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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殘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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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殘宴

絕品家宴絕品酒,絕色佳麗絕色喉。阿蘭輕舞長袖,款轉楚腰,閑灑秋波,婉轉歌喉:“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一曲《湘夫人》,把那滿堂的賓主,醉了個暈暈忽忽。

“雅泰書館”的董老板請的客人,雖則都是書商加幾個相幹的官員,但這些商人們可都是號稱“儒商”的:一個個頭戴孔子冠,手搖孔明扇;走的是孔孟之道,拜的是孔夫子廟;席上推讓著孔融梨,席下拿捏著孔方幣。便是此刻,也都瞪大了孔武的眼珠子,追逐著阿蘭的一顰一笑,一些兒也不肯錯過。

歌到“九嶷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捐餘袂兮江中,遺餘褋兮醴浦……”之時,阿蘭真個兒含笑擡起纖纖素手,把那絹袖“嗤”的撕裂一片,一個飛燕盤旋,淩空拋了出去。

啊呀!美人捐袂,何等的教人心怡!諸位儒商也顧不得孔子教誨,爭相搶奪,姿態百出,斯文掃地——唉,也怪不得夫子深深失落,高呼禍水!

城北的商人顧蔔德方位最好,一把抓了絹袖,興奮得滿臉放油光,隨手便擲了一大錠紋銀在桌上:“賞!”興奮之餘又去親那絹袖。

這興奮的油光卻惹惱了一個人——酒宴的主人董千裏。他狠狠地瞇起了眼睛,把宴席緩緩地掃過一遍,最後目光停到顧蔔德手中捧的絹袖上——那是阿蘭衣上的絹袖啊,還帶著阿蘭身上特有的茗香吧?再看看阿蘭,她竟仍然含笑輕歌,怡然自如!

顧蔔德扔在桌上的賞銀泛著慘白的銀光,刺激著董千裏,他一點、一點,緩緩地瞇起眼睛,那眼眸狠狠地剜出兩個字——阿蘭!

這個時候,一曲《湘夫人》還剩兩句: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當歌至“時不可兮驟得”的時候,董千裏在眾目睽睽之下踱將過去,微微笑著親手餵阿蘭一杯酒。

阿蘭雖然有點意外,還是含笑喝了。待到“聊逍遙兮容與”那一句,最後一個“與”字還沒唱出來,阿蘭便如蝴蝶一般翩然撲落,帶著幽幽的茗香和如烈焰般在她體內燃燒的藥酒,撲落。

董千裏仿佛什麽都沒有看見,坐在那裏不動聲色。

一名禮官起身道:“在下家中還有些事,容我先行告退。”客人們一聽,都知趣地說:“今兒就到這兒吧,多謝董老板!”紛紛告辭。顧蔔德臨走,蹭到董千裏旁邊說:“董老板,行動的日子……?”

董千裏看也不看他,冷冷道:“不送。”

顧蔔德癟一癟嘴,賠笑兩聲,終於不甘心地指一指昏睡中的阿蘭,問道:“那她……”

“滾!”董千裏突然猛喝一聲,嚇得顧蔔德本能地把身子一矮,調頭就朝地下鉆去。剛鉆得一半,尚露在外面的兩只腳被董千裏一把揪住,整個兒倒拎起來,咬牙道:“你這土頭土腦的蠢地狼,你就不能改改本性,從大門走麽?!”說著把他往門外一扔。

顧蔔德一骨碌爬起來道:“好,好,你狠!”卻不敢再停留,一溜煙地跑了。頃刻間,熱鬧非凡的大堂寂靜無聲,空留下幾桌殘宴,一縷餘香。

董府第三進,西廂房。

雕花楠木床上斜臥著宗婺蘭,床前的八仙桌邊歪坐著董千裏。

“丫頭,今兒你可別怪我。”董千裏抿一口小酒,發一聲笑,“是你自己急著跑進來的。本來我還準備讓你留在外頭,再多幫我幹掉幾個骨頭硬的家夥。可惜呀可惜,你大頭的銀子不要,倒要那顧蔔德的幾兩臭碎銀!顧蔔德是個什麽東西?他不過是他媽的南夜山一個法力低微的地狼!”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下,宗婺蘭恨聲道:“不錯,我是愛銀子,可我就是為了保身才拼命地掙銀子的!姓董的,我總算看清了你這衣冠禽獸!阿蘭與你不共戴天!”

“啊唷唷,我好怕喲!”董千裏笑道,“是啊,誰不知道阿蘭姑娘有錚錚風骨,連範思仁那樣的朝廷命官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我一介銅臭商人呢?不過,阿蘭,你……不能殺我。”

“呸!似你這衣冠禽獸,人人得而誅之!”

