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聊著聊著，我便發現，林粒的聲音漸漸細微了下去。

我心中驚駭，當然也知道，林粒目前的狀況肯定比我糟糕。

首先，我們從剛進入這旅社算起，整整有一天沒進食。

當然，一天沒進食算不得什麽，可林粒在下午的時候，因為那五花大綁，已經是體力透支，甚至導致了暈眩。

所以林粒現在肯定比我疲倦，也比我需要補充能量，更比我需要休息睡眠。

但在這樣饑寒的情況下睡去，可不是什麽好事兒……

“果粒兒！果粒兒！……”

我摁著林粒的雙肩不停搖晃。

“嗯……”

林粒虛弱的應著。

“別睡，跟我說說話！”

我加重了聲音。

“可是我好困啊哥哥……”

林粒依舊細聲的回著。

我皺眉，摟著她的雙肩翻轉，將她在我懷裏的腦袋朝向了我，隨之，我只發現，她那水汪汪的大眼，此時已經幾乎要閉攏。

沒有多想，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她那要閉攏的雙眼，終於睜開了一絲兒縫隙。

“哥哥……你幹嘛打我……”

“因為你出爾反爾！”

“我怎麽就出爾反爾了……”

“因為你答應過我會堅持下去！”

“可是我好困啊，好想睡覺啊……”

林粒回著，雙眼眼皮再一次的就要合攏。

“不能睡！不能睡！！”

我咬牙晃著她的雙肩吼著，心中一片焦急。

“你不是夢師嗎？你不是能控制夢境嗎？你就不能控制自己不睡覺？”

我吼完，林粒那即將閉攏的雙眼突的一睜，想到了什麽似的，扭頭看向了衛生間一邊墻壁上的鏡子。

“哥哥……你真聰明……天亮之後，叫我的名字……”

我一楞，順著看去，只發現那邊墻壁上的鏡子最低處，正好與我們此時的視線平行，也就是說，我們正好能透過那鏡子，看見自己的雙眼。

下一瞬，一股陰氣從林粒身上散發而出，帶著我的整顆心都莫名冰寒了起來。

我也由此發現，林粒眼瞳中的眼仁漸漸擴張，幾乎填滿了她的整個眼瞳。

我心中一驚，因為林粒這模樣，讓我不由得就想到了夢中多次出現的墨瞳女孩，然而林粒的眼瞳，卻又在下一秒恢覆正常。

只不過，雖然模樣恢覆正常，林粒的眼瞳中卻黯淡的就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蒙住了一樣。

我當然不明白林粒這是做了什麽，而林粒身上的陰氣則完全消逝，緊接著再次倒在了我的懷裏。

我趕緊按上她的雙肩，翻轉著讓她再次面朝著我。

然而，就在她面朝我的瞬間，我不由得就楞住了。

因為我只看見，此時林粒大睜著的雙眼中，兩行清淚順著臉頰而落……

是的，林粒大睜著她那黯淡的雙眼，根本沒有絲毫聚焦，然而眼角卻不停的留著淚，就好像……等等！

我突的就明白了林粒這是怎麽了，她是看著鏡子中自己的雙眼，對自己施展了夢師的法門！

是的！她對自己施展了夢師的法門，她讓自己看見心中的恐懼，這樣她便不會睡著，只是困在了自己的恐懼之中！

可這樣做也太危險了吧？

萬一她無法走出自己的恐懼……等等！

我突的又想到，林粒在對自己施展法門之前，讓我天亮之後叫她的名字。

看來只要我叫她的名字，她應該就能從自己的恐懼中醒來。

這樣也好，雖然噩夢也是夢，但林粒是夢師，說不定她在夢境裏，也能保持意識的高度清晰，這樣一來，也就不算睡去。

“不要……”

