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微光的數學只考了113分。

問題很大，後果很嚴重。

嚴重的原因不止在於他考了113分，還在於他昨天晚上十分囂張地逃了數學晚自習。

高二（13）班的數學老師是一名嚴厲的中年女性，人稱“梅姐”。所謂“梅姐一聲吼，地球抖三抖”，梅姐一旦發脾氣來，輕則罰站，重則告家長，絕對不會讓犯錯之人好過。

一個班裏什麽樣的學生最容易被科任老師盯著整？不是底層的學渣，更不是頂層的學霸，偏偏就是季微光這種有偏科傾向的。所謂恨鐵不成鋼，梅姐便一心想著把季微光的數學成績提上去，讓他做一個全面發展的綜合性學霸。

偏偏季微光不爭氣，一個重點班學生竟考出113分的“好”成績。

對待這種有家長幫著一起逃課的厚臉皮學生，梅姐自然不會白費功夫地跟餘瀟蓉告狀，而是采取了最簡單粗暴的辦法——

“季微光，滾出去站著去。”

季微光默默地拿起試卷起身。

“第七題這麽簡單的送分題都算錯，還好意思逃晚自習，這一整天的數學課你都給我站在走廊上聽講！”

季微光對梅姐這種懲罰方式是十分不滿的。站走廊上幹啥啊？好歹讓我站教室後面吧。本來就考的差，還不讓待在教室裏好好聽課，豈不是越來越差了？

偏偏星期二的數學課總共加起來有四節，上午下午都得站，簡直倒黴透頂。

和中年婦女爭論是沒什麽勝算的，和梅姐這種憤怒中的中年婦女爭論更是典型的找死。季微光不想找死，老老實實站在了走廊上，決定扒窗臺聽課。

然而走廊上就不是個聽課的好地方。前幾天班主任老胡心血來潮往教室裏搬了幾個盆栽，占了講臺右邊飲水機旁邊的位置。結果導致不少同學的書沒地方放，本來隨意丟在教室裏的書籍被迫連書本帶箱子給丟到了走廊上，正好就在窗臺旁邊，規規整整擺了一排。

倒黴的季微光只得隔著個箱子往窗臺裏望，弓著身子甚是不舒服。

正當季微光打算想辦法移開這討厭的箱子時，教室裏傳來一陣騷動。

是顏揚舉手了。

“顏揚同學，你有什麽問題？”

“老師，我卷子都做對了，聽講聽得頭疼，想去門口吹會風。”顏揚起身，一本正經地說道。

“歪日——”高二（13）班的同學們恐怕沒見過有哪位大仙如此大膽，竟敢直接和梅姐對著剛，一瞬間教室裏便炸開了鍋。

“安靜。”梅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也太他媽囂張了吧，考個第一了不起啊，狂什麽狂。”賀繁羽小聲嗶嗶。

“上課期間禁止離開教室，你不想聽可以自己在座位上刷題。”梅姐示意顏揚坐下。

“哥……季微光他昨晚身體不舒服才請了假，我想出去陪他一起。”顏揚說著，也不怕梅姐阻攔，拿起卷子和草稿紙便走出了教室。

恐怕整個高二（13）班沒有人會相信季微光昨天是真的病了，可看見顏揚這麽囂張的模樣，大家卻又都很期待著梅姐的反應。

“這個顏揚是真的強。”林嘉服了，徹底服了。

“梅姐臉都黑了，哈哈哈哈。”走廊另一邊的一個男生跟林嘉小聲說。

梅姐教書多年，經驗豐富，知道對待這種中二病的學生，越是阻攔他就越是來勁。於是她不再理會顏揚，面無表情地敲了敲桌子，繼續上課。

“你們不要覺得這叫兄弟義氣。”開講之前，梅姐冷冷地看了一眼正嬉皮笑臉的林嘉：“狂也要有狂的資本，有本事就一直狂下去。”

誰都知道這句話是針對顏揚的。

可顏揚充耳不聞。

“莫要盯著窗戶外面了，看第五題，賀繁羽你起來講一講這道題……”

走廊上。

季微光看著大咧咧走出來的顏揚，一頭霧水。

“你幹嘛啊你。”季微光哭笑不得。

“我來陪著哥哥。”顏揚繞過一個礙事的箱子，站在了季微光旁邊。

有那麽一瞬間，季微光都快要懷疑顏揚是不是故意過來笑話他的，或者借著他的由頭出來裝x，以示威風。

下一秒，顏揚的外套就搭在了季微光肩上。

“你……你幹嘛啊你！拿走，不要。”季微光馬上給他套了回去。

“早晨挺涼的，哥哥昨天生了病，我擔心……”

“都說了我病好了，況且Alpha哪有這麽嬌氣。”

“好吧。”顏揚只得把外套披回肩上。

兩人就這麽肩並肩站著，十五歲的顏揚和十七歲的季微光身高沒差多少，一眼望去既不像一對共同搗蛋被抓的兄弟，更不像一對早戀被發現的情侶。

深秋的陽光透過對面那顆高大的常綠廣玉蘭樹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有些晃眼。顏揚在他旁邊，季微光聽講是聽不下去了，瞇著眼睛打起了瞌睡。

