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同行相見

關燈
“安,你覺不覺得這畫得很像你?”

安德爾森的手不為註意的顫抖了一下。賽斯竟然找過他?他沒有想到賽斯會這樣狠毒到不留情面,親手把他送進墳墓後還懸賞通緝,以防萬一,想把他的家族趕凈殺絕。如果是當年,安德爾森可能會憤怒,會配著劍以騎士的身份沖到艾葉堡,要求與他平等決鬥,當然他會被護衛隊攔下來,丟進艾葉堡塔樓下的那間地牢。等賽斯從北方山地回來,他的屍體已經在地牢發臭了。幸而他的性格已被磨平很多,一半歸功於賽斯當年的教導,一半歸功於在他隱居柯爾的五年時光。

最開始他恨賽斯,仇恨得想剝掉他的皮,用匕首把他身上每一寸肌肉割下來餵狗。這種仇恨逐漸在五年隱居生活和自己的無能為力中變得淡漠。他甚至逐漸開始理解他,覺得如果別人處在賽斯的位置,可能也會做一模一樣的事情。至少這個人曾在他少年時期給予過他虛無縹緲的依靠。最開始的兩年裏,安德爾森常常夢到賽斯,夢見他坐在艾葉堡高而筆直的守望塔樓上閱讀發黃的羊皮卷,桌上擺滿浸著藥水的玻璃瓶和各種植物。賽斯轉頭對他溫和的微笑,早晨蒼白的陽光讓他輪廓分明的臉顯得很英氣。

賽斯問他,安德爾森少爺,您以後想做什麽?

夢裏的安德爾森還是十五歲的孩子,他想了想說想做一名旅行的藥師,走遍丹頓全境收集書裏傳說的藥材,路過村莊時順便救治病人。

賽斯露出稍微困擾的表情,用鵝毛筆尖輕輕敲下頜:“真可惜,我想做一名光榮的丹頓騎士,忠誠於國家和臣民。”

過去的片段會像色彩柔和安靜的油畫一樣從他夢裏展現,每次醒來安德爾森會有深深的內疚感,恨這個男人為什麽不以更為醜惡的姿態出現在自己夢裏。

這個他曾稱之為導師和朋友的男人,這個他曾最為尊敬和愛戴的男人。

第三年的時候安德爾森不再夢到賽斯,他的夢回歸於日常簡樸的生活,給病人配藥,或者夏天去柯爾外的荒地裏采藥遇到狼群。最近兩年他偶爾會夢到萊恩突然從遠方回來,用銅鑰匙悄悄開打臥室的門,乘他睡覺的時候吻他。醒來萊恩當然不可能在,這個花花公子永遠不會缺少調情的對象。這次要不是被自由黨的任務逼急了,安德爾森願意賭一支龍蛇蘭草他不會千裏迢迢從弗翠蘭德趕回來。

所以安德爾森只是接過羊皮紙卷好收起來:“你認錯人了,我長得比他帥。”

萊恩卻突然彎腰在他唇上淺啄了啄:“親愛的,你在苦笑。而且在發呆。”

那張畫像讓安德爾森覺得隱隱覺得不安全,想辦完事早點回柯爾。萊恩這次比較識趣,沒再四處溜達,死命揮鞭子趕那兩匹瘦馬就跟那馬不是他花錢買的一樣。苦了跟著在馬車後面步行的比爾,晚上到旅店的時候眼淚汪汪的。

貝肯斯伯爵夫人的城堡在瓦爾頓,修建在靠近海邊低矮的丘陵之中。從瓦爾頓再往南走五天就能到濱海修建的艾葉堡。

伯爵夫人的城堡是純白色的,與註重防禦的艾葉堡不同,它更傾向於開闊的視野和奢侈的享受。相對於其他貴族城堡,它的塔樓和城垛更加低矮,使宴會大廳與主建築顯得華美寬闊。萊恩把敞篷馬車停在城堡外面的時候,正看見幾個農民裝束的人往城堡裏搬新醸的葡萄酒。管家嫌酒不夠香醇,把一大木桶打翻了,紅色的液體讓初秋空氣頓時充滿香甜。

萊恩似乎對這裏很熟。他不費力的就讓守門人放他的馬戲團進去了,但是安德爾森卻被攔了下來。安德爾森指著貼在城門上的告示彬彬有禮的問萊恩:“的確是伯爵夫人請藥師,十五天一百個金幣——可是上面寫著志願者到城門守衛處報名,擇優錄取——或許我看錯了?”

“我是相信你。”萊恩早就換回了一身繡著華麗金邊的亮藍色長袍,解釋說:“我的確向公爵夫人推薦了你,可是你知道,我被拒絕了——哦漏,寶貝你不能用這麽兇狠的眼神看我。”

安德爾森很郁悶,只好去按要求去城堡守門人那裏報了名,表示自己是來自柯爾的藥師。柯爾地方太偏僻了,他被當做小地方來見見世面碰碰運氣的窮小子,被要求當場試制了一種止瀉藥後就被帶到城堡左翼仆人們的下房,隨便找了一間住下。

晚飯是和男仆們一起在大廚房裏吃的燉碎肉粥,那裏有長長的山櫸木餐桌和凳子。馬夫剛洗完馬,鐵匠趕著去打完今天最後一塊馬掌,安德爾森和廚娘聊起伯爵夫人的病情,沮喪的發現前來自薦配置龍舌蘭藥水的藥劑師大約有三十個,已經被趕走了二十七個。廚娘和粗魯的男仆打交道慣了,難得見到安德爾森這種文質彬彬的類型,很樂意的指給他伯爵夫人宴請客人的地方。於是安德爾森吃完飯一個便往城堡花園走去,找萊恩。

