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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艾葉堡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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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爾森發現文森特.威廉是個有趣的人。他出入各種社交場合,熟悉上流社會禮儀,精通藥學,談吐風趣。安德爾森把自制的藥液提取器展示給他看時,文森特表示極大的讚賞。傳統的制藥方法是把藥材放進坩堝裏煮沸才能提取出能治病的成分。然而某些藥材一旦加熱就失去了藥效,比方說對鼠疫有奇效的安息藤,它甚至不能在炎熱的夏天長時間保存。安德爾森的儀器很簡單,一個倒錐形銅漏鬥,最下面放上研磨成粉並且濕潤過的藥材,藥粉上覆蓋細紗和亞麻。清水從漏鬥上方倒入,在亞麻布中第一次過濾,然後緩緩經過藥材,流入下面的闊口杯裏。

柯爾是個偏僻的小鎮,人口稀少,病人不多。安德爾森無聊時常常自制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打發時間。他一般只是對古書上記載的儀器做一些改進,從來沒有想到會這些東西會有多大的價值。

文森特毫不掩飾的讚許:“安,這是一個驚人的發現——你完美的解決了安息藤怕熱的問題!這是一個小禮物,作為朋友,表示讚賞。”

他愉快的擁抱他,把一朵白玫瑰別在安德爾森扣眼上。

文森特喜歡大朵的重瓣白玫瑰,萊恩不喜歡。他把這朵花從安德爾森的胸前扯下來扔掉,皺起眉頭說氣味好難聞。

安德爾森嘲笑他:“你的鼻子不適合聞高雅的東西。”

萊恩伸過脖子把他上上下下都嗅了一遍,捏捏他的腰:“親愛的,你真香。”

伯爵夫人的宴會季節已經結束,遠方來的貴族先生小姐們早已乘坐他們奢華的馬車回到各自莊園。萊恩果然以安德爾森的名義無齒的繼續賴在城堡裏,每天東游西晃,和各種女人搭訕調情。他會突然發神經來找安德爾森,不分青紅皂白要把他撲倒在床上抹幹吃盡,繼而被踹下床。有一次他當著文森特的面吻安德爾森的耳垂,向來註重禮節的文森特臉色難得要死。

最後伯爵夫人留下來的藥師只有安德爾森一個人。據說只有他一個人調制出了真正純正的龍舌蘭水。文森特.威廉是以客人的身份暫住在城堡裏。他時常被邀請參加伯爵夫人日常的散步和狩獵。這些活動萊恩當然也去。萊恩不喜歡文森特,每次他提起就說這個人是上流社會的流氓,對誰都帶著一副彬彬有禮的假面具,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心裏在打算著什麽。

他企圖說服安德爾森離文森特遠點:“親愛的,你覺得我流氓嗎?”

安德爾森認真的做了比較:“流氓比你高尚。”

“要知道物以類聚的。我一眼就看出了他是我的同類。”

安德爾森當然不相信說話沒靠譜過的萊恩。然而萊恩竟然開始提前收拾旅行的行李箱,並催促安德爾森龍舌蘭溶液配一但制完成就立即回柯爾。

“我已經收集到了需要的情報。”他把表演時用來擦眼淚的各種顏色手帕和鑲假寶石的胸針往旅行袋裏塞:“守門人的老婆告訴我,二十二年前有人抱了一個藍眼睛的嬰兒來找過伯爵夫人。那是深夜,她丈夫親自為這個帶小孩的陌生人開的門。伯爵夫人並沒有留下這個小孩,轉而把他送到了艾葉堡。時間正好跟安斯艾爾王子出世相吻合……我得先去一趟艾葉堡,找一個叫歐文.卡斯特的男子。”

“小心在那裏遇到賽斯。”安德爾森說。

萊恩一臉輕松:“埃爾伯德侯爵從來不回自己的城堡,艾葉堡幾乎是一座空城。”他突然演戲一樣屈下一條腿,誇張的拉起安德爾森的手背吻了吻:“憂郁的公主殿下,我愛你。”

安德爾森挑一邊眉毛。

萊恩開始上下其手:“我深愛著你的肉體和靈魂。鑒於靈魂過於高貴,我決定先從肉體愛起——親愛的你怎麽了?”