“哥哥，坐。”

顏揚輕輕拽了拽季微光的衣袖，只見他拿草稿紙一墊，正坐在窗戶底下的箱子上。

顏揚坐得箱子是他自己的，塞滿了資料和卷子，坐上去很結實。季微光環顧一圈，在他身邊找到林嘉的箱子，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

估摸著梅姐也沒心情管他們兩位大仙，季微光拿起卷子，開始自力更生地看起錯題來。

“哥哥哪題不會？”顏揚毛絨絨的金色腦袋湊了過來，又遞來草稿紙和筆：“我告訴哥哥。”

哪怕季微光再怎麽兜著面子，向同學請教問題這種事也沒什麽好裝的。全班都知道他季微光113分，顏揚150分，學習好的給學習差的講題，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額……第七題是我自己粗心不用講了，十六題留在最後……從第十九題第三問講起吧。”

“好的，哥哥你看這個圖……”

顏揚講起題來很認真。

語速不快不慢，拿筆邊寫邊畫，還會時不時觀察季微光的反應。如果季微光皺著眉頭或者面帶疑惑，顏揚這個當老師的就會自動停下來，等季微光自己消化清楚，或者他重新再講一遍。

兩個人湊在一起講題的場景，像極了小時候季微光教顏揚寫漢字的模樣。

五歲之前的顏揚一直待在英國，漢語說得很差，漢字更是一個都不會寫。那時候七歲的季微光已經學會了不少漢字，自然而然肩負起“教弟弟寫字”的偉大重任。

那時候的顏揚可比現在的季微光蠢多了，一只小胖手筆都握不對，字寫得更是一團糟。季微光教了一遍又一遍，幾個田字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顏揚季微光顏揚季微光……”

可能是“顏揚”這兩個字都不太好寫，顏揚學會寫的第一個字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季微光”的“光”。那天總算學會寫除數字以外漢字的小顏揚興高采烈，用彩筆在本子上寫了一整頁的“光”。

歪歪扭扭的光，五顏六色的光。

如今竟完全顛倒了過來。

顏揚耐心地給季微光講著遍地開花的數學卷子，溫柔又仔細。

看著顏揚嘴角帶笑的模樣，季微光更加疑惑了。

“我說你啊……”講完大題的空檔，季微光問一旁的顏揚：“如果我真的弄不懂這些題目，自然會下課來問或者放學回家再想辦法，你何苦惹怒梅姐爭這一時風頭？”

因為如果我現在不出來，哥哥一定不會來問我，而是去找許添乘或者賀繁羽，顏揚在內心抗議。

“沒關系啊，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他又哪敢說出真相呢。

“嘖，瞧你狂的，太出風頭小心被人收拾。”季微光笑道，狠狠揉了揉顏揚的一頭金發。

“哪有哥哥會出風頭？我看大家都好喜歡哥哥。”

這話倒是顏揚的心裏話了，自從轉班過來，顏揚看季微光天天有人陪著，他想插話都插不上。

“那是因為你剛轉過來，還沒和他們混熟。”季微光發自內心道：“其實大家人都挺好的。”

“是嗎？”

“當然啦，改天我帶著你一起，和他們熟悉熟悉。”季微光胸有成竹：“老賀、許哥、嘉嘉……還有高三的幾個老逗比，都賊好相處。”

男生和男生之間就這點最好，沒那麽多嫉妒和偏見。大家一起吃個飯打個球，很輕易地就能玩到一起去成為朋友。

“好啊，那就拜托哥哥了。”

“哈，這有啥，等你這周末搬過來了，以後上學放學都有林嘉一起。”

顏揚點頭說好，哪怕他其實更想單獨和季微光一起。

“害，別閑聊了，你剛講到第幾題了？”季微光重新拿起卷子。

朝陽升起，秋風正好。

兩人這麽絮絮叨叨幾句，關系似乎緩和多了。仿佛顏揚已經成為季微光的一個好哥們、好同學，之前的各種破事也隨之拋在腦後。

季微光這人，只要能拋下“我是他哥”的偶像包袱，以平等的心態看待顏揚，還是能同他好好相處的。

“只剩第十六題了。”

“嗯，那你講吧。”

當第二節 課只剩最後五分鐘的時候，梅姐停了下來，讓大家開始自行改錯，教室裏陷入一片安靜。

就是這份安靜，讓門口二人本來細小的聲音變得格外明顯。

於是整個高二（13）班都聽到了如下的對話：

“第十六題講完了，哥哥明白了嗎？”

“嗯，懂了！”

梅姐這才想起門口還有兩人在罰站……居然在認真學習，不錯不錯。

梅姐推門而出，只見兩人大搖大擺坐在門口的箱子上，一黑一黃兩個腦袋靠得極近，低頭認真地寫寫畫畫，旁若無人，對她這個突然出現的老師都置若罔聞。

“真懂了？”

“嗯……就這樣對吧……2√2＋2！”

“哥哥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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