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三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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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煙一向性子烈, 在外人面前不輕易露怯。

此時脖頸被人用粗糲手指攥得用力, 整個身子虛浮起來, 氣息快要喘不勻, 偏偏另一只手, 一點力也使不上。

那雙眸子卻始終沈靜, 似乎沒有什麽能激起她的憤怒。

“別看不起老子,知道我從哪兒學的這身戾氣麽?”竇旭燃掃過她美好的五官,力道收緊, 唇齒湊近,姿態暧-昧, 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紀煙有些厭惡的皺眉,動彈不得, 就聽到他略帶沙啞的嗓音傳來。

“一切都是拜你那心心念念的程燁所賜……你以為他多幹凈?當初他在寧城帶頭打架不要命的時候,沒少他-媽弄殘過人, 他比老子混一千倍、一百倍……他那種人,你說怎麽配有人喜歡?嗯?”

“好心奉勸你一句, 盡早離他遠點, 程燁他——可不是什麽好人吶。”

什麽好人壞人?

她從不去浪費時間想這個問題,這一世活過來,再見到他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已是知足萬分。

竇旭燃湊的很近,如願看到紀煙後背一抖,他氣息已經湊近她耳廓,小巧玲瓏, 粉-嫩秀氣,讓人看著忍不住想要品嘗一番。

紀煙氣息不勻,心中作嘔翻騰,“放……開……”

時間似是被人驀地按下暫停鍵,耳邊風聲呼嘯而過,眼前霓虹燈驟然熄滅一秒,若隱若現的雪松香氣倏而撲面而來。

電火石光間,有什麽東西擦過衣角,將人猛地一拽。

“啊啊啊!!!”是周圍人驚叫的聲音。

“砰——”

竇旭燃手一松,已經被推倒在墻上,帽子被打掉,後腦勺發出砰然巨響。

四周靜謐幾秒,其他幾個小弟這才反應而來。

就見到面前穿著純黑色t恤的男生,暴露在外的手臂青筋冒起,只一只手將人狠狠摁在墻壁上,風吹過他繃緊的下頜,卻吹不散他整個人混入黑暗中濃烈的暴戾。

男生側過頭來。

線條分明,薄唇緊抿,一雙眼,紅如血光,如孤狼覓食,亦如游隼俯瞰,輕飄飄掃過一眼,黑水翻騰狂暴。

就仿佛從咽喉處生出來的血手,將人神經死死繃住,一分動彈不得。

這個人,全身充滿血氣,是瘋了般的張狂。

而被撞得頭腦發昏的竇旭燃甩開渾濁,好幾秒看清面前快要狂風驟雨的臉,驀地露出惡劣的笑容:“表哥,我是旭燃啊。”

他說。

如病入膏肓的人,一顆顆白牙在黑夜中閃,笑的那樣暢快。

病了,瘋了。

是瘋了,沒有人正常,他們兩個都是瘋子!!

幾個小弟腳顫了顫,嚇得不敢上前。

……

“表哥,我超佩服你的,他們都說你頑劣不恭,我就覺得你挺好啊,你是怎麽做到成天瘋玩還能成績逆天的??”

“表哥,我爸今天又說我了,你說你這麽優秀幹嘛?他們總拿咱們倆作對比,煩死個人。”

“表哥!你先走,別管我!!”

“表哥……”

……

曾經總愛跟在他身後的白胖小子啊,凈如白紙。

似夢中囈語,與回憶裏的熟悉聲線逐漸重合,

“表哥,我是旭燃啊……”

程燁的拳,猛地在半空中陡然頓住。

他眼角幾乎飆血,紅的瘆人,額間青筋涔涔冒出,眸間翻湧還在死命克制:“來雲城,你想要什麽?!”

“我?”竇旭燃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發出誇張的笑聲:“來看看一無所有的你過得好不好咯,順便還有了新發現——”

他衣領被人抓的亂七八糟,尾音拖長,異常輕佻的吹了聲口哨:“發現你這馬子長的特踏馬正,老子看著都有點……”

“心動”二字還沒來得及出口。

“砰——!!!”

風劇烈抖動,程燁一拳砸在他耳邊墻上,劇烈響動之後。

他整個人眸色如冰錐,音從煉獄而來:“別踏馬招惹她。”

是狂風驟雨齊齊吶喊的前奏曲,風聲凜冽。

竇旭燃緊緊盯了他數秒,“行啊。”雙手一擺,做出討饒的動作。

程燁一手松開他,往後退幾步,用力牽過女生的手,指骨柔軟,溫柔熱度。

竇旭燃無所謂的理了理被抓得狂亂,甚至開始哼著曲抻衣袖,他手指在眼前收緊幾分,晃了晃,樂的笑出了聲:“別那麽氣嘛,表哥,你也不怕你那要吃人的樣子嚇到你馬子。”

紀煙眸光定在程燁身上,明顯感覺到後者的指尖繃緊。

她用力握住,試圖把掌心內的體溫傳遞給他。

程燁眸中劇烈抖動。

從未曾想,有一天那個成天跟在愛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的男生,會受盡日曬雨淋,會迅速長大,站在他的對立面,學著他從前的模樣,囂張跋扈,一個個、一遍遍的去傷害身邊人。

越是親近、越是留下千刀萬剮的傷疤。

他問他也會怕嗎?