“唉呀,”董千裏慢悠悠地說,“蘭姑娘,你若是殺我——不,只要你傷到我哪怕是那麽一點點,恐怕‘人人得而誅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在宗婺蘭疑惑的目光下,董千裏緩緩摘下帽子,除掉頭巾,露出裏面的束發絲帶——藕荷色的織錦絲帶,色澤柔和、清麗,經密四十八縷每分,緯密一十六縷每分,兩端平織羅紋,鎖繡針法,是只有楚地才有的上好絲帶……

宗婺蘭看著那熟悉的絲帶,狠狠地閉了眼。

董千裏嘿嘿地笑著:“在孔雀城的時候,我的梵音就已修煉到十成。除了‘百戰幫’的薩無敵,沒人能出我之右!可惜那個老小子討錯了老婆,心灰意冷之下癡心練功,蹤影全無!而那個小小子岳無風,本來還可以跟我過幾招,卻也為情所困,放棄了練功!天助啊,這是天助我成就大業!”

他踱到床前,盯著宗婺蘭的眼睛:“你仍然不害怕麽?好!不愧是我董千裏的人!現在,我就是孔雀至尊,沒人能把我怎麽樣,想想罷,孔雀城那片世外桃源不久就得聽我的號令了!”

“哼。”宗婺蘭冷笑一聲,“還真有不怕吹破肚皮的蛤蟆。”

董千裏瞥了她一眼,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說我不能對孔雀下手,否則將變成血人,生不如死,是麽?美人兒,你過慮了,我怎麽舍得親自動手呢?呵呵,南夜山的地狼可喜歡九嶷的孔雀城了!”他說得很漫不經心。

“你竟然勾結南夜山的狼族?你這卑鄙小人!”

“呵呵,你說錯了,不盡是南夜山的狼族,確切地說,狼族也只是南夜的地狼——南夜的天狼自視清高,不可靠得很,穆飛就是個典型。可惜啊,我還曾與他惺惺相惜,共同切磋功夫,轉眼就黃泉相隔了。”董千裏輕輕道,“一切阻礙我的力量都得消失,消失!而你,只要傷到我三滴血,就會變成血人,人人得而誅之。不過——嘿嘿,你似乎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董千裏彎下身子,去宗婺蘭的頭上把束發絲帶尋出來,幽幽地說:“孔雀四大脈系裏邊兒,‘異脈’的般斧是最厲害的,你不會不知道吧?而且給般斧配對兒的女子,最好是‘煌脈’的天弓,是不是啊?嘿嘿,可惜呀,只做了我一夜的娘子,真有些委屈你了!”

嘆息幾聲,他又牽起宗婺蘭的一只手臂:“唉,這麽柔媚的美人兒,我也舍不得呀!不過既然我的對頭還沒死絕,就不能再留著你添亂,乖乖兒,還是去我的‘靈血池’添上一滴美人血,也算報答了你相公我了!哈、哈……”

他的笑漸漸吞到肚子裏,只發出咕咕的聲音。接著,他一把抓住床前的木雕鳳頭,咯吱吱擰了下來。隨著一陣輕微沈悶的摩擦聲,墻上裂開一個口子,現出了密室,室中一池,鮮血汩汩翻滾。

“看見了吧?多美的靈血池!唉呀,這裏有多少英雄美人的血呀,養得很吶,嘿嘿!唔,聞起來都香啊!”

“姓董的,往日只知道你狠毒,沒想到竟然狠毒至此!”

“唷,是嗎?唉呀,現在知道了也不晚哪!我這一生,經歷了多少滄桑,哪裏是你們所能知曉的,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來,美人兒,記得下輩子不要再貪慕這浮世繁華了,啊?”董千裏扶起宗婺蘭,一步一步往血池走。

颶風陡然刮起!西廂房一霎時燭黯燈滅,黑暗中有人一把搶了宗婺蘭,解開她的經脈,喝一聲:“快走!”

電光石火之間,宗婺蘭跑得幾步,卻猛地回轉身,恨恨地催動天箭術,一陣又一陣眩目的金黃色旋風帶著箭鏃直撲董千裏。

事出突然,董千裏還在想著是誰如此膽大妄為,待天箭第三番撲面而來時,他才本能地催動了梵音。

一個黑影猛地撲向宗婺蘭,替她擋住一部分殺氣,而宗婺蘭仍然被另一部分擊中,一口鮮血就此噴出,渾身綿軟。

董千裏再次催動梵音的時候,一條短小的黑影竄了進來,揮一根狼牙交錯的大棒直奔他的後心。一驚之下董千裏趕忙閃身躲避。先前那個長身的黑影立刻上前抱了阿蘭,舉起杖來抵擋。

“哼,螳臂當車!”董千裏冷笑一聲再次出手。忽然只減一蓬淡綠散光一爆而逝,兩個人都蹤影全無,而那條小黑影一擊不得,早已竄出窗去。

“玄脈瞬移術?”董千裏搶步出門,只看見一片寂靜的夜。瞬移時還能帶一個人,可見功力不淺!會是誰呢?他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熟悉的背影,難道是他?董千裏毒毒地點一點頭,一字一頓咬牙道:“柳——青——?”那麽,還有一個小崽子又是誰?

沈思片刻,他瞇起眼睛,將目光投向了城西——城西,有一片美麗的桃樹林。他知道,星散於塵世的孔雀們,如果難以找到紫桑酒,必以桃汁為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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