安德爾森從貼身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瓶拔了塞子在他面前揚了揚,然後把昏迷的人丟出門外,拍拍手上的灰塵,再拍掉身上的雞皮疙瘩,若無其事的關門。

第二天安德爾森還在睡覺的時候,萊恩已經帶著自己的馬戲團上路了。他在馬車上寫信回來委屈的抗議:“親愛的你真不懂情趣。”

這封信安德爾森沒有收到。最開始他忙於調配龍舌蘭水。伯爵夫人要求的量很大,幸而文森特常來幫忙。他整整調配了七天,裝滿了十四只橡木桶。最後一天伯爵夫人在大廳正式召見安德爾森,年邁的管家站在她旁邊,手中鹿皮袋裏的金幣數量看上去遠遠多於一百五十枚。

文森特坐在伯爵夫人旁邊,優雅的疊起長腿。他手裏拿著一本藥典,姿勢自然舒適,見到安德爾森時瞇起眼睛笑笑。

這是安德爾森第一次見到貝肯斯伯爵夫人。華貴的珠寶和天鵝絨長裙包裹之下是一位四十歲,懼怕死亡的,肥胖的女人。歲月在她臉和眼角上留下了大量細小的紋路,曾今綠祖母一樣的眼睛開始變得渾濁,讓人想起死魚的眼珠。

她急需龍舌蘭水來重煥青春。

安德爾森忽然記得小時候後母曾這樣評價過貝肯斯伯爵夫人,說她是一個不顧一切保留青春的老瘋子,把金幣大把大把花在保持那張本來就不漂亮的臉上。

伯爵夫人讚揚了他的藥水和技藝,忽然提議:“布茲先生,你要感謝文森特。尊敬的國王陛下缺少一位專屬藥師,他想推薦你去溫泉宮為陛下效勞。能被威廉先生相中可是榮幸,他是——”

安德爾森疑惑的轉向文森特。文森特突然向他伸出手,打斷了伯爵夫人的話:“安,請相信你的朋友。我欣賞你的才能,正好有這方面的關系……馬車已經備好了。”

萊恩事後自責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要是知道文森特是誰,絕不會把情人一個人扔在這裏。

安德爾森很聰明,他說,請允許我考慮一天。

離開時,他猶豫的片刻,折回來,對伯爵夫人說:“夫人的貝石雕胸針真美,我小時候在艾葉堡見過同樣的款式——當然精美程度不能與您相提並論。買給我貝石雕的是個叫歐文.卡斯特的男孩。”

伯爵夫人低低的驚呼一聲,她的手無力的捂住胸脯:“我不認識出生低賤的人。”

安德爾森失望的鞠躬離開,心想萊恩可能會撲個空。

安德爾森當然不會傻到跟文森特去聖華沙。他最近一次見到柯帝士是五年前的艾葉堡之亂。新帝王站在馬車的踏板上,倨傲的俯視他的父親和繼母。賽斯.埃爾伯德就站在他旁邊,恭敬的扶他下車。

之後的事情就如史書所記載的一樣,艾葉堡之亂。

柯帝士從聖華沙帶來了皇家騎士團和大量的士兵。十七歲的安德爾森只記得站在塔樓上看,黑壓壓的穿著銀色鎧甲的士兵和騎馬的騎士站在城堡外的大路上,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沈默。

肅靜。

面無表情。

賽斯帶著帝王準確的從父親的書房裏取出關於謀反的書信的文件,從兵器庫裏找出大大超出限額的弓箭和長矛。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舉行一場儀式。

公爵夫婦的藍眼睛都蒙上了絕望的灰色。

安德爾森一個人站在城堡的塔樓上俯視下面發生的一切。他第一次看到賽斯胸前有皇家騎士團的金雀花徽章。他筆直的站在新帝王身旁。

他還記得這個男人當初跪在他面前發誓效忠的樣子。

他是父親從東部平原康沃爾帶回來的流浪騎士。遇見艾葉堡公爵時他已經餓得沒有一絲力氣,想用自己的劍跟公爵的侍衛換一塊面包。

據說他的劍術非常不錯。

公爵叫來小安德爾森。

“你不用報答我,不如你做安的騎士。他脾氣有點古怪。”

賽斯擡頭看自己的時候,安德爾森心裏有點發毛。他說不清哪裏怪異,只覺得賽斯長著一雙狩獵季節裏獵人的眼睛。

一遍一遍反覆打量確認,然後跪下宣誓效忠。

當然,現在他知道了,這一切都是預先安排。原本不存在的謀反文件和書信,突然多出來的兵器和從未見面的證人。

他記得自己被萊恩從棺材裏救出來後聽到的第一句話。旅店老板有著粟色卷發的小女兒說:“聽說艾葉堡的人都死了?哦,這太可怕了!”

