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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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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邂逅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京師樂坊捧出一位天下一等一的花魁,坊間喚作“阿蘭姑娘”。

這阿蘭清泠可人,霜雪其質,珠玉其聲,舉止態度縹緲如仙子,自與坊間別家姊妹不同。凡見過的,霎時就迷醉於她別有一番清爽韻味的行雲輕歌,流水楚舞,難以割舍。

數不清的達官貴人傾倒在她的歌舞之中,嘆為觀止;數不清的夫人們明裏暗裏說:那個什麽阿蘭,美則美矣,但是竟然能美到那個地步,只怕是個玉面媚狐貍托生也未可知啊!她們這樣說還是有一點點依據的:據說有人曾經在薄霧彌漫的清晨,偶然看見一個白衣翠巾的女子,在城西的桃樹林間飄來飄去,吸吮桃汁,看那裊娜的身影,很像阿蘭……

可奇怪的是,這樣一位柔媚萬方的阿蘭姑娘,卻偏偏又得了一個“無情”的名頭。在許多官吏的眼裏,阿蘭雖然是個可人兒,一顆心卻是寒冰做的——“寒冰做的心”,這一說法出自前宣政使範思仁範大人。

這位範大人曾經想方設法要得到阿蘭姑娘,無奈阿蘭卻有些霜華清高之質,任他百般情愫,千般期許,直至恩威並施,也不為所動。可畢竟是樂坊之花,一介弱質女子,為此吃了大苦頭,最後還被迫閉門整整半年,差點就餓死了。後來虧得範思仁遭到貶謫外調,才了結這樁風月債……

無論是不是“玉面媚狐貍”托生的,此後阿蘭姑娘仍然做她的花魁娘子,迷醉一方,只不過鬥膽打她主意的人卻漸漸少了。

可是今兒個京師卻爆了個消息出來,說有人要娶阿蘭!聽說的人都不信:沒有聽說阿蘭姑娘要嫁誰呀,這娶不是強娶麽?一時間,各種猜測都出來了,大街上議論紛紛。

“那強娶的是誰呀?這麽拽?”只聽有人疑惑道。

“還能是誰?郎少爺唄!也不是第一次了!見天介備了大花轎,在大街上攔姑娘,嚷嚷著擡回去作妾!”一個擔涼粉的漢子忿忿道。

“郎少爺?哪個郎少爺?哎,小悅,你知道麽?”

被稱作小悅的,是著名的宿風街“茗香樓”的夥計,見有人問,斜挑了眼皮道:“還有哪個郎少爺,就是城南那個新修的大園子,叫做‘橘苑’的,那家的少主子唄。”

“橘苑?好名字。”小悅身後一個穿青衫的公子哥兒,輕搖折扇讚道,“好名字!”

“名字都不算什麽!那園子您是沒見過:高墻大院,鬥拱飛檐,那叫一個富麗堂皇!聽說那郎少爺是荊楚人氏,家中富可敵國呢!”

那青衫的公子哥兒聽了,不覺啞然失笑,“唰”的一聲收了折扇,輕輕點著手掌道:“富可敵國?縱然富可傾國又怎樣?”

小悅乜斜了眼,回頭瞅了一瞅,只見一個穿青衫的公子哥兒,一條藕色的束發絲巾由頭頂垂至肩頭——

上好的織錦絲帶,色澤柔和、清麗,經密四十八縷每分,緯密一十六縷每分,兩端平織羅紋,鎖繡針法,是只有楚地才有的上好絲帶。他的腰際還綴了一只香囊——很普通的香囊,楚地常見的羅繡。

細心的人可能會發現,他那束發的藕色絲綢帶子與一般的束發帶稍稍有點不同,下垂的兩端微微有些兒寬,整個兒呈細長雨滴狀,仿佛小的孔雀翎毛。

小悅一楞,忙陪了笑臉道:“喲,這位不是柳青柳小爺麽!您可有些日子沒去我們‘茗香樓’啦!”

“嘿嘿,沒有銀子去啦。”柳青笑道,“該去做點活兒掙銀子啦。”

“憑您的功夫,還不是小事兒一樁!聽您口音,倒像也是從荊楚來的,莫非竟不知道這位郎少爺麽?”小悅問道。柳青笑著搖搖頭,“我還真沒聽說過他吶。”又轉問,“這樣一個有些臭錢的小子,強霸強娶,姑娘們竟願意跟他去麽?就沒人找他尋仇麽?”

“嗨——!您是有所不知啊!”小悅尚帶少年稚音的嗓子竟是一聲浩然長嘆,“蹊蹺就蹊蹺在這兒!那郎少爺啊,也不知道用了什麽古怪靈驗的法子,總能叫人家姑娘乖乖地跟他走,次次得逞,這阿蘭姑娘都是第三個了!”

