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家出事前，老顏就好像有了預感一樣，他能感覺到山雨欲來蟄伏下的喧囂，更能感覺到有種末日下的氛圍圍繞在嘉盛一邊。

老顏能做的就是提前轉移財產，直到在嘉盛破產前一秒，顏宣還處於狀況之外，等老顏躺進醫院，老何從門外走進來對著他說：“顏宣，出來一下。”

到了樓道裏，老何嘆息一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組織了一番措辭，“顏宣，你父親住院了。”其實剛剛張彩恩打過來的電話說的是，“何老師，你讓顏宣過來市醫院一趟吧，我們家老顏突然倒下了，沒有多少時間了。”

在高考的關鍵階段，老何倒是先慌張了。

看著顏宣一臉淡漠的樣子，老何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拍拍了顏宣的肩膀交給他一張假條。

顏宣把假條接了過來，看著上面的‘有事外出’這個字瞬間感覺到了錯亂，這四個字是他初高中這六年時間以來一直在用的請假理由，突然間看到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從未見過。

顏宣回到教室連一本書都沒有拿，看得葉淶一陣錯愕，他問：“你要幹什麽去？知識競賽？”

前排一直安安穩穩吃著雞的張既然轉過來說：“學霸，都這時候還有什麽知識競賽嗎？”

顏宣沒回話，又對葉淶說了一句，借用你的自行車。

葉淶一楞，隨後揮揮手，“什麽時候這麽客氣了，隨便用。”

葉淶剛想問顏宣出了什麽事，回頭一看就看到他那張垂頭喪氣的樣子，一聲不吭，像是個出著氣的活物一樣，不會言語，葉淶怕說錯了話紮了顏宣的心也就沒問。

後來的多少年，葉淶記起顏宣那天離開的樣子，總是不免追悔著，忘了說一句，“無論發生什麽事，兄弟我都在。”

顏宣走後直接去了醫院，在急救室門外張彩恩抽抽嗒嗒抹了兩滴眼淚，一看到顏宣從門外趕了過來，立馬站了起來，站在樓道裏當著顏宣的面前哭訴了起來，“小宣，怎麽辦？你爸爸他是被人騙了。”

這個急救室他太熟悉了，當年就是在這裏，他親眼看著母親被推了進去，自此之後天人兩隔，現在老顏也躺進去了，顏宣覺得他是遭到報應了。

可他並沒有很開心，如果老顏死了，他和這個世界的聯系就徹底斷了，他和母親的聯系也就斷了。

他一想到，老顏如果不在了，他和媽媽就會在隔岸相遇，可憑什麽他去見她。

在急救室外，顏宣等了三個小時，老顏終於被推了出來，醫生說，“病人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顏宣聽到這句話後，心裏就有了個大概。

大概這次老顏真的挺不過去了。

大概這次老顏真的要走了。

大概以後再也看不見他了。

大概……

後來，老顏在病房裏躺了24小時之後才清醒了過來，第一句他是對顏宣說的，他平靜地說：“嘉盛沒有了。”

顏宣平靜地‘嗯’了一聲，不知道應該和他說些什麽，本來就已經有些畸形的父子關系，到了這一步早已無法扭轉了，老顏似乎也不抱什麽希望了，他看著窗外，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看到了春天最後一抹的光彩，窗外一棵老槐樹悠悠轉轉的長到了一抱粗的樣子，佝僂著盤旋長大，如今還算郁郁蔥蔥。

老顏讓顏宣把簾子拉開，他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那棵老槐樹，看著看著就閉上眼睛睡著了。

顏宣走近給他蓋上被子，他輕手輕腳的，緊緊咬著下嘴唇，手指在輕輕顫抖。

看著老顏睡著後，顏宣走出病房在樓道裏刷著真題，經過他身邊的人總是不免感嘆一聲，“這孩子可真認真。”

“不是認真。”顏宣心裏想，“只是在麻痹而已。”

顏家發生的事，很快就在江州傳開了。

有一天晚上，江封安出現在江封宇房間裏，他問江封宇，“你最近有見到過顏宣嗎？”

江封宇停筆看著站在門口的江封安一陣恍然，他記得江封安貌似不是很喜歡顏宣這個人才對，他揚起頭開玩笑道：“怎麽？還想著找人家的麻煩呢？”

“沒有，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江封宇笑了笑，說道：“說起這個，我和顏宣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面了。”算起來大概有兩個月了，兩個人的班級就在同一層樓裏，不過江封宇這些天不怎麽外出，到這個時候高三的課間操也給取消了。

