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嶺同映秀湖毗鄰而居，西面沿著湖岸種滿桃花，春天時放眼望去一片霞暖雲紅，美不勝收，便是到了秋天，秋風瑟瑟，那林中落葉卻繽紛似火，也自有一番別樣風情。

鋪滿落葉的羊腸小道上，兩人一前一後慢慢走著，雖都沒有說話，卻也是寧靜悠然。

謝楚寒忍不住擡頭去看走在前面距離自己兩步遠的苗鈺，見他習慣性地轉著手中蟲笛，腕間銀飾在他動作下叮當作響，身邊環繞一群散發著幽幽藍光的碧蝶，美得仿佛是畫中走出來的人一般。只是美則美矣，但是這麽涼的天氣，苗鈺還穿著一身碎布似的單薄衣服，大大咧咧地袒露後背，連半個身體都遮不住，更別提耐寒。

明明傷還沒好透，也不怕凍死。

謝楚寒在心底默默想著。

苗鈺回頭見他眉頭微皺的樣子，以為他是不喜歡這裏的風景，停下腳步不由有些緊張地問：“楚寒覺得這裏不好看嗎？”

他是要在這三天裏和謝楚寒好好相處的，所以千萬不能讓謝楚寒心裏感到一絲委屈。

謝楚寒正楞神間，苗鈺這麽突然停下，他險些一頭撞在苗鈺身上。眼前這個滿身銀飾的男人氣場太過強大，便是收斂全身戾氣溫柔地看著一個人時，那暗紫色的眸子裏還是散發著些許危險強勢的光芒，不容別人對他有絲毫的忽視。

謝楚寒穩住身體不動聲色地又向後退了一步，才回道：“不是。”

苗鈺有些不信：“那你為什麽看起來不高興？”

謝楚寒看著苗鈺，頓時有些無語，想反駁我本就是被你拖來看風景為什麽要高興？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轉移話題道：“你不冷嗎？”

苗鈺楞了楞，回味了一下謝楚寒話中的意思，眼睛亮了亮，一掃之前的陰霾，輕快道：“楚寒是在關心我嗎？”

苗鈺這個人其實十分好懂，高興與不高興全部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從不刻意偽裝。

所以謝楚寒很容易就從他這一句平淡的問話中聽出一絲歡喜得意的味道，只是他還沒來及再說什麽，苗鈺就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楚寒的手明明比我的還要冷。”

謝楚寒自從中了冰魄針之毒，即便毒性已經解了，但是因為苗鈺萬般無奈之下曾用冰蠶為他驅毒，又加上冰魄針之毒著實拖了許久，他身體從那之後就一直有些畏寒，像這樣深秋寒涼天氣，他更是時常手腳冰冷，怎麽捂都捂不熱。

苗鈺的手心十分溫暖，緊緊裹著他的手，源源不斷的熱度將那手掌冰涼的溫度逐漸提高。

謝楚寒皺眉想要將手抽回，苗鈺卻刻意忽略他有些掙紮的動作，十分自然地牽著他的手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今天一定要帶你看遍這裏。”

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兩人隨便弄了些吃的填飽肚子後，苗鈺就拉著謝楚寒坐在屋前的木梯上說是要看星星。

謝楚寒耐著性子在苗鈺身邊坐下，擡眼看了看頭頂黑沈沈的夜空，不由冷冷諷刺道：“可惜星星並不想給你看。”

苗鈺沒想到謝楚寒會同自己說這般孩子氣的話，不由低笑了一聲，成竹在胸道：“我自有辦法讓你看到。”他說著抽出腰間青綠色的蟲笛，隨意調了下音，便按在唇邊緩緩吹奏起來。

謝楚寒坐在苗鈺旁邊，本有些不以為意，卻在聽到第一個音節逸出時不由楞住了。

這一首曲子不似苗鈺慣常用來操控毒蟲或制造幻象所吹的曲子那般詭譎魅惑，曲調清越悠揚，泠泠然如青山流水，沁人心脾，又似寂靜夜晚風過樹梢，低回婉轉，十分動聽。

熟悉的曲調讓謝楚寒心念微動，不自覺就回憶起當年的許多事情。苗鈺曾經也將這一首曲子吹給他聽過。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黑暗裏，隱隱升起許多藍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慢慢在夜空中散開，宛如明星點點。

雖然知道那是碧蝶受到笛聲吸引，謝楚寒一看之下卻還是不由為之驚艷，仿佛真的置身於幽靜寧謐的青山之中 ，山下河水細細流淌，耳邊清風徐徐吹過，他與苗鈺久久地靜坐在山頂之上，擡起頭向上看去就是一片星光璀璨的美麗夜空。

謝楚寒閉上眼睛，突然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慢慢將眼睛睜開，漆黑的眸子裏恢覆一貫的清冷寂然。

他站起來面對著苗鈺，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淡淡道：“很晚了，該休息了。”

苗鈺點點頭，也跟著站起來，回道：“好。”他看著謝楚寒，不知想到什麽，又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拉過謝楚寒的手。

謝楚寒低下頭，靜靜看著苗鈺將那條做工精美的白玉珠串認真而細致地重新戴在自己手腕上，半晌沒有說話。

苗鈺盯著謝楚寒低垂的眼睛，握著他的手用不容拒絕的口吻道：“這次再戴上，不準你再摘下來。”