“號稱‘京師樂坊第一人’的阿蘭!那不是一朵水靈鮮花兒麽?”一旁那個擔涼粉的搖頭嘆息著禁不住拍案頓足道,“若是當真被姓郎的那廝搶了,豈不可惜?倒黴倒黴!”

“倒黴不倒黴的,只怕還說不上呢。”柳青“啪”的一聲打開折扇,笑道,“跟了這位郎少爺,美人傍富豪,也算她從良釣了個風流倜儻的金龜婿!”

“那總也是明珠暗投啊,可惜了,可惜了!”有人嘆息著。

“可惜不可惜的,還說不上呢——這阿蘭姑娘,現如今是除了‘雅泰書館’的老板董千裏,和‘仁義書館’的老板穆飛,誰也難得一見,她恐怕不那麽容易上花轎吶!”小悅撇撇嘴道。

阿蘭姑娘經常出入他們的“茗香樓”,大家也都覺得作為夥計的小悅有足夠的發言權,聽了這話不由得紛紛道:“也是啊!當年那個範大人,不是活生生的例子麽?想當年,那範大人該是風流倜儻、有權有勢吧?啊喲喲!堂堂一個朝廷命官,楞是沒有請動她!唉,難怪都說她無情。”有人問:“聽說她最後還被迫閉門整整半年,差點就餓死了,有這回事麽?”

小悅一聽,提高了嗓門翹起拇指道:“嘿!就是被迫閉門半年整,人家阿蘭姑娘還是不理範大人!有骨氣!”

柳青聽了不禁暗暗嘆息:縱然有“無情”之嫌,一個樂坊女子能做到這一步,也算不易了。這樣思忖著,心中不由得對攔轎強娶的郎少爺生出幾許憎惡。

說著嘆著,又是一陣騷動,卻是攔轎的和被攔的諸般人等都到齊了。那郎少爺倒還生得清秀俊朗,只是好像缺血似的,面色蒼白。

柳青一見他,腦中立刻冒出“小白臉”三個字。那小白臉兒郎少爺的身後跟了一乘琉璃清風涼轎,煞是漂亮;被攔住的阿蘭姑娘的青布轎子倒是普通得很,不似尋常青樓樂坊的東西那般花花綠綠。

郎少爺喜氣洋洋對周圍人等拱拱手,道:“有勞各位捧場!日後莫忘了到舍下吃喜酒啊!”又對著青布轎子道,“姑娘!小可知道阿蘭姑娘非等閑之輩,不同於那些庸脂俗粉,是以特意準備了一頂琉璃清風涼轎伺候姑娘。”後面的小廝起哄道:“請新姑娘上轎嘍!”

但見那青布轎簾微微一動,轉眼便下來一個少女,淡綠裙子,鵝黃絲絳,頭梳雙髻,兩鬢垂髫,卻是一個小丫鬟。這小丫鬟一閃身跳上轎竿,穩穩地坐了,高聲道:“我家姑娘說了,她不嫁你!”

郎少爺恭恭敬敬道:“煩請大姐轉告,我與阿蘭姑娘也算是前世的姻緣,上輩子的福祗,姑娘不嫁我,還等誰來?”

“呸!”那小丫鬟啐道,“哪個跟你‘前世的姻緣’?再敢胡說,仔細環兒撕爛你的嘴!”

“環兒姐姐!”郎少爺也不惱,只管嘻嘻笑道,“不是胡說,是真的!不信,讓我和阿蘭姑娘說兩句話,自然就明白了。”他說著就要上前掀轎簾。不提防環兒手上微微一動,郎少爺右膝蓋上就“啪”的一聲響,緊跟著就“咚”地一聲單膝及地,跪在了轎前。

觀者一片嘩然,有人悄悄道:“瞧,主子是個精,丫頭也有妖術!”

“喲!郎公子太過客氣了!”小丫頭環兒嘻嘻地笑著跳下轎竿,“就是賠罪也犯不著下跪呀。快起來,快起來!”說著便伸手去扶,一邊低聲道,“臭東西,還不知進退!”誰知郎少爺一把推開她,大聲道:“跪便跪了!這樣倒好,好叫天地也知我心之誠!”

環兒一擰眉頭,反手便去拎他衣襟,不料卻被郎少爺一把扣住手腕,她當下吃驚,暗運真氣,掙一下掙不脫,再掙一下還掙不脫。

郎少爺卻咬牙道:“大姐,俗話說得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啊。”他猛然一把甩開環兒,又往轎邊沖,不妨一下子似乎被什麽擋了回來,不由得焦急,轉而沖轎內嚷道,“阿蘭姑娘,我等你等得好苦!不信,姑娘請看!”說著,便後退三步,整整衣襟。

一時間周遭寂靜無聲,眾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郎少爺整完衣襟,一把將頭上戴的軟翅冠抓了下來,沈聲道:“姑娘請看,我與姑娘確實是前世姻緣,今生鐵定啊!你還猶豫什麽?”

