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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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一過, 又是一年新春。

大年初一, 紀煙一覺醒來, 接到了紀永昌打來的第十一通電話。

似是沒料到她接的如此幹脆, 那頭男人沈默幾秒。

“新年快樂, 煙煙。”他說。

彼時她坐在裝潢溫暖的粉色臥室床上, 千家萬戶其樂融融之際,這樣一句話,和著窗外稍縱即逝的煙火, 劈裏啪啦響起。

突然就想起幾歲時候,一家人坐在並不寬大的沙發上, 她學著電視上的人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張韻在廚房忙碌著做飯, 紀永昌抱著自己,不厭其煩的幫她拼上整整一千片拼圖。

紀煙抖著唇, 說:“嗯,你也是。”

“……想回家嗎?要是想回來, 爸爸讓李叔叔來接你。”

然後便是長久的沈默。

“紀叔叔, 快來吃媽媽包的湯圓了!”

是舒霏霏的聲音。

紀煙如鯁在喉的話頓住,就這樣掐滅了電話。

電視裏重覆放著新年的春節聯歡晚會節目,大屏幕裏喜氣洋洋,歡聲笑語,而偌大的房子,除開不放假的幾個傭人和管家,就張德山和紀煙兩人, 略顯荒涼。

傭人將湯圓煮好盛上來,張德山牙不好,沒吃幾個就收了筷子。

視頻通話過來,遠在M國的兒子張遠笑瞇瞇的喊了聲:“爸!”

屏幕裏張遠年近四十,依舊容光煥發,窗上貼滿福字窗花,滿桌豐盛美食,甚至還叫上了一桌朋友聚在一起,氣氛好不熱鬧。

視頻裏他身側的女人跟著叫了聲爸,淡淡囑咐:“清清,過來喊外公啊。”

旁邊十三四歲的小男孩兒走來,怯生生盯著屏幕,瞅著張德山的臉一臉陌生,好半天才不情願的擠了句:“外公……”

張德山笑容很淡,應了聲,卻很輕易擠出眼角處的褶皺。

“爸,清清還小,有些認生,你別介意啊……等到咱們有空了就回國來看你……”

這樣的話,不知是張遠說的多了,還是張德山聽得多了,他只點點頭,沒有戳破這樣的謊言。

只眼眶微紅,有些濕潤,錯開了目光。

在這整個中國最隆重的節日裏,遠在他國的親人分明熱熱鬧鬧,而近在咫尺的家宅卻是孤寡老人一個,冷冷清清。

紀煙抽出張幹凈的紙遞給他:“外公。”

十七歲的少女不卑不亢,神色清淡。

張遠有些驚訝:“這是……煙煙?好久不見,都長這麽高了啊……”

紀煙笑著回應幾句。

疏遠客套,氣氛有些尷尬。

張遠一家走的早,張韻和這個大哥關系一向不太親近,甚至在張韻出事後,張遠一家也以工作繁忙為由拒絕回家參加葬禮。

冷漠疏離,大家都看在眼裏。

匆匆掛完電話,天色漸暗。

紀煙咬下一口湯圓,嚼了兩下,突然下顎一顫。

急忙吐出一枚硬幣。

張德山頓了下,在旁哼了聲:“你運氣好,竟然被你吃到了。”

老人斜睨著人,不以為然,竟像個小孩。

紀煙看著想笑,“您運氣不好唄,不是你吃就是我吃,就二分之一的概率,都被我吃到了。”

“胡說八道什麽!”張德山氣急敗壞道。

就聽到劉管家在旁邊忙著解釋:“這硬幣被小姐吃到了,意味著小姐這一年能平平順順,大吉大利,闔家團圓。這也是張老特意叮囑下人放進去的。”

“住嘴!”張德山還在炸毛。

看著年近六十的老人氣鼓鼓的模樣,紀煙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麽笑?!吃完了就趕緊上樓自己玩去。”張德山氣急敗壞的站起身來,被劉管家攙扶著往樓上走,傭人立刻低眉順眼的過來收拾餐具。

老人走了兩步,白發在後腦勺上晃來晃去,竟有幾分可愛。

他突然停住,轉過頭來,手中拄著拐杖的手指用力扳緊。

“煙煙。”

“……以後想來陪陪外公,就隨時過來吧。”

他這樣說。

紀煙笑意僵住了。

他刻意避開,說的輕描淡寫。

在聽到“闔家團圓”四個字後,她突然染紅的雙眼,他其實早就看透。

“嗯。”她全身繃緊。

見到張德山點點頭,朝樓上走。

傍晚夜色漸重了,她用盡全力忍住了眼淚,突然覺得前方的路不那麽沈重了。

微信震動一秒。

【。】:回家沒?

【不一樣的煙火】:沒有,在外公家。

【。】:在哪?

她隨手發了個定位,然後有些抱怨的撥通了語音通話。

那邊很久很久才接起,周圍有些吵。

“怎麽了?”電話裏的他,聲線是少有的柔和,竟冥冥中有些不太真實。

紀煙張了張嘴:“你在外面麽?”

“嗯。”他漫不經心。

似拿著什麽東西,無意間碰到別人,他沈沈說:“抱歉。”

那邊立刻傳來女生驚呼,“天吶,好帥!好好看的男生!!!”