謝楚寒擡頭看了他一眼，靜默片刻，抽回手轉身進屋。

雖然謝楚寒沒有將手鏈摘下來，卻也未曾多看過它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並不值得他去在意。

苗鈺對此感到十分郁悶，另他更加失落的是，除了謝楚寒喝醉的那一晚他有機會摟著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羊親近，而且還沒有做到最後一步，在那之後，他家小羊周身時時刻刻散發著冰雪氣場，凍得他連小羊的一根羊毛都摸不到，更別提將性格別扭的小羊摟在懷裏細細溫存。

雖然謝楚寒遵守賭約留下三天，並且這三天裏對苗鈺提出的要求也一樣不會拒絕，但前提是苗鈺的要求不過分，只要苗鈺稍有逾矩，他還是會馬上翻臉。

比如第一天晚上，苗鈺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應該同前一晚那樣睡在一起，結果謝楚寒聽到這裏不由臉色發黑，二話不說直接將苗鈺推出門去，任憑苗鈺在外面怎麽敲門威逼利誘也不理會。

苗鈺最後垂頭喪氣地蹲在門口，忍不住生出一種丈夫被鬧脾氣的妻子關在門外的委屈無奈感。

隔日他從背後摟住謝楚寒，自然大方地將這些想法說給謝楚寒聽，說完之後還輕佻地在謝楚寒臉頰上親了一下，暗示今晚不可再將自己拒之門外。

謝楚寒聽後自然是十分惱怒的，他的憤怒直接表現在他的動作上。只見謝楚寒屈肘向後用力一撞，只聽“叮”得一聲，苗鈺還未來及從這突如其來的疼痛中回過神，謝楚寒森冷的劍鋒已指在他胸前。

謝楚寒這個人其實並不易怒，但是每每對上苗鈺，卻總是能被他三言兩語甚至一個動作輕易將怒意激發，之後就再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如此便到了第三天。

傍晚，苗鈺提了幾壇酒從外面回來，進門之後看見謝楚寒還在樹下練劍。只是細看之下謝楚寒劍招有些淩亂，身法也不似從前那般輕靈，看起來面色沈郁似有心事。

他只道是謝楚寒還在為昨天的事情生氣，於是先進屋將酒放在桌上，又出來等謝楚寒練完劍。

其實苗鈺還未進門謝楚寒就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卻沒有馬上收劍，他心情煩躁，無意中便也將情緒發洩在劍招的走勢上，所以當他一套劍法練完，院裏的桃花被他殘害的也差不多了。

苗鈺看著滿地落花，有些好笑道：“楚寒若是心情不好對我發洩便是，何必糟蹋了青銘幸苦栽培的這些桃花？”

謝楚寒面無表情地將劍收入鞘中，看向苗鈺冷冷道：“深秋桃樹開花本乃異象，我只是讓它們遵循自然。”

聞言，苗鈺楞了一下，忍不住撫額大笑起來，“楚寒，不開心就是不開心，何必如此壓抑自己的情緒呢？”

謝楚寒斂眉不悅地看了苗鈺一眼，沒有說話，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門進屋。

苗鈺跟在他身後，反手將門關上，轉過身見他正狐疑地盯著桌上的酒，於是走過去笑著道：“今天是最後一天，今日過後，你想留想走我都不會幹涉，今晚你就陪我痛痛快快喝上一場，如何？”

謝楚寒在桌邊坐下，低頭看了看被苗鈺推到自己面前的酒壇，又擡起頭看向苗鈺，目光中含著戒備和探究。

苗鈺坦然地與他對視，笑了笑，抓過手邊的酒壇自先豪飲了一口，見謝楚寒還未動，不由有些失望道：“楚寒臨走之前連這一點小小的要求也不肯滿足我嗎？”

謝楚寒斂了目光，拍開酒封，淡然道：“應了你又何妨。”

苗鈺眼中閃過一抹喜色，一手撐著下巴，微微歪著頭笑意吟吟地看著謝楚寒，享受這最後一晚的相處時光。

兩人默不作聲地喝著酒，各自想著心事，忽然苗鈺裝作隨意地問道：“楚寒還要去找那個叫木風清的萬花嗎？”

其實這個問題一直憋在苗鈺心底很久了，每每想起那天晚上追到謝楚寒時，謝楚寒對木風清維護的樣子，還為木風清刺了自己一劍，他心裏就極不是滋味甚至怒火中燒。一想到謝楚寒離開自己可能要去找木風清，苗鈺就恨不得先將木風清殺了再把謝楚寒抓回來綁在自己身邊才好。是以他問這話時神色雖然還算平靜，但眼中已掩不住一絲危險殺意。

謝楚寒倒是沒有在意這麽多，將酒壇放下，神色怪異地看了苗鈺一眼，回道：“風清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回一趟萬花谷看望師父，我已入惡人谷，並不能與他同行。”

但是木風清看完師父就會來找自己，這一句話他沒有說。

“這樣啊……”苗鈺聽後松了口氣，將空了的酒壇往旁邊一扔，又打開兩壇酒，把其中一壇遞給謝楚寒，斂了心中戾氣，放心道：“這樣就好。”

謝楚寒酒量並不好，此時思維已經有些遲鈍，拿起酒壇飲了兩口，問道：“什麽這樣就好？”

苗鈺自然不會將心中想法說與他聽，很快轉移話題，舉起酒壇與他對碰，道：“沒什麽，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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