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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兵戎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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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兵戎相見

少恭睡得不安穩,做了夢。夢到很多零零散散的事情。他想起他和陵越初遇的時候,三月杏花天,陵越捉了妖興沖沖地回去,而他坐在山間的石橋上,拎著壺剛買的桂花酒。陵越走過去的時候少恭喊住他:“你是捉妖人?”

陵越停下腳步,說:“差不多,我是天墉城的修仙之人。”

少恭對他舉起酒,笑得燦爛:“你要不要和我喝一杯?”

陵越被那笑晃了眼,心漏跳了一拍,便應了下來,在他旁邊坐下,和他一起看著山景,將那壺酒喝完。

後來少恭問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動了心,陵越笑著說,你比初開的桃花還要好看,我低頭看你的那一瞬間,心就丟了。

想起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他彈琴,他練劍,仗劍走天涯,多麽地瀟灑自在。想起來都覺得心裏甜甜的。突然那一旁舞劍的人站定了,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他說:“少恭,我走了。”

少恭忙追上去,問他:“你去哪裏?”

他沒有回答,卻一點一點在他眼前消失了去。

少恭自夢中驚坐而起,喘息著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才明白那只是個夢而已。可那個夢那麽真實,好像在預示著什麽一樣。他只覺得心跳如鼓,久久難以平靜下來。

外面下著雨,丁隱卻不知去了哪裏。少恭勉強起了床,自己去打了水擦洗汗濕的身體。去廚房時發現丁隱給他留了飯菜,用餘火溫著,還是熱的。少恭看著鍋裏的飯菜,心裏似有暖流淌過,眼眶微微地濕潤了起來。多日的奔波勞累,這樣的罪他已經很久沒有受過,現在沒了陵越在身旁,他一個人強撐著忍耐了這麽久,從身體到心理都已經瀕臨崩潰。他勉強偽裝的堅強,在這一頓溫熱的菜食的作用下,終於徹底垮塌。

“丁隱……”少恭默念著這個名字,等心裏的悸動平穩了些,才草草吃了飯食。

雨還在下,像天破了個大窟窿一樣,水嘩啦啦地往下洩。

等了很久丁隱還是沒有回來,少恭隱隱猜測到,他恐怕是去了山裏給他采傷藥。少恭打了傘,踩著泥濘的小路找尋丁隱的蹤跡。他已事先問過村民,知道大致的方向。等他剛到了山下,就看見丁隱自山裏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少恭趕緊跑過去。丁隱訝異地看著他,然後就被少恭攙扶住:“你怎麽了?摔了?”

丁隱強忍住疼痛,裝作無礙的樣子,說:“沒事,下雨路滑,一不小心便摔了。”他手裏緊拽著一把草藥,沾著雨水和些許泥點子,顯然采藥費了不少波折。“少恭,你出來多久了,你的傷口可別沾了雨水,燒退了麽?”他趕緊伸手在少恭額頭上探了探,語氣急切。

少恭擡手給他擦去臉上的雨水,說:“先回去吧。”

二人回了家,丁隱先去換了身衣服,自己的腿傷也來不及料理,便趕緊去給少恭換藥。少恭沒有阻攔,任由他脫下自己的衣服給自己弄好。

“不必再冒這麽大的風險去了,更何況還下著雨,太危險了。”少恭坐在凳子上,將半脫的衣服穿好。

丁隱背對著他在盆裏搓洗方才給他擦傷口的軟布,嘴角輕勾道:“只要你快點好,我每天采都沒關系。”

少恭看著他的背影,眸光慢慢暗淡下去,他說:“你不要再這樣對我好了,我不會喜歡你……”他知道自己話說得絕情,但是與其給他不必要的希望,不如一開始就畫上句點。

“那你為什麽要來找我?”丁隱的動作停了下來,嘴角的笑意消逝了去。

這個問題讓少恭怔了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找他,想來,便來了。也許是因為,他的臉吧。會讓他感覺陵越在他的身邊……

“也許是覺得你算個可以幫我的朋友。”少恭雖然不願傷他,但還是努力地劃清著界限,“謝謝你對我的照顧,但我心裏已經有人了,不可能再裝的下其他。來找你,的確是我的失誤……”

丁隱聽著他的話,只覺得腿越發痛了起來,心臟也一抽一抽地發著疼。他低聲喝了句:“夠了。”然後端起水盆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少恭閉上眼睛,努力無視掉心裏驟然閃過的一絲異樣。

丁隱到了廚房裏,眼睛裏漸漸綻放出紅光。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咆哮:“他不喜歡你有什麽關系,折斷他的翅膀啊,把他囚禁在籠子裏,永遠陪著你,不就好了麽?”另一個聲音則說:“不,不能這樣對他,他是你愛的人啊,如果這樣對他,他肯定不會原諒你的。”兩個聲音在腦海裏爭執,吵得不可開交。

“夠了!”丁隱怒喝一聲,把桌上的東西都掃了下去。

少恭坐在臥室的床上,靜靜看著門口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傷口還隱隱發著痛,想起方才丁隱給自己料理傷口時的專註和認真,他便覺得心裏有些難受。越是難受,他越是明白自己要早些脫身,再與丁隱這樣相處下去,他害怕自己會對他產生感情。

他無比地渴望著陵越出現在他身邊,把他抱在懷裏,讓他搖擺不定的心安定下來。

“陵越……”他對著虛空喊著愛人的名字,終於乏了,躺著睡了過去。

少恭刻意地與丁隱保持著距離,丁隱有所察覺,卻從未當面揭穿。

少恭等傷養好後,終於再次打定了離開的主意。他把身上所有值錢的細軟都留在了桌上,只當做對丁隱照顧他的報答。天還未明,少恭已起身離開。身後,丁隱隔著段距離緊緊跟隨著他。