“沒事沒事,沒碰到我,那個……小哥哥,方便我加下你的微信嗎?”女生聲調清透,小心翼翼的問。

程燁似乎是把手機放遠了,窸窸窣窣的嘈雜人聲過去。

他周圍已經靜了許多,聲線也貼的近了。

“……怎麽不說話?”他問。

紀煙指甲在桌面上不滿的敲來敲去。

好哇,用那張好臉勾搭女生就算了,居然還不讓她聽到他們說了什麽!!

程狗出息了!

“我覺得沒什麽事了,你的小寶貝已經沒話講了。”她飛快說。

他沈沈道:“那我有話問。”

“您老說——”紀煙故意拖長音說。

“昨晚春晚上的那些男的你看了?”

紀煙:?

“對啊。”她敷衍過去,瞅了眼電視,故意嗲著音說:“現在都還在津津有味的看回放,巴不得舔屏呢!”

那邊沈默了整整十幾秒,只剩男生濃重的呼吸。

“……我和他們,誰更好看?”他說,不知是不是被冷風吹的,嗓音變得冷冽起來。

“當然是——”她想也沒想。

音被窗外剎那間升騰起的五彩斑斕的煙火掩蓋過去,只剩一個感嘆的尾音。

黑壓壓一片的上空瞬間被照亮,有著最驚心動魄的艷麗光彩。

她的心在那一刻沈浮一秒。

然後聽到他凜冽的語氣:“好好回答。”

紀煙深吸口氣,吹了吹指甲蓋:“嗯,好的燁燁。”

“……好好說話。”

“我還是覺得春晚小哥哥比較好看哎,你想想,你整天臭著個臉,任誰都會引起審美疲勞的啦,所以才說讓你別老皺眉啦,你覺得呢?我說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

沈默良久,那頭除卻風聲呼嘯,再無回應。

“餵餵餵?你信號不好?”她站起身,將手機舉得老高。

又是一記煙花竄過,蓋住所有思緒。

來不及思考,他咬牙切齒的音調傳來:“老子是不是讓你好好回答了?嗯?”

“紀煙,你踏馬出息了。”

喲,氣急敗壞了。

紀煙緊緊抿著嘴唇,好不容易讓人吃癟,她憋住笑聲,肆無忌憚的鬧。

反正他又抓不到她,任她隨便浪。

下一秒。

“你給老子下樓來!”

如地獄魔音般重覆傳來:下樓來……下樓來……

紀煙:???

什麽下樓來??下什麽樓?

什麽鬼?

“幹、幹嘛?”

紀煙後背一涼,驚心動魄的站起來,慢悠悠滑到窗戶邊,窗簾一開。

“嘶——”她倒吸一口氣。

大門外堪堪站著的男生,一席深色外套,手邊勾住純黑色行李箱,後背半倚在樹幹邊,長腿寬肩,身形瘦削頎長。

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零星閃爍著他指尖的煙,繚繚繞繞間,白霧紛飛。

他擡了頭,目光直擊她所在的位置。

然後準確停駐。

紀煙:!!!玩球!

他是不是看到自己了??!

男生劍眉星目間眸光再沒動過,通話還沒掛,她聽到他微抖的呼吸。

然後頭輕微一動,手指勾了勾。

看出來了,他的潛臺詞是“滾下來”。

紀煙:“……淦!”

她有多想他,多少次午夜夢回,想看他那張俊朗如風的面容。

她一把將手機丟下,隨意套上間外套,沖下了樓。

雪地裏他穿的很單薄,那雙沈默的眼在門外一路註視著她,她開門,一步、兩步。

近了,再近了。

然後她看清了他如狼似虎的目光,灼灼烈烈,壓迫而來,毫無間隙。

回寧城一趟,他似乎氣場變強了很多,強大得,她……莫名有些後悔剛才逗人家了!!

沒錯,她慫了……

程燁有些痞痞的靠在一邊,嘴邊煙被指尖夾起,摁滅之後,在腳下踩了幾下。

然後他低聲笑了。

嘴角緩緩揚起,帶著灼烈逼人的氣勢,玉樹臨風的臉剎那間惹的人移不開眼,也邁不開步。

於是他朝她走來了。

笑意還未曾減輕,他喉結下滑,眉頭一挑:“現在知道怕了?”

電光石火間,他長臂一撈,將她一把拽緊擁入懷中。

緊密無間的擁抱,體溫熱度相接。

她頭腦一熱,暈乎乎的擡頭,剛看到他額角的疤。

“晚了。”他說。

他擁抱的力度那樣大,像是怕她隨時會溜走一般。

刻骨銘心,又溫柔霸道。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紀煙濕漉漉的眼神望他。

程燁喉頭一緊,舌尖盯住上牙槽,片刻後他性感薄唇很緩的張合,他說:“老子想你了。”

“所以想親口和你說聲新年快樂。”

於是他眸間晶晶亮亮,熱烈張揚。

下一秒,他手掌滾燙,一把扶住她的後腦勺,飛快彎腰,唇齒相貼間。

她聽到他沙啞克制的音:“那麽,先讓我親口再說。”

熱烈斐然,柔軟相觸。

他那邊灼烈狂亂,激烈急促,通通朝她席卷而來。

她漲紅著臉,動彈不得。

暈沈沈之間,她想。

他似乎真的變了,變得生機勃勃,變得鮮活有力,變回了自我。

這……原來就是真正的程燁嗎?

那樣閃耀發光,那樣……熠熠生輝,那樣絢爛得讓人移不開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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