伯爵夫人正在花園裏宴請賓客。遠遠的他就聽到萊恩講故事詩的聲音。深秋的花園裏滿眼都是楓葉紅和深金色。萊恩站在一棵耀眼的紅楓樹下面。他又換了紫色絲綢長袍,胸前垂著三根極具東方色彩的金色鏈子,被幾位貴婦人圍在當中,極為投入的扯另一個版本的私奔故事。豎琴女郎為他伴奏,兩個小醜在其他客人面前表演拋球。萊恩瞟見安德爾森,找了個借口溜出來,無聊的打了個哈欠:“一頓晚宴消耗掉了十五頭牛十三只羊,還不算其他的。可是據我所知,這位伯爵夫人領地上去年冬天餓死的農民不下五十個。安我會盡力向伯爵夫人引薦你,但是你知道,弄臣的話不一定有用。”

安德爾森轉身就走:“我不要這一百金幣,我要回柯爾了。”

萊恩迅速擋住他:“安,你走了我怎麽辦?”

安德爾森攤手:“我看你過得挺好啊。”

等這幾個宴會一結束萊恩就得帶著馬戲團離開,如果安德爾森留下來做藥師,他至少可以以藥師朋友的身份再逗留一段時間。

“我有消息說安斯艾爾王子一出生就被送到了這裏,伯爵夫人應當知道他的下落。”萊恩低聲道:“安,我從來沒有求過你。相信我,如果不是別無選擇,我不會讓你牽扯進來。”他有點擔心:“你真配過龍舌蘭藥水?不會出問題?”

安德爾森無所謂的聳聳肩:“沒有,我就看導師配過,很簡單的。我絲毫不能理解為什麽貝肯斯伯爵夫人會請這麽多藥劑師來試配。”

萊恩嘴角抽動了一下,忍住,拉起他的手肉麻的吻了吻然後回宴會上去了:“親愛的我愛你。”

安德爾森無事可做,索性溜達到離宴會更近的地方,想聽聽人們的閑聊。聽了一會兒哈欠連天,無非是誰家的少爺取了另一家的女繼承人,某個新寡的富有侯爵夫人正在被別人追求,或者討論如何在自己的領地上驅趕卑賤的農民,把大片土地變為的馬場。突然有人說:“埃爾伯德侯爵要從北方山地回來了,據說那邊自由黨人亂得厲害。”

“賽斯.埃爾伯德?”回答的人笑道:“我不讚成他以暴制暴的做法。殺戮只會滋生恐怖,而恐怖助長殺戮。他的劍沾滿了自由黨人的血,可是站起來反對國王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我更傾向於溫和的找出問題所在,然後從丹頓內部開始改革。還有,他去弗翠蘭德的目的可不是找自由黨人,是找——”

絲綢襯衫和消瘦修長的身材,笑起來嘴角彎成一個玩味的弧度,故意停在意味深長的地方。安德爾森記得這個人。上次見面的時候他的臉藏在旅行帽下面,可是他記得這位藥師笑起來嘴角勾起的弧度。

他大方的走過去,對方好奇的挑起一邊眉毛。

夕陽幾乎落到地平線盡頭,藥師很年輕,眉毛和眼睛都很細,稍微向鬢角挑起,瞇起眼睛看他的時候像一只飽食的狐貍。

安德爾森從隨身袋子裏取出那卷羊皮紙,歉意的微笑:“先生,我是來歸還東西的。我不理解你為什麽把這張告示給我,我不認識上面的人。”

男人明顯還記得,慢條斯理的上下打量他:“哦,我知道你不認識他。我只是想告訴你——”他把食指豎在嘴唇中間,低聲笑道:“你長著一張我感興趣的臉。”

“這個玩笑不好笑。”

“你也是來為伯爵夫人試配龍舌草藥水的藥師嗎?”男人轉向他的同伴:“通常好的藥師都會親自采集藥草。常年坐在藥房裏等人送藥草來的通常是什麽都不會的書呆子和庸才,是吧,斯蒂文?可是我們面前這位年輕人皮膚過白,明顯沒有經過野外陽光直射。”

“我腿受過傷不方便遠行,而且我相信給我送藥草的朋友。”安德爾森其實非常不相信萊恩鑒別藥材的技術,他托人送來的藥草不是過幹就是過潮,還夾雜很多假藥。但是在這種關系立場的情況下他決定選擇性的遺忘這點。

“我剛剛看到了,就是你那位小醜朋友。據說他連都薰衣草和歐石楠都分不清。對了,我住在正廳右邊二樓的上等客房,在你朋友樓下,有空可以來找我。”

安德爾森微微欠身,轉身就走。

丹頓的貴族城堡都有不成文的等級制度,樓層越高,客房等級越低。這一般是為了避免貴客氣喘籲籲的爬三四層旋轉石梯。安德爾森很憤怒,就算你住的比我們好,也用不著炫耀得這麽明顯。

男人轉頭跟同伴說:“喲,小動物炸毛了。炸毛的時候竟然還記得鞠躬再離開,嘖嘖。”

他的同伴明顯對先前的話題更感興趣:“讓我們繼續談賽斯.埃爾伯德侯爵,國王派遣聖殿騎士去北方找什麽?”

藥師卻沒有興致了:“賽斯?他是個傻子。五年前他瘋子一樣把尋人告示貼滿了整個丹頓,就為找一個自己親手埋了的死人。”他突然頓住:“哦不,我說多了。要是被皇家騎士團的探子傳到賽斯耳朵裏,他會把我像自由黨人那樣絞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