突的，陷入自己夢境的林粒嚷嚷了起來，雙眼中流出的眼淚也已經決堤一般。

我看著，當然沒有打擾，困在噩夢中，總比真的睡去要好。

然而，就在林粒嚷出這一句不要之後，我卻是發現，她的身體中再次釋放出了一股陰氣，並且，伴隨著那陰氣，她靠在我懷裏的整個身體，竟然異樣了起來。

那是一股膨脹的感覺，就好像林粒的身體在發生某種變化。

然而只是一瞬，一瞬之後，林粒再次哭嚷著“不要”二字，而伴隨著這二字，她的身體也停止了異樣變化，恢覆了正常。

我深呼吸了一口寒氣，當然不知道林粒這身體的變化是怎麽回事，也當然猜不到她的噩夢都是些什麽類容。

直到我想到她離家出走的理由。

不願傷害別人，想多看看這世間美好的一切……

這個理由的後半句，真的像極了患上絕癥的人，最後的遺願。

就好像林粒如果回家之後，就不能看到這世界上美好的一切一樣。

那麽，她的家庭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滿是傷害？

是有人會傷害她，還是她的家庭會傷害別人？

我當然想不通，而也不等我多想，林粒再一次的哭嚷出“不要”，也再次一次的散發陰氣，整個身體，也在我懷中發生異變。

不過也只是一瞬，一瞬之後，林粒便恢覆了正常。

我緊緊皺眉，根本無法猜測，林粒經歷的夢是什麽樣的內容，但能夠肯定的是，她經歷的，絕對是她最不想經歷的噩夢。

就這樣，緊緊的摟著林粒，在林粒的一次次異變與一次次平覆中度日如年。

真的是度日如年，我從來沒有覺得，時間能夠這麽的熬人。

直到我呼出的氣息完全變成寒氣，直到我摟著林粒的雙手逐漸僵硬，直到我渾身冰封般沈重，終於，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了起來。

我咬著舌頭，強迫自己保持殘留的清醒。

我不能倒下，林粒如今已經找到了保持意識清醒的方法，而我如果現在倒下，那麽等林粒醒來，她將一個人面對一切。

不……如果我倒下了，情況或許會更加的糟糕，因為沒有我的呼喚，林粒也許會永遠困在噩夢中無法醒來……

撐著！一定要撐著！！

好不容易能證明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可有可無，我不能輕易就放手，我要帶著林粒出去，我不能辜負她的期望，也不能辜負自己的期望！

江忘生，撐著啊！無論如何都要撐著啊！！

我狠狠的咬著已經麻木的舌頭，一聲輕笑卻從我心底傳來，當然是江雲流的聲音。

“江忘生閣下，你難道還想繼續堅持下去嗎？

你難道還在期待心中的光嗎？

你難道還認為邪不勝正嗎？

可這個世界本就沒有正與邪啊。

這個世界只有欲望，無窮的欲望，所有人都在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活著。

必要的時候，他們會將正義當做自己的武器，而當正義於自己無利，那麽他們會毫不猶豫的擁抱黑暗。

江忘生閣下，這不是詭辯，這是現實。

正義與黑暗，本就不該被定義，它們都只是人們滿足自己欲望的手段而已。

黑暗過後是光明，光明中卻存在陰影，你想堅信心中的光，那麽必將經歷你所謂的暗。

沒有黑夜，哪來破曉？沒有戰爭，哪來和平？

江忘生閣下，拾起黑暗，為了……重獲你心中的光！”

“重獲心中的光？”

我笑了笑。

“江雲流，還不是時候，你的引誘來的還不是時候。

我心中的光從未熄滅，它就在我心裏，永遠不會熄滅。”

“喔哦~~

可江忘生閣下，它並不屬於你啊，它就要屬於另一個人了啊~~

況且，你真的認為，你視它為光，它就會照耀你嗎？

你別忘了，你是這個世界上的孤人，你從來都不曾被照耀，它幫助你，只不過是需要你的襯托，襯托出它的絢麗，而你將它視為心中的光，只是一廂情願罷了。

要不然，它怎麽會屢次離開，投入另一人的懷抱，不帶任何遲疑，甚至都不讓你知道？”

“閉嘴！閉嘴！！”

我狠狠咬牙，意識卻更加的趨於模糊。

然而就在這時，我懷中突的傳來一陣異動，那是林粒的身體又一次的發生了變化，而這一次，比之前的動靜都要大。

我盡力睜開雙眼，只發現她靠在我懷中的臉頰上，顯露出了一股完全不屬於她的兇狠。

那緊咬著的牙，喘一般的呼吸，扭曲的神色，一如即將發狂的野獸。

“為什麽偏偏是我？

我不要選擇！我不要傷害別人？我不要再……我不要再殺人！”

我聽得大驚，江雲流的聲音同時從我心底傳來，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叫醒她！快！不能讓她失控！快！！”

“林粒！林粒！！”

沒有猶豫，也並不是相信了江雲流，而是我隱隱覺得，我如果不叫醒林粒，她繼續這樣異變下去，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兒。

而隨著我的呼喚，林粒臉上咬牙切齒的兇狠漸漸褪去，伴隨著的，是她身上陰氣的消逝和異變的平覆。

我沒有停下，繼續呼喚她的名字，終於，她那發蒙的雙瞳一轉，視線得以重新聚焦。

“哥哥……”

她喃喃開口，一把將我抱住，放聲痛哭。

我摟著她的後背，無法去猜測她的噩夢到底是什麽內容，只有她在噩夢中吼出的那句話，在我腦海中持續回蕩。

“我不要再殺人……”

林粒，竟然殺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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