萊恩在給他膝蓋上的劍傷抹一種消炎的草藥:“遵循國王陛下的旨意,艾葉堡公爵整個家族被送到首都聖華沙絞死。據說艾葉堡公爵想乘新王根基尚未穩固,廢了新王自立為王——說起來啊,柯帝士還得叫他一聲叔叔。”

艾葉堡公爵是安德烈王唯一的弟弟。

柯帝士的確應該叫自己父親一聲叔叔。

“聽說死了不少人,三個小少爺一個都沒逃過。公爵夫人生的那兩個大點的被送到聖華沙和公爵夫婦一起絞死了。小的那個私生子(叫安德爾森.蘭開斯特?)當場死在城堡裏,屍體被隨隨便便的埋掉。城堡裏的男女仆人,馬夫廚娘全部都殺了,一個沒逃過。”

一旁煮肉湯的老板娘匆匆把女兒推出門,責怪萊恩:“怎麽可以跟她講這些事情?!”

安德爾森曾想過找柯帝士報仇,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潛心於毒藥的配制,最後無疾而終。他是艾葉堡公爵和一位灰藍色眼睛女仆一夜迷情的產物。作為一個私生子,他曾一度痛恨自己的不倫不類的血統,鄙視貴族紙醉金迷的吸血生活,他想做個自由而普通的藥師,治病救人,為自己領地上的人民提供幫助。他不喜歡公爵夫婦,可是他喜歡總是給他帶稀罕草藥的老管家,在公爵夫人罰他挨餓時偷偷送上熱氣騰騰飯菜的廚娘,在他被兩個兄長欺負時安慰他的洗衣房女仆……

賽斯曾和他開玩笑說:“安德爾森少爺,要是您繼位,將是一位很好的帝王。”

這些曾經鮮活的生命,他視為家人的人們,再也不存在了。

他是站在人民這邊的。

他認可自由黨的行為,自願為萊恩提供所需要的毒藥。

他信任萊恩。

他希望這些毒藥哪怕有一滴能滴進柯帝士早餐的湯裏。

雖然他知道這些東西大部分是用來試圖毒死皇家鷹犬賽斯.埃爾伯德。

他不敢想這個。一旦想起,胸口就莫名其妙的痛。

安德爾森不是傻子,文森特不知道他是誰,不代表柯帝士不知道。柯帝士登基前他們在艾葉堡見過不下十次。要是他知道父親的家族還有繼承人,自己還得再進一次棺材。

他答應文森特考慮一天。黃昏吃過晚飯就借口散步出了城堡。一路往南走。

他在城堡門口碰見了文森特。

文森特帶著他的藥童站在城堡大門前欣賞夕陽。

“介意我陪你一起散步嗎?”

安德爾森笑笑:“當然不。剛剛我去馬廄借馬,沒借到。你能去向馬夫借兩匹嗎,我在這裏等你。”

不久文森特就牽著兩匹上好鞍的粟色長鬃毛馬回來。他邊走邊與他的藥童說話:“真可惜,等被賽斯那個變態知道,安就死定了……好東西其實應當藏起來。你不知道他的興趣之一就是收集長得跟前主子很像的東西嗎?弗翠蘭德產的灰藍色的水晶球,淡櫻桃紅的瓷器,連跟女人做愛都選淺金色頭發的……”

忽然聽見有人問:“真的嗎?誰告訴你的,文尼?”

逆著光,城堡拱門下的騎士看不清臉。他勒住馬站在原地,把玩手中的馬鞭。文森特註意到馬鞭是用女人深藍色長發編織裝飾的,做工十分精致。

“白玫瑰騎士,文森特.威廉,或許你應當管好自己的嘴巴。還是你已經在皇家騎士團呆膩了?”

賽斯的聲音不大,或許還帶著點笑意,文森特卻在深秋的天氣裏突然驚出了身冷汗。他深鞠一躬:“我道歉,埃爾伯德侯爵。”

文森特把手上的馬交給侍童,自己親自挽起賽斯的韁繩:“我已經為陛下找到了合適的藥師。才華橫溢卻默默無聞,非常合適的人選。他就在那邊等——”

城門外沒有人。

安德爾森和賽斯擦肩而過。賽斯在沿著大路策馬疾馳,忽然勒住馬回頭。身後的人已經錯開很遠的距離,只能遠遠的看到一個瘦高的背影。賽斯楞住在馬上,心情覆雜的看著旅人淺金色的頭發逐漸融入地平線盡頭的夕陽當中。

安德爾森往南邊走了很遠,下了大路,換了一條長滿目蓿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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