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十二月的雲城, 漫天風雪。

教室內供著暖氣, 窗玻璃上映著滿滿一層水霧, 偶爾一兩朵雪花飄到枝頭, 總會引來走神的人的幾秒關註。

彼時紀煙已然換上光鮮靚麗的淡黃色長款羽絨服, 手套和杏白圍巾淡淡搭在一側暖氣片上, 一手撐在耳側昏昏欲睡。

老劉在講臺上唾沫橫飛,慷慨激昂的講著,說到動情處, 順便點了幾個老油條的名字:“有幾個同學啊,最近作業不是不交就是給我應付了事……整天天的不學好, 怎麽對得起把你們含辛茹苦養大,送你們來上學的父母?”

“差點忘了, 說到這裏,我還要通知件重要的事, 這周六下午咱們班要開一次家長會,你們回家去好好給家長通知到位, 我不管最後是哪位親戚來, 到時候都務必到場!”

老油條“聞楊”還在下頭熱火朝天的和幾個男生玩手游,“沖啊,搞什麽,慫不慫啊,哎你們躲我後面幹嘛啊……”

“聞豬,你的張桂芳終於要重現江湖了。”紀煙打趣道。

李靖雪眨眨眼:“不是李桂芳?”

聞楊邪魅一笑:“哎呀沒事,到時候我就說我爸媽都出差, 實在來不了,我再把我媽單位上的請假條拿來,以我簽了不下五十遍老媽名字的臨摹技巧,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分分鐘以假亂真,就算是老劉他也看不出半份虛假滴——”

話音未落,講臺上的老劉補充道:“哦對了,家長會不準請假!尤其是我剛剛念到的幾個同學的名字!”

李靖雪立刻接上:“報應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

仿佛聽到了什麽“啪啪”打臉聲。

聞楊嘴角抽了抽,還能勉強維持笑容:“沒事沒事,小問題,只要我媽不知道——”

老劉用力喝了口茶杯裏的水,嘴唇蠕動半晌,繼續不慌不忙道:“還有,今天課下和同學們家長交流學生近況的時候,聞楊同學的媽媽還特意囑咐我說會積極參加這次即將開展的家長交流會,希望以後也能多開展這樣的活動,這種對孩子密切關心配合學校工作的行為,我非常感動……”

聞楊面色徹底僵住,嘴唇努了努:“……誰媽媽?積極參加?”

李靖雪原封不動念給他:“聞楊同學的媽媽。”

“臥槽!!!!”聞楊猛地攥緊拳頭大喊一聲,“劉桂芳能不能別這麽煩啊啊啊啊?!!!”

老劉被吼得一個趔趄,差點從講臺臺階上摔下去:“聞楊,你在大吼大叫什麽?!這是上課時間!又想去我辦公室了?!”

男生漲紅著臉噤了聲,雙腿顫抖,只有鼻孔還在蹭蹭往外冒氣。

紀煙指尖撥了撥劉海,貓兒眼一轉,不緊不慢道:“哦……原來他媽叫劉桂芳。”

李靖雪:?

聞楊:?

如此奇怪的關註點?這是什麽清奇的腦回路???

周五那天,晚自習後。

紀煙因為上次生日會中途離場,在接受了紀永昌整整半個小時的責罵之後,終於把手機轉交給了老劉。

辦公室裏白熾燈明亮,老劉戴著副老花鏡,許是聽到紀永昌親自來請假,只得連聲說了幾個好,掛斷電話,語重心長的和紀煙聊了幾句。

“紀煙,我大致知道你家裏情況,剛才紀總……咳,你爸爸也跟我明確說了你情況的特殊,他實在抽不開身來參加,老師開這個家長會也不是一定要有個什麽結果,我就是希望你們這群娃娃在學生時代,抓住機會好好學習,最後能順順利利畢業,考個心儀的大學。”

“……我知道你媽媽的去世對你打擊很大,這學期快結束了,最近這段時間我也沒有找你談過話,但是……以你現在的成績,恐怕到時候想要考個重點大學會有點困難。”

回去的路上,紀煙腦海中一直重覆著老劉這幾句話。

中年男人發梢上已經開始有了白發,他放低身姿來苦口婆心的給她解釋時,眼裏是真切、是誠懇。

心儀的大學嗎?

