得自己在正確發揮著少年偶像的積極引導作用，鼓勵幼年粉絲向上向善，努力學習，為祖國的建設事業添磚加瓦……

“我做不到。”顏歆賴皮一般地靠著櫃子，嘟嘟嘴，小聲道：“除非微光哥哥也在帝都等著我。”

“為什麽非要我等著你呀。”季微光莫名其妙地反問。

“我哥哥他就是因為喜歡微光哥哥，才好好學習，拼命拿獎學金考帝都外國語高中的。”

“不會吧。”季微光搖搖頭，顏揚怎麽會因為他才努力學習考好學校呢，說出去誰會信？

顏揚當初轉過來確實嚇了季微光一跳，可後來聽他解釋了其中原因，季微光又認為是情有可原的，畢竟誰想被自己的親生父親“出錢救助”呢。

但人往高處走嘛，解決了經濟問題誰不想去好學校啊，帝都外國語是最好的高中，高二（13）班是最好的理科班，顏揚轉過來完全是為前途考量，關他季微光什麽事。

“我才沒有胡說哦。”見男神不信，顏歆轉身便打開顏揚書櫃上的一個抽屜，到處翻找著某物，理直氣壯道：“我有證據！”

季微光“餵餵餵”了三聲，一邊心道小姑娘你這樣賣你哥他真的不會打你嗎，一邊毫無節操地好奇觀摩著顏歆翻出來的那些東西。

成堆的教輔資料、用完的草稿紙密密麻麻、一張一張試卷、一捆寫完的空筆芯……最後，顏歆遞給找出來的，是一本殘缺不全的臺歷。

這本臺歷很明顯是用兩本不同年份的部分拼接起來的，時間是前年的九月到去年的十月，正好是顏揚高一的那一年。過時的臺歷效用已然不大，卻被主人折得平平整整，塞在透明塑料袋裏認真保護著，沒沾上灰塵。

季微光將袋子打開，把它捧在手裏，一頁一頁地翻看。

“10月10日：課外物理卷子兩張，數學大題五道，摘抄一頁，英語閱讀四篇。上次月考考了年級第三，不差，但離哥哥還有很大差距，社團活動要減少，太耽誤時間了。”

“12月1日：哥哥發了舞蹈視頻，是個很炸的街舞，看了三遍，本來想再多看看，但化學作業還沒做完，不能荒廢學習，等下次有空吧。”

“1月18日：期末考試考了年級第一，語文拖了後腿，如果有哥哥在，能教我就好了。今天哥哥在視頻網站開了直播，旁邊有另外一個會彈鋼琴的男孩子和哥哥一起出鏡，看來哥哥在新學校又有好朋友了。”

“3月20日：之前定的任務量現在做起來已經輕而易舉，我決定每天再多做一套化學題。如果沒事就練練鋼琴，好喜歡肖邦的夜曲OP.9，NO.2，哥哥以前練芭蕾的時候總跳這首，但現在他好像不喜歡芭蕾，只跳街舞了。”

“5月11日：七校聯考，我排第十二名，前面基本都是帝都外國語的，那個叫許添乘的人足足高了我二十四分，太強了。我這個名次轉校還拿不到最高獎學金，我還得努力。”

“7月1日：做了帝都外國語高中的期末試卷，我有把握拿到他們學校前幾了，哥哥發了朋友圈，說要和朋友出去旅行，我想評論一句祝他玩得開心，但怕他還在討厭我。”

“9月6日：通過了帝都外國語高中的入學測試，校長讓我國慶節過了再轉學，獎學金get√，暑假做家教賺的錢拿去給哥哥買個見面禮吧，希望他會喜歡。”

“9月30日：微光，我來了，我好想你。”

……

日歷到這裏就結束了。

然後呢？

然後是不是就到了十一假期過後，他戰戰兢兢背著書包走進帝都外國語高中的校門，來到高二（13）班門口，撞見季微光從桌子上後仰而下，把他接了個滿懷。

幾百個日夜的嘔心瀝血，換一場不尷不尬的重逢。

換季微光怨他昔日遠走，換季微光待他雲淡風輕。

他得用多少的汗水和努力，才能得來身為學霸的泰然自若，才能在季微光被趕出去罰站的時候囂張一回，才能在季微光每次問問題時都能迅速給他答案。

林嘉、賀繁羽、許添乘……其實顏揚早就知道他們，從季微光的只言片語裏。

他在黑暗中向他奔走，觸碰到他了，卻只說了句：

“哥哥，好久不見。”

季微光捧著那本日歷，想開口，卻出不了聲。

顏揚，果真是個蠢到無可救藥的小傻子。

末了，還是一旁的顏歆看出來男神的表情迷惑，輕輕地拍了拍季微光的背，嘟噥了句：

“看嘛，我就說我哥哥很喜歡你吧。”

……

顏揚洗完澡回到臥室時，顏歆已經老老實實回自己房間了，只有穿著天藍色睡衣的季微光正坐在角落裏，踩著弱音踏板彈鋼琴。

鋼琴是顏揚的繼父花錢給顏歆買的，不是什麽高檔貨，也就一萬出頭。大人們想讓小姑娘學點音樂，培養一下氣質。奈何顏歆是個調皮搗蛋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現在連《拜厄》都沒學完，當父母的沒辦法，只好把鋼琴扔進了顏揚房間，畢竟他偶爾還會練練。

季微光正對著顏歆找出來的琴譜，彈《肖邦降E大調夜曲作品九之二》。這首曲子難度很大，季微光多年未練習，彈得磕磕巴巴，少了那份行雲流水般的美感。

可顏揚依舊覺得，季微光和這首曲子，絕配。

就像很小的時候，顏揚看著季微光在舞蹈室跳芭蕾，舞姿輕盈，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美”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怎麽樣，一年沒人碰，這琴還彈的了嗎？”顏揚站在他身後，好奇地問道。

“琴沒事，就有點走音罷了，是我不太行。”季微光訕訕道，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被他發現了秘密的顏揚。

“微光如果覺得低音譜號認得麻煩，不如左手交給我，你負責右手就好了。”

季微光點了點頭，在鋼琴凳上挪了挪，給顏揚空了一半位置。

彈鋼琴的技巧裏，四手聯彈倒是常有，二手聯彈就很少見。特殊場合除外，一般這麽幹的，不是在開玩笑，就是在秀恩愛。

曲子雖難，但顏揚本來就很熟練，季微光又是個有音樂天賦的。二人合拍，默契十足，幾遍下來，聽起來竟真像那麽回事。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房間歸於寂靜。

樓上那只不知疲倦的狗還在亂叫，樓下的醉漢發出用酒瓶子砸墻的尖銳聲響，衛生間內洗衣機的轟轟聲分外清晰……可在他們二人眼裏，一切都已歸於寂靜。

鋼琴凳上，季微光欺身過去，狠狠地抱住了手指尚停留在琴鍵上的少年：

“顏揚，你特別棒，你值得的。”

“一年多的時間，我也特別特別想你。”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此時此刻，顏揚只想同樣狠狠地抱緊他。

作者有話要說：

顏歆小朋友，助攻滿分。

（有些妹妹粉，可能長大了就會變成cp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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