江封宇想應該是因為外出少了就見不到了吧，他對江封安說：“顏宣在準備高考吧，聽人說他要考到帝都去，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看樣子，江封宇也不知道顏宣到底去了哪裏。

下樓喝水的時候，他聽到父母在客廳說起顏家的事，“嘉盛破產了？”

“可不是，聽說是被什麽人給坑了，連同其他產業也給搭進去了，現在人還在醫院躺著。”江父平靜地說著，“什麽時候去看看吧？”

江母不是很在意，“顏家和我們一直就沒有什麽合作，現在封宇準備高考，顏宣那孩子自從那次拐跑封安之後也就沒有來過家裏，這時候我們湊上去做什麽？”

“你之前不是很喜歡顏宣嗎？”江父問。

江母說：“喜歡是喜歡，可是比起我兒子，我還更喜歡我自家的寶貝。”

江封安站在拐角處，聽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他很想站出去再一次解釋一遍，那次……其實是自己拐騙了顏宣。

晚上的時候，江封安躺在床上做了一個夢，夢到他長大的樣子站在顏宣面前和他告白，他站在那個人的面前很是忐忑，心跳如同戰鼓一般咚咚咚個不停。

他看見顏宣開口說了什麽，偏偏自己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轉眼間，自己和顏宣出現在一條公路上，周圍荒無人煙，他和顏宣都落魄的不成樣子，活像是……像是私奔一樣。

就在他和顏宣跑了起來的時候，他聽到母親的聲音，他轉過身就看到江母手裏拿著一把刀，刀尖還滴落著血液，他扭頭一看，就看到顏宣倒在自己面前。

“不要！”一陣夢醒，江封安冷汗順著脊背留下，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你這孩子，做噩夢了嗎？”江母站在一旁擔憂地看著他，又坐下伸手在江封安額頭試了試，“還好，沒有發燒，怎麽了？遇到什麽事情了？”

江封安說：“媽，你覺得，像我這麽大的人，會有自己的感情嗎？”

江母瞬間想到了什麽，問他：“寶貝，你是不是早戀了？”

江封安搖頭，他說：“我分得開喜歡和愛了。”說著眼淚恍然順著臉頰就流了下來，他在夢裏都是想要那個人的。

江母一時間有些錯愕，發覺江封安應該是情感上受了什麽創傷，還想著好好安慰他一番，正打算開口，就看到江封安手腳麻利地翻身下床。

“封安？”

“我去洗漱了，今天不是還有興趣班嗎？”

江母怔仲地點頭，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早上九點，江封安逃課了，他到了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門口，擡頭看著這個陌生的，並不屬於家裏財產的醫院，又看著來而亡的醫患，江封安覺得這樣的幻境不太適合顏宣學習。

他走進住院部，在前臺查到了老顏的病房，這個時候，老顏剛剛醒過來，顏宣又出去帶早餐了，江封安站在門外敲了門，沒有聽見回應就走了進去。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老顏，他看上去很虛弱，嘴唇一陣泛白，臉上因為病態看上去有些皺巴，整個人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他說：“顏叔叔好。”

老顏掙紮地睜開眼鏡，看了看來人，笑了笑，“你好。”

江封安自我介紹說：“我叫江封安，我是來看您的。”他手裏還拿著一捧花，那是一簇開的正繁盛的非洲菊，是顏宣生母最喜歡的花。

老顏看到那捧花放在床頭，就好像看到當年那個和他牽著手走在大學校園裏的俏皮的女孩，看到她突然坐在自己一側看著自己癡癡傻傻地笑著，一邊還說：“看吧，遭報應了。”

老顏對著那捧花笑了笑，小聲說：“是啊，遭報應了。”

江封安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個人背著偌大的書包眼神只能隨便亂瞟，一下子就看到了放在另一張床上的書包，還有一本打開的五三。

江封安問：“顏叔叔，顏宣他……去哪兒了？”

老顏說：“應該是去帶早餐了，你坐著等一等吧。”

江封安於是在老顏一側坐了下來，使盡全身功力和老顏搭話聊天，老顏這些天也被憋壞了，拉著和自己差了輩的江封安聊了好一會兒。

“哈哈哈，顏宣就是這樣的，嘴硬心軟。”

“沒關系，我喜歡嘴硬心軟的人。”

“說什麽呢？”正說著，顏宣推門而入就看到了坐的端正的江封安，直接脫口而出，“小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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