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直以來的等待終於有了回應，苗鈺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和激動，如果不是後方惡人谷追兵的氣息越來越近，他恨不得直接將面前這個眉眼低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順的人緊緊擁入懷中，嵌進身體裏永遠也不放開。

他拍了拍謝楚寒的背，輕笑一聲，道：“恐怕現在就是要實現你我之間約定的時候了！”

話音剛落，數支響箭破空飛來，那些黑衣赤帶的刑堂弟子已經追上。

苗鈺帶著謝楚寒一躍而起，同時衣袖一揮，擋下幾支亂箭。謝楚寒擡手一抹劍身，雪白的劍刃上剎時泛起一片艷紅血光，映入他漆黑的瞳孔中，更添冷冽殺意。他橫劍擋在苗鈺前面，目光淩厲，平靜地吐出幾個字來：“速戰速決，不宜久拖。”

有時候，平靜也是一種最大的危險。

苗鈺看著冰藍色真氣環繞下謝楚寒如玉樹般挺直的背影，頓時心臟狂跳不已。他真真是愛煞了眼前這個清冷禁欲、殺意淩然的白衣道子！

苗鈺笑應道：“好！”說罷將蟲笛之中灌註內力，向上高高拋出，只聽一陣嗚嗚的笛音響起，四下裏頓時狂風大起，卷起漫天飛雪迷人雙眼。

是雪，也是最冰冷、最無情的殺機。

兩人到了這個時候都有孤註一擲、冒險一搏的意思。謝楚寒手捏劍訣，腳踩太極八卦，劍氣揮灑如清霜白霧，迫人雙目，正是純陽正統武學——紫氣東來，苗鈺身影化作一道紫色電光穿梭於狂風卷起的暴雪之中，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也無人看清他是如何動作，只聽笛聲嗚嗚然，人未至，殺招先至。

那些惡人谷刑堂弟子來不及反應已是哀嚎陣陣，不多時，空曠的雪地之上再無生機，添了數具屍體。

雪還在下，卻變成了一種讓人心驚的紅色。

一片紅雪中，映出兩道搖搖欲墜的人影。

苗鈺經過先前一番激戰，體內氣血翻湧，早已壓制不住毒性擴散，此時又強提內力，終於再難支撐，一縷鮮血自他口角緩緩流出。他偏過頭朝一旁看去，見謝楚寒以劍支地穩住身體，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他氣息不穩地低聲笑道：“看來我們倆是走不動了，早聽聞昆侖九色鹿頗有靈性，不知會不會好心載我們一程，將我們送上玉虛峰峰頂。”

謝楚寒本也在憂慮以兩人現在重傷的狀態該如何去玉虛峰尋得冰晶草解毒，聽見苗鈺的話，心中頓時豁然開朗，只是很快又皺起眉來，臉色沈郁。

傳聞九色鹿是昆侖一種罕見的神獸，高大優美，渾身雪白，性情溫順，出沒於冰谷山道之中，卻是十分難得，無數人苦心尋覓都未曾見其真身，又如何輕易能被他們遇到？

苗鈺自然看出謝楚寒心中所想，也不言語，在雪地上坐下，緩了片刻，十分從容地將蟲笛按在唇邊吹奏起來。一陣不似先前肅殺的曲調自笛孔間流溢而出，綿長柔和，好似清風流水，讓人聞之心神一蕩。

謝楚寒知道五毒教有一種將內力註入樂器中，奏曲時助人調息療傷的功夫，但是此刻他們仍處險境之中，附近不知還有沒有惡人谷的追兵，苗鈺亦不可再動用內力，他剛要出聲阻止，卻聽遠處傳來一聲清越的呦呦鹿鳴與笛聲相應。

謝楚寒擡眸望去，便見前方山道轉角處忽然出現了一道優雅挺拔的白色身影，外形似鹿，卻又生得十分高大，四蹄修長，兩只角是一種美麗的金黃色，全身仿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白光之中，正一步一步，緩緩朝這邊走來。

它一步步看起來雖然奇緩無比，可是等謝楚寒再去看時，那頭外形似鹿的動物已經到了跟前，一雙黑曜石般澄澈的眸子帶著水汽，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苗鈺。謝楚寒見它身體兩側各有一道彩色紋理舒展如翼，正是傳聞中的九色鹿。

苗鈺伸手在九色鹿低垂的腦袋上輕輕地撫了撫，笑道：“拜托你了。”

九色鹿聞言仰起頭長鳴一聲，似是回應，聲音極是清越動聽，謝楚寒只覺呼吸一窒，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苗鈺扶著九色鹿艱難地站起身，對一旁尚未緩過神來的謝楚寒笑著解釋道：“不久前偶入山中，巧遇它受傷，它似乎對我這首曲子喜歡得緊，我那幾天無事時便時常會來山中吹奏給它聽，助它恢覆，沒想到當時無心之舉，今日?你我二人性命卻都要交托在它的身上。”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拉謝楚寒，想將他先扶上九色鹿，卻在此時，意想不到的變故陡然發生了！