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上一世她沒來得及畢業,聽聞程燁自殺的噩耗,就草草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重活一世,她手足無措,仍然毫無頭緒。

夜色很重,雪白世界冰霜夾雜,呼嘯冷冽的風刮得人臉頰生疼,紀煙取來手套戴上,圍巾堪堪遮住半張臉,只露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在外。

而後便在昏黃路燈下,校門外那顆陳年老樹邊上,看見半倚在上頭不知站了多久的程燁。

男生發梢間都綴滿白雪,膚色在外被襯得有些發白,他倦怠的眸子垂下,雙眼皮褶很輕微的疊在一起。

這銀裝素裹的世界,落葉似乎都變成無聲風景,劍眉星目的男生只著一席長款深色風衣,衣擺堪堪垂到人大腿邊上,襯得一雙腿修長有力,即便是那松松垮垮戴著的灰色圍巾,在他身上,都是上帝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只那雙眼,定格在她身上時,不止黑白無聲。

他朝她走來。

一步、兩步。

似巨石擊中了心湖,她的心呀,如小鹿亂撞,次次見他,都是一見鐘情。

倒是他,盯著她呆呆楞楞也不前進的步子,最先柔和下來神色。

“……你又想來把我拐賣到你家去?”她大眼沽溜沽溜的轉,問。

也不等他搖頭。

她率先舉起手:“沒事的,我願意我同意!咱們立刻私奔回家吧!”

女生赤紅著脖子搶答,鼻尖被凍的通紅,露出上半嫣色唇瓣,光暈顆顆落在她發梢眉間,程燁不自覺伸手摸了摸人頭頂,有些無奈的笑了聲。

“……你家司機還在後面。”

他側過身,露出後頭熟悉的黑色車尾的模樣,到底是紀家規矩下人,定不會貿然來阻止兩人的對話。

霜雪落下,他的笑聲從震動胸腔傳來,明眸皓齒,攝人心魂。

紀煙看得有些懵。

就見到程燁微俯下身,男生清冷氣息襲來,剎那間鼻尖很輕微的劃過女生臉頰,他手指凍的冰涼,從兜裏取出什麽東西,另一只手拉過她藕白指梢,掌心微潤,接過什麽東西——

她周身頓住,嘴驀地張了張,發不出一點聲響。

粉紅頑皮豹靜悄悄躺在她掌心間,一片一片,被貼合完整,再不是那殘缺破碎的模樣,它嘴角快咧到耳根,沖著她笑的誇張。

她飛快摘下手套,寸寸摩挲,和著風雪交加,情緒翻滾。

“……這是……你親手修的?”

“嗯。”

唇邊白霧升騰。

她胸腔開始劇烈震抖。

是失而覆得,是滿腔感動。

萬千言語陡然失色。

少年身姿動了動,他薄唇輕抿,黝黑的眼看她:“……不滿意麽?縫隙是有點明顯,我一會回去——”

“程燁。”她猛地打斷他,收回手中物件,小心翼翼揣入懷兜。

他俯身看她。

“我突然有話想跟你說,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只是須臾,她一身淡黃色長外套,如扇長睫已然染上鵝白細雪。

“真話。”

那一年,少年氣息灼烈,做出了選擇。

紀煙那雙晶瑩剔透的眼對上他,梨渦淺淺的笑。

“我不管,我就要先說假話。”

“……你說。”

“假話是‘謝謝你啦,程燁’。”她兀自開始笑出清脆笑音,稍頓片刻。

“我好喜歡你呀,程燁——”

“這才是真話。”

這是世間怎樣溫柔的少年,能眸間惴惴,低聲帶哄,沈默寡言,卻獨獨帶你活生生走入繽紛世界。

從教學樓到校外的距離有一千多步,我踢著腳下石朝你走來,想問出口的問題有千萬個。

“你以後會留在雲城麽?”

“你想考什麽大學呀?”

“你以後想去哪裏呢?”

……

最後你低頭只對我笑,沈默著為我縫補好殘缺的夢,我胸中激蕩,就什麽都不問了。

“那以後不管你去哪裏,都帶上我,好不好?”女生唇紅齒白,嬌柔妖媚,漫天白雪在那一刻都盡然失色。

程燁身形一頓,後背幾近佝僂起來。

似全數波濤用力翻湧,他薄唇微抖。

半晌之後,幾乎是壓抑到極限的聲音傳來:“……那這句是真話,還是假話?”

“假的。”她驀地笑出聲來,開始往車那頭走。

在程燁意識到自己被戲謔一道臉色快要沈下來之際,紀煙緩緩回了頭。

她笑的像只偷腥的貓一般,唇角一勾,笑的有些輕佻:“開什麽玩笑,以後不管我去哪兒,十萬八千裏也得捎上你。”

“你長那麽好看。”

“我才舍不得讓別人撿了便宜呢。”

你那麽好,我才舍不得你喜歡上別人呢。

那年大雪,女生一蹦一跳,腳印落在雪堆上,刻下很小的烙印。

司機過來幫她打開車門,她坐上去,端端正正,瞬間變得不可企及,成了萬眾矚目的紀大小姐。

然後她搖下車窗,沖著站在雪地裏呆楞的少年,做了個鬼臉:“程燁,快回去啦~明天我還得看看你的數學作業吶!”

那年的雪鋪了淺淺一層,她紅撲撲的頰邊帶著燥熱緋紅,看著後視鏡裏的少年。

少年靜靜站在窸窸窣窣的路邊,深邃的眼,至始至終,都沒從她身上挪開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