天墉城內。

天墉城大弟子陵越站在後山臨崖處的山門前,看著遠處的山巒,視線有些發散。他前幾日剛從昏睡中醒來。聽師尊說,他是捉妖時受了重傷,所以才昏迷的。可他問過師弟,得知他在數年前離開了天墉城,從此便再也沒有回來過。那麽他離開的那幾年,到底去了哪裏?為什麽他對此毫無印象?只隱約覺得他好像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少恭這一次並沒有貿然闖進來,上一次他關心心切,才會不管不顧地闖入搶人,這次他留了個心眼,到了昆侖山下後,先放了個符鳥出來尋找陵越蹤跡。

陵越在門口站了許久,等他終於收好混亂的思緒準備轉身回去時,突然發現自己旁邊站了個人,一個男人,長得很俊美,臉上密布著汗珠,好像剛剛從山下匆匆跑上來的一樣。

少恭一向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也亂了,風塵仆仆的,可他完全沒心思理會。他有些猶疑地看著陵越,像在確認這人是不是真正的他。他張了張嘴,心裏有很多話要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陵越感覺他有些熟悉,卻又感覺很陌生。他突然意識到,這裏四下無人,除了自己身後的門之外便是絕嶺峭壁,那麽他是從哪裏過來的?自山崖下直接飛身上來的?若是天墉城的客人,大可直接走正門,為何要做這偷偷摸摸的勾當?莫不是竊賊不成?想到這裏,陵越心裏便生了絲警惕來。

“陵越,陵越。”他朝他沖過來,伸手想摟住他,卻被陵越伸手擋住。

“你?”

少恭敏銳地察覺出他的不對勁來,陵越是不會這樣拒絕他的,

“你怎麽了,陵越?”關心之下,少恭也顧不得其他,捉住陵越衣袖便問。

陵越有些迷茫 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只能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你之前傷了頭部,是不是傷口對你造成了什麽不好的影響?我帶你回去醫治。”少恭說著便一把抓住他手臂,做勢要拉他走。

陵越下意識反抗了一下。

少恭被他抗拒的動作賜得心裏一痛,對他說:“跟我走。”

陵越似是想到了什麽,便順從了下來。這在少恭眼裏則變成了他信任自己,願意跟自己走的意思。

少恭帶著他從山崖處縱身躍下,帶著他一路繞開昆侖山內巡邏的弟子,走了許久,終於到了天墉城邊緣。

少恭轉頭開心地對他笑:“陵越,我們終於出來了。”他走過去伸手抱住陵越,像以往依偎的那樣,用一種釋然而放松的語氣說:“我好想你。”在他看來,陵越是他最大的依靠,似兄似父,是可以讓自己在精疲力竭時棲息的港灣。現在他終於結束了多日的擔驚受怕,終於可以靠在他肩頭跟他一起說話,終於可以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你還活著,還有什麽比這更開心的事情?

他幾乎要喜極而泣,卻在松開陵越的瞬間,臉上的笑凝固了起來。他看見陵越的眼睛裏,一片淡然——沒有絲毫應該屬於他的溫暖。

陵越啟唇,說:“我不知道你是什麽身份,但私闖天墉城也不是常人所為。現在我已經將你送到天墉城邊界,你請自行離開吧。”

“你在說什麽?”少恭心底一片惶然,他本不是沖動的人,可陵越的冷漠卻讓他失了冷靜。“我是少恭啊,你連這個也忘了麽?”

“我不認識你。”陵越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少恭心裏一點點發著痛,卻又執拗地再度靠過去。他強笑著找著話題,說:“你不在的這些時日,我看見了一個人,長得跟你一模一樣。每次看到他,我都會想到你,就像你在我身邊一樣。”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棵大樹之後,丁隱的目光緊緊凝在他們二人身上。他手指摳在樹皮上,指尖深陷入內,眼裏帶著十足的嫉妒與怨恨。他看見那個跟少恭在一起的男人了,跟自己有著一樣的臉……他聽見少恭說的話,如錐子般深深紮進自己心窩裏。原來他跟自己在一起,都只是在想另一個人,原來他只是個替身麽?丁隱想到這裏,眼中愈漸顯出瘋狂之色。他現在很想沖出去,毀了這一切。心裏僅存的那絲理智緊緊拉扯著他,止住了他的步伐。

另一邊,陵越冰冷而絕情的話也在刺痛著少恭。

“天墉城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我不可能跟你走的。我不認識你,你應該是認錯人了。”

少恭的心漸漸下沈,卻難以安心離去。他眸光一沈,運轉靈力便攻了上去,竟是要把人強行打暈帶走的打算。

陵越下意識地反擊,他體內靈力前所未有地充沛,幾招之內便將少恭逼退了下去。

少恭適才想起,那共生血契是勻了一半力量給他的,若是現在跟他單打獨鬥,根本打不贏他。

而陵越已抽出劍來,指著他。

少恭只覺得心如刀絞,無論什麽時候,他都不會對自己這樣的。為什麽只是昏迷了一場,他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走吧,不要再來天墉城了。”陵越揮手一掌擊了出去,正中少恭胸口,把他擊倒在地。他只當自己是對付了一個擅闖的竊賊,渾然不知許久之前,那人還是自己多說一句都不願的放在心尖上的人。

少恭茫然地看著他提劍轉身離開,背影瀟灑而決然,卻連站起的力氣都沒了。等陵越的身影終於消失在視野裏,他才俯身吐出一口血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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