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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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旭燃被發現時, 是在青玉山極高的那座頂峰上。

他臉上閃著詭異的笑容, 拽著面前暈眩過去的女生, 在被圍堵之後, 毫無惶恐緊張, 反而眼中興奮癲狂更甚。

警察沈著聲一邊控制場面, 一面安撫。

身後警衛緩緩貓腰前進。

彼時竇旭燃眼角血紅,興奮得口齒不清:“你們也來看我的表演?哈哈哈哈好啊,來啊, 觀眾越多越好!!都來看啊!”

他瞳孔渾圓,突然手舞足蹈:“或者, 你們都來陪葬好不好?!啊?!!”

電光石火間,身後警衛一把將針管刺入人頸動脈間。

鎮靜劑被強行推入進去, 竇旭燃身子一軟,剎那間跪下去。

眼前逐漸模糊不清, 他看見紀煙似乎被警察救了起來,朝前方的擔架上擡。

他用力抱住頭頂, 想讓自己清醒。

意識愈漸渾濁。

眼前草木成了重影, 看不清。

“……犯人患有間歇性精神疾病……”

犯人?是說他麽?

呵,天方夜譚。

“目前正常,已經被控制住。”誰又在沖對講機裏說。

有人來桎梏住他手腕,冰涼的觸感下,雙手被銬住。

是警察啊……

警察怎麽會找到這來?

程燁報的警?

不可能,他來不及的。

腦子如一團漿糊被黏住,意識完全模糊前的最後一刻。

他聽到有人在說:“……是紀氏報的警, 女生提前把追蹤器別在了後腰上。”

然後他徹底閉上了眼。

時空翻轉,荏苒年少。

入目是溫柔的夏季。

他穿著加加大號的校服,肚皮被撐得圓滾滾,跟在前面人身後小跑。

那幢熟悉的紅磚白墻的輝煌家宅屹立在前,有綠油油的爬山虎綴滿整個墻頭,熱風一暈開,吹得整個樹枝都開始輕晃。

烈日餘暉暖洋洋鋪灑在眼前,他一眨眼,就看到前頭將校服吊兒郎當掛在肩頭的男生轉過身來,衣袖被胡亂卷到手肘處,皮膚堪堪曬成小麥色,斜飛的眉中有絲不耐煩。

“竇旭旭,你再跟著老子,信不信我打你?”

他委屈不已,發出甕聲甕氣的哭腔:“……表哥,半、半期試卷要是被我爸看到了,我……非被打死不可……你能不能……”

前頭突然扔來一包手巾紙,男生一臉嫌棄擰著眉:“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不知道?擦擦你那鼻涕,成天哭什麽幾把哭。”

“幫你可以,下次考試考回班上前二十去。”男生嘴角一歪,“否則游戲號給你洗了信不信?”

“好好好,謝謝表哥,我下次一定努力的!!”他激動不已,偏頭把書包裏的卷子掏出來。

前頭男生“嘖”了一聲,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悠哉悠哉用修正液把試卷上名字改了。

男生字跡張揚狂傲,字如其人,緩緩寫下兩字——程、燁。

火華燁。

畫面定格,回憶在剎那間燃起,亮起熊熊大火。

回憶還在播放,人聲漸遠。

門前那顆歪脖子樹下綠蔭片片。

男生英挺劍眉、黑眸潤澤,回頭又惡狠狠補充一句:“一會不管發生什麽,你別沒出息的跑來我這邊哭,否則一切都白費了,懂?”

他吸了吸鼻子,懵懂點頭。

畫面快進,程燁赤著脖子,背脊挺直的站立,身側程建章皮鞭一抽,胳膊上已全是紅痕數條,聽著讓人皮開肉綻的聲音。

“考五十五分還有臉回家?你給我說說是怎麽回事?!”

程母心疼的過去勸:“興許是這次考失誤了呢,建章你先別激動啊……”

竇旭燃站在原地,腳怎麽也邁不開。

五十五分……是他拿給程燁的試卷。

所以程燁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卻還是平靜收下了。

他急的開始嚎啕大哭,眼睛都哭的腫了,一邊哭一邊朝那邊走近,都怪自己,他還是坦白算了。

一直沈靜在原地的人,一雙眼驀地攝過來,聲線冷冽:“剛剛我怎麽說的?……滾一邊去。”

竇旭燃心尖一抖,哭聲剎那間止住。

回憶飛速快進。

他頭次考上前十,程燁噙著笑調侃:“小胖子,快趕上我了就這麽高興?”

