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如果……再多的如果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可事情落在自己身上，還是忍不住抱怨老天的不公與命運的坎坷。

直到周哲明打電話時，李梓楠才想起要回家這件事，他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只是扯了扯嘴角。他已疲憊不堪，這一天一夜，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掏空了他的精力，耗盡了他的心緒。當那根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時，他卻越來越感到害怕。

站在ICU病房外，李梓楠看著裏面單薄如紙的嚴寒，臉上扣著氧氣罩還可以看得出鼻青臉腫，身上連接著各種管線，一堆儀器時刻監視著生命體征。他默默地閉上雙眼，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呼喚著嚴寒，希望能通過意念，把他的呼喚傳遞給心愛的人。

明天就要和李梓楠一起回李家了，嚴寒有點忐忑，但更多的是高興與期待。為了這一天，他們等了七年，雖然已經不再需要別人來承認什麽，但他們還是希望李家父母能正式接受他們。

他們計劃回去一周時間，嚴寒早早就開始安排工作。已經是領導的他難得請假，大家知道他們此行目的，都盼著等他們回來，要好好慶祝一番。

關上辦公室的門，嚴寒和同事打了招呼就下班了。才下午三點多，他站在初冬的暖陽下，深深吸了口氣。天空很藍，幾縷白雲悠悠，再過兩個多小時李梓楠就到家了，嚴寒去超市買了晚餐的食材，期待著與李梓楠共度這值得紀念的一晚。

為了回李家，李梓楠也是加班加點，已經出差一周了，本該昨天回來，因臨時有事拖到今天。上飛機前，他給嚴寒打了電話，小別勝新婚，兩人的思念已經積攢了滿滿一屋子。

下班時間未到，地鐵站的人不多。嚴寒把購物袋移到右肩上，左手抓住電梯扶手，小心翼翼地站上去。

“搶劫……搶劫啊……快攔住他……”後面傳來女人的尖叫。

嚴寒來不及反應，右側身體就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的半個身體及右腿都懸空，往前傾，購物袋滑到屈曲的右肘跟著甩了出去，向前的推力和向下的拉力讓嚴寒瞬間失去平衡。他左手緊抓扶手，卻拉不住倒下的身體，右手想去抓點什麽，卻擡不起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電光石火間，嚴寒只聽見尖叫聲，腦海裏浮現出李梓楠的笑臉，直到眼前漆黑一片，失去意識。

李梓楠趕到醫院時，嚴寒還在手術室。他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怔怔地坐著，望著手術室的門。他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夢，夢醒了就好，醒了他們就一起回家。

嚴寒被直接送進了ICU病房。醫生告訴李梓楠，嚴寒從電梯上摔下來時腦部受到嚴重撞擊，原來受傷的地方再次出血，雖然手術很順利，但出血量大，要過了今晚才算過了危險期。

李梓楠僵直地站在ICU門口，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病床上的嚴寒。他想祈禱點什麽，哪怕是詛咒點什麽，可是腦袋就是一片空白，人也如行屍走肉般變成一具空殼。這一夜，他數著秒過，每一次呼吸都覺得漫長，每一次眨眼，都怕驚擾到空氣裏不安定的因子。腦子裏的弦越繃越緊，心臟如脆弱的冰面，裂痕越來越多。

天亮了，嚴寒熬過來了，李梓楠也崩潰了。他坐在洗手間的地上號啕大哭，拳頭一下下捶著池壁，直到醫生找他談話，手背已經紅腫流血，等護士清洗消毒之後，才慢慢緩過勁來。

因為顱內二次出血，而且出血量大，鑒於嚴寒原本的身體狀況，醫生讓李梓楠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右側肢體已經完全癱瘓，保守估計嚴寒再也無法行走，生活會有一部分不能自理，至於其他影響，要等嚴寒醒來才能準確判斷。

李梓楠不擔心，對他來說，只要嚴寒還在，其餘都不在乎。不管嚴寒變得怎樣，他只要嚴寒在身邊，必須在身邊，因為只有抓著嚴寒的手，他才覺得自己活著。

他不再是當年在破碎的村莊尋找嚴寒的楞頭青，但今天成熟的李梓楠更明白嚴寒於他的意義。嚴寒已經融進了他的生命，沒有他，日子會繼續過，但也只是按著人的本份走完該走的日子罷了。

“誰在說話？好熟悉的聲音！叫著誰？我嗎？在叫我！是李梓楠，是他在叫我，在叫我……”嚴寒想睜開眼睛，可是眼皮好重，好重！

第三天，嚴寒短暫的醒來，李梓楠激動無比。醫生告訴他嚴寒病情相對穩定，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但他右臉面癱，語言區受損，左側肢體有麻痹現象，二便無法控制，這些都要長時間慢慢治療覆健，效果會有，但無法完全覆原。

天色微亮，嚴寒再次醒來。看著天花板，他知道病房換了，左手感覺被握著，他艱難地轉頭，看見李梓楠趴在床邊睡著。

雖然還早，但他還是想叫醒李梓楠，讓他別擔心了。可是，嚴寒怎麽也叫不出來，不是沒聲音或音量低的那種，是不知道怎麽發聲，試了幾次都不行，情急之下，他想把左手抽出來，可想歸想，任他如何用力，左手依然不動。

久遠的記憶蘇醒了，熟悉的感覺席卷而來，嚴寒不敢相信他正在重覆過去的夢魘。他想用力咬自己的舌頭，想確認這只是夢，卻只感覺到口水順著嘴角流出。全身都動不了，話也說不出了，下身只怕也是管不住了，他痛苦地閉上了眼。

還能站起來嗎？還能走路嗎？還能工作嗎？還是這輩子只能象個廢人一樣，與床為伍了？天災趕上了，人禍趕上了，還有什麽在等待著他？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到底他做錯了什麽，老天這麽懲罰他？——嚴寒絕望地想著，他怕李梓楠走了，怕再變成孤單一人，他想這一次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淚水慢慢滲出，還未滑落就被輕輕地吻走。李梓楠的聲音在嚴寒耳邊輕柔地回響：“別哭，親愛的，別哭！我在這裏，一直在這裏，在你身邊，一直都在！”嚴寒淚水決堤，李梓楠一邊吻著，一邊撫著他的臉：“別怕，寶貝，不要哭，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何時何地，我都在，都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