謝楚寒身後一具“屍體”忽然跳起，身體若餓虎撲食般彈射而出，只見寒光一閃，一劍攜風雷之勢，兇悍無比，直刺謝楚寒後心而來。

那人動作迅猛，快如閃電，與謝楚寒距離又十分近，加之二人均未想到極招之下還有活口存留，遂都放松警惕，這一劍可謂毫無防備，等反應過來時已經遲了。冰冷的劍身從謝楚寒胸膛穿出，白衣上瞬間炸開一蓬艷紅血花，煞是驚心。

“楚寒！”

苗鈺最先反應過來，大叫一聲，目眥欲裂，一步上前扶住謝楚寒幾欲傾倒的身體，身後那人一劍得手還欲再刺一劍，被他一掌打開。只是他一掌揮出，卻覺心口一陣劇痛，竟也好似被人一劍穿心，嘔出一大口血。

那人受傷倒地，卻大笑不止，嘶聲道：“謝楚寒，我等了這麽久，忍辱負重，不惜以身體煉藥，就為今天這一劍！怎麽樣，感覺可好？”他說到這裏猛地咳出一口血，稍稍喘了口氣，目光陰狠，怨毒道：“我一家幾十口人慘死在你劍下時，也是這種感覺！”

原來這一群刑堂弟子中，竟有與謝楚寒不共戴天的仇人——柳沈川！

當初苗鈺為救謝楚寒尋冰魄針之毒的解藥，曾與他交手，最後卻讓他逃脫，他身中苗鈺奪命蠱本應毫無生還之機，不想卻被巫九所救，並用身體煉制□□，是以才逃過苗鈺與謝楚寒的殺招，並一直閉氣伺機而動。

但是謝楚寒卻已經聽不見這些，他緊緊抓住苗鈺的手臂，目光中流露出的慌亂與害怕卻比苗鈺更甚，還夾雜著濃濃的驚懼與難以置信。

只見苗鈺的左頸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銀白色蠱印，呈半圓形，顏色正漸漸由淺至深。

他抓在苗鈺衣袖上的手越來越用力，幾乎要將那一塊衣料撕扯下來，艱難地一字字顫聲道：“是生死蠱——你竟給我種下生死蠱！”

山洞中將醒未醒時苗鈺柔聲的低語忽然清晰地回響在耳畔。

“情之所系，心之所依。代君受命，保君平安。”

這個時候一切埋藏在心底的疑問都似忽然之間有了答案，為什麽身中陰屍毒卻沒有發作，反而轉移到了苗鈺身上，為什麽受傷時除了感到折損內力和虛弱外，卻不覺太過痛楚，為什麽苗鈺傷勢越發沈重，幾次都難以支撐。

原來……原來竟是生死蠱起了作用！

傳聞苗疆有一種生死蠱，種下此蠱，從此生死一命，當施蠱者與中蠱者在一起時，施蠱者可以代替中蠱者承受大部分傷害。這種蠱若是用在愛人的身上，便能發揮極致作用，可在生死關頭救心愛之人一命。

這一次，生死蠱蠱印浮現，正是苗鈺替他承受一劍之傷，性命垂危！

謝楚寒一時只覺心痛欲裂，眼前發黑，胸腔仿佛被人撕開一道深深的口子，呼吸間一陣陣發疼，努力睜開眼睛卻也看不清苗鈺的臉，只能一聲聲低低喚著：“苗鈺……苗鈺……”

苗鈺勉強穩住身體，輕輕應了一聲，十分吃力地將他抱起來放在九色鹿的後背上，又扯過他的雙手環住九色鹿修長的脖頸，並將他雙腕綁在一起。

柳沈川見謝楚寒被一劍穿心竟還有生還餘地，緩過勁來之後，不知從懷中摸出什麽東西服下，頓時內力暴漲，提劍又向二人撲去。他此刻雖是強弩之末，但因藥效發揮作用，這一劍仍是威力十足，苗鈺與謝楚寒皆受重傷，難以閃躲。

雖有生死蠱化解死劫，謝楚寒傷勢依舊十分嚴中，又被苗鈺點住穴道，渾身無力，只能軟綿綿地伏在九色鹿的身上，一雙眼睛卻努力睜開，勉強維持清醒，直直地望著苗鈺。

苗鈺強壓下胸中氣血翻湧，滿是不舍與愛戀地輕輕撫上他的臉，低聲喃喃道：“楚寒，你是我最珍愛之人……無論發生什麽……我也會護你周全……”說完眸色一深，在柳沈川劍鋒到來之前，一掌用力拍在九色鹿的後臀上。

那九色鹿也十分通人性，知道背上所負是十分重要之人，當下甩開四蹄，載著謝楚寒十分平穩地向玉虛峰飛奔而去。

風聲寂寂，飛雪依依——

謝楚寒掙紮著向後看去，模糊的視線中映出的卻是苗鈺蟲笛脫手，吐出一大口鮮血，緩緩倒下的身影。他胸口驀地湧上一股濁氣，竟是連一句呼喊也叫不出來，最終還是徹底失去意識，不甘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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