眾人見他脫帽子,又叫阿蘭看他,便都盯了他的腦袋仔細看,看來看去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未免失望。

柳青也擡眼望去,一見之下卻不由得暗暗吃驚,“難道這無行浪子竟也是孔雀?”他下意識地撫了撫垂在自己肩頭的束發絲帶——

在郎少爺的發髻上,也綰著這麽一條束發絲帶,只不過他將束發帶纏在了發髻上,兩頭只留三寸許,套上帽子便看不出來。此時,這絲帶在陽光下隱隱泛著綠色光澤,可是柳青知道,剛剛它還和自己頭上的絲帶一樣,是溫和的藕荷色。柳青見了這蜷縮的絲帶,不禁黯然神傷。想故鄉何辜,竟出如此無行子民!

被摔在一邊的小丫鬟環兒怒道:“臭小子有點力氣!”翻身跳起來沖過去要劈郎少爺,忽聽轎中人道:“環兒不得無禮!你且過來。”

轎中人語聲清潤可人,眾人登時迷醉一片。

環兒聽了,雖然疑惑,仍跑到簾子邊,側耳聽那轎中人語,點了點頭,回身沖郎少爺道:“我們家姑娘說了,今兒就給你一次機會。”

人群又嘩然,小悅揚眉道:“可是我說的,他的法子總是又古怪又靈驗!”柳青笑道:“且往後看。”

環兒沖郎少爺正色道:“古人比武招親,我們今兒就比‘文’招親,你若贏了,別說琉璃清風轎,就是沒有轎子,我們家姑娘也隨你迎娶;可你若是輸了,就得認栽,從此再不許打我們家姑娘的主意!敢不敢比?”

郎少爺大喜過望:“比文就比文呀!本少爺雖然比不得秦少游、柳三變,好歹也是舉人出身,莫非還會怕了?”

環兒冷笑道:“郎少爺,我知道你們家銀子多,捐個把舉人算得了什麽!不是我說,就你那個‘舉人’呀,還不如改作‘舉銀’更合適一些!將來縱然得了‘進士’,也是個金銀糞土的‘金士’!”

郎少爺也不顧眾人的噓笑,直催環兒快開考。

環兒奚落夠了,清清嗓子道:“諒你這小子也答不出太難的題,就由我出個簡單的對子給你對吧!”

郎少爺笑道:“原來是對對子!這有何難!大姐請講。”

環兒說:“聽好了!上聯是:在上不是南北。你對下聯。”

郎少爺道:“待我想來:在上不是南北,在上……南北……”

他身後的小廝嚷道:“這有何難!別說少爺,連我都對得出!下聯是:在下不是東西!”郎少爺幾乎同時道:“在下不是東西!”

柳青“撲哧”就笑出聲來。

人群漸漸呵呵地笑開了:“他說‘在下不是東西’!”

郎少爺也猛然醒悟,紅了臉道:“你、你怎麽罵人?!”

小環兒憋著笑大聲道:“哪,是你自己說的啊,不怪我啊!我們家姑娘怎麽能嫁給不是東西的人呢?諸位都做個見證,郎少爺以後莫再糾纏才是!讓道、讓道、請讓道來——!”

阿蘭的轎子繞過呆立的郎少爺一眾,走得幾步,環兒探身回首道:“郎公子,環兒有話相贈:須知頭上三尺有神靈,仔細作惡太多,變成血人!”

柳青聽了一楞:血人?莫非那小丫鬟環兒也是……?

人堆裏有人低聲問:“她方才說什麽?什麽人?”被問的人搖搖頭:“雪人?水人?閑人?還是線人?沒聽清。反正是叫他不要再作惡罷!”

郎少爺只有瞪著眼睛捏拳頭的份,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沖著早已遠去的轎子喊:“阿蘭!你不要後悔!”不知誰插了一句:“嫁了你這惡少才會後悔呢!”眾人又是一陣哂笑。

柳青看著那乘青布素轎晃悠晃悠漸漸遠去,想一個小丫鬟尚且如此輕松化解難題,不知轎中的姑娘竟是何等樣人?果然京師繁華風流,不同別處啊。

回頭之時,灰溜溜的郎少爺正怏怏地與他擦肩而過,路過柳青身邊的時候,郎少爺微微擡起頭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蒼白面色裏滿眼的落寞與憂思,不由得柳青心中一動:一個無行浪子也會有這種眼神麽?或許竟是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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