他跌入泥潭,被人冷嘲熱諷,程燁一把拉起他,把在場的人全都惡狠狠揍了個遍。

“怕什麽?有我罩你,不服就幹。”

他仰望他,少年眼裏有光,照亮整片世界。

……

後來,他逢人就說。

表哥啊,是他這輩子最佩服的人了。

不需回眸,他只願做那個追隨他的人就好了。

再後來,他把名字改了。

他一字一畫,把竇旭旭最後一個字,改成了竇旭燃。

火然燃,火華燁。

他們倆,都是這世間最熾熱的火花。

只是那把火,燃到旺,不是傷到你,就是灼到我,或者,兩敗俱傷。

於是,表哥消失了。

在所有變故接踵而來之後,他連最後一絲慰藉,都弄丟了。

在雲城看見程燁的第一眼。

竇旭燃眼中火光盡燃,他已然成長,露出詭異一笑。

表哥啊,我終於……找到了。

高三這一年,學業愈加緊張。

這一年的紀煙,想考去安城。

安城有c大,全國盛名。

百日誓師大會上,學生都有家長陪同,紀永昌難得出現了,他被作為嘉賓坐在主席臺上,適時說了幾句鼓勵大家的話,音樂聲響起,所有人站直宣誓的時候。

紀煙偷偷朝著前頭那個形單影只的男生靠近,在他舉起右手握拳放在臉側之時,她穩穩牽住了他的左手。

女生五指微涼,靈蛇般朝他指縫間鉆。

直至毫無縫隙,十指相扣。

他看向她。

耳邊聲音喧囂雜亂,所有人都對著主席臺上橫幅胸有成竹的宣誓,無人註意。

“十年磨礪,勵志淩絕頂……我們將用拼搏進取的幹勁,去沖刺最後的高考……”

此起彼伏的宣誓詞一浪浪高起。

她手指柔軟,也輕聲念起。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下,餘音還沒消散,紀煙猛地踮起腳,在人嘴角,蜻蜓點水碰過。

“……”

程燁全身一僵,他的尾音顫了,眼中晦澀難懂。

“你爸——”還在看著你,這樣的話,還沒說完。

上頭話筒裏突然傳來“咳咳咳咳——”的震音。

校領導們趕緊諂媚上前,為端坐在正中央憋得臉色通紅的紀董順著後背。

紀煙笑瞇瞇的回望他,笑得有些狡黠:“哎呀,一不小心被發現啦~”

說完,她指尖去撓了撓他的掌心,始終沒有松開。

第三次模擬考試之後,紀煙英語發揮失常。

彼時臨近高考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成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整夜整夜的背單詞和語法,後半夜常常只能睡兩三個小時。

老劉發現過她的失常,開導過幾次,效果都不大。

直到程燁開始強硬撤掉她書桌裏的咖啡和提神劑,晚自習後扯過她的書包,減掉又沈又重的一大沓練習冊,只挑了幾本錯題集放進去。

他在校門口的路燈邊上等她。

十八歲的少女,眉目五官漸漸長開,那雙往常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失了神采,擰著眉頭還在垂頭看著單詞本,嘴邊念念有詞。

她很痛苦。

他知道她的壓抑來自哪裏。

只是源於某次班級上發下來的志願調查表,他隨手填下的c大,被她恰好看到。

那時她很深的看了他一眼,幾秒之後笑開:“c大我知道,聽說那邊春天的櫻花特別漂亮,我也想去哎。”

那次之後,她開始拼了命的學習,不再需要他的監督,她把所有功課完成的井井有條,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他覺得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是他說想要督促她學習的,可是真到了那一刻,他又覺得心疼。

“喜歡雲城的大雪麽?”他問。

可惜女生正埋首在腦海中的辭海,敷敷衍衍的“嗯”了一聲。

“紀煙。”

他喚她。

彼時又是一年盛夏季,女生穿著最清爽的白色長裙,黑色長發又長到了腰間,紛紛揚揚吹到他手臂間,又軟又癢。

紀煙終於擡起頭來,定定然看他。

程燁說:“我們就在雲城上大學,每年大雪,我都陪你看,好不好?”

女生怔忪幾秒。

瞳孔一縮。

“總是看雪,會厭倦的。”她搖頭:“我還是想去看安城的櫻花。”

程燁問:“萬一去了那邊,你發現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喜歡櫻花呢?”

紀煙全身一抖。

聽懂了他的意思。

“萬一去了那邊,發現你並沒想象中那麽喜歡我。”

“你是不是會後悔?”

那麽我寧願你——

“不要為了我,做出這麽痛苦的抉擇。”

“我不痛苦。”

紀煙打斷他的話。

她望向他。

他似乎更成熟了,十八歲了,他們都長大了。

只簡單套件短袖T,就能好看得令人挪不開眼啦。

只專註的看向你,就能讓你心臟砰砰亂跳啦。

“我痛苦的是,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安城,我會責備死我自己——”

“怎麽當初就這麽放你走了呢?”

下一秒,男生一把拽過她後背上的粉紅色書包,牽住她柔軟的手,胸腔一震,柔柔笑出聲來。

只眼角一勾,玩笑似的笑:“既然要去,怎麽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紀煙。”他指腹滾燙,沈靜下來,用力箍住她兩頰,迫使她仰頭看他:“你現在最想要什麽?”

他彎下腰來,雙眸專註異常,一雙瞳裏澄澈映出她的模樣。

她腦中電流觸過,只遵循最原始的想法。

“我想要你。”

熱度相近,呼吸相接。

她這麽說。

短短幾秒,他眸中剎那間清明不見,喉頭一滾,暗啞著音說:“好。”

“考到安城。”

“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我,也給你。”

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陪你,一如既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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