當然會怕。

怕那個極近驕縱又極近溫柔的女孩,有一天笑鬧著淡出他的眼眶,告訴她,她也要走了。

怕她心中臆想的他撕下面具,盡是血淋淋的可怖面容,她會嚇到顫抖嗎?她會就如同每一個終將離去的路人,笑鬧著,旁觀著。

站在街角,目睹他所有不堪,看著他踽踽獨行,也許有人施舍他一瓶水、指引他一條路,候鳥一過,只剩茫茫夜魅餘他一人墮入。

他甚至不敢回頭去看紀煙的表情。

他害怕看見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仰起頭時如迷途麋鹿般嬌嫩美-艷。

他強撐著回頭:“別再叫表哥,我消受不起。”

“你這是要六親不認咯?”竇旭燃笑的刻薄。

程燁沒回頭,他五指被人深深攥住,女生柔嫩白指輕輕晃蕩,她湊到他跟前,很淺的說聲:“別理這個瘋子,我們快走。”

漫漫長夜,如一聲嘆謂唏噓。

她眼角眉梢都那樣生動,勾住他的指縫,如靈蛇般繚繞。

他心底有什麽在敲,眼中只看得到她飛揚的發。

竇旭燃也並不等人回答,兀自蹲下身撿起黑帽,戴上。

程燁瞥了一眼,目光猛地頓住。

同樣的黑色帽檐,同樣清瘦的身形……竟與那天在舞臺後場擦肩而過的人逐漸重合!!

人隱於暗處,在節目出場之後,掐好時間,紅色血水似的液體,傾盆而下……

那樣明亮的舞臺上,皆是血紅,引得他差點遁入回憶中的夢魘,掙脫不開。

所以一切都是……他?

是他?!

那天真的是他?!!

他那時還未轉校,無人認識,又穿一身毫不起眼的衣衫,佝僂著身子走,借著校慶日校門大開,混入人群,沒人會在這樣興奮的日子去後臺在意憑空出現的人。

心頭猜疑還未證實,帽檐下的表情動了動,竇旭燃輕飄飄仰頭,似是發現程燁即將崩裂的目光,沖著人笑的詭異悠長。

下一秒,程燁幾乎是瘋狂般扯過紀煙的手,他胸口劇烈起伏,將人往身後死命攬,咬牙切齒道:“最後警告你一次,別踏馬動她!”

不安一浪高過一浪,鈍重感快要沒過胸口。

他有預感,竇旭燃是有備而來。

早些年的舊賬,要被一頁一頁翻出來,每動一頁,就是在他心口劃上一刀。

路上濃重夜色,程燁將人拉上他那輛全黑色的重摩托,飛一般沖了出去。

紀煙指尖緊緊攥在他腰側,能感受到他緊繃的線條。

他不發一言,後腦的黑發在夜色中被吹得張揚淩亂。

車速越來越快,快得周遭風景愈加模糊,沈沈風聲刮在耳側,扇得生疼。

他如蟄伏已久的獵豹,急需發洩。

箭在弦上,油門還在加大,傳來“轟轟”巨響。

紀煙紅-唇微抖,她手指繾綣動了動,很緩很緩的從背後擁住了他緊實的身體。

這是一個很完整毫無嫌隙的抱。

她將她所有的溫度通通給予給他。

沒有問出任何一句他說不出口的話來。

女生只微微顫了顫唇齒,聲線很輕很輕,似是怕驚擾到他脆弱的神經。

她說:“程燁啊,你別怕……你看,我不是在你背後嗎?”

我一直,在你身後啊。

上一世、這一世。

我一直註視著你,睡覺的你,認真寫作業的你,陰郁的你,不茍言笑的你,咬牙切齒的你,深陷痛苦的你……

那樣生動的你,怎能一個人墜入黑暗呢?

無盡深淵背後,明明還有我,任何時候,目光永遠追隨著你啊……

只一秒,男生後背一僵,車速減緩。

看不見她此刻是怎樣的神情,聽不清她一下一下敲在心底的聲音是怎樣的聲調。

他只覺得喉頭一緊,有什麽藏在心底的思緒迅速生根發芽,枝蔓飛速纏繞上心房,開始瘋狂生長。

風馳電掣中,程燁緊繃的身子,以體溫相接,一秒接一秒,輕緩的松懈下來。

夜風徐徐拂過來,似是人輕柔的薄衫擦過。

他踩下剎車,用力把頭盔取下,幾乎是連拋到扔的摔進後箱。

紀煙盯著他灼灼的目光,後知後覺的下車,她一雙濕漉漉的眼兒,在夜色裏那樣明亮鮮明,似一把鉤子攝住他靈魂,不受控般靠近。

他捉住人肩,黑夜把人的輪廓襯得更深沈了些,他語調還帶著些惡狠狠:“對我這麽好,喜歡我什麽?”

風驀然間刮得用力狠辣,有輕飄飄的雨點開始往下落,落入她長睫之上,緩緩一眨,眼裏清澈幹凈,倒映出他此刻狼狽的模樣。

她還帶著頭盔,仰頭時有些費勁。

不夠,這樣的距離太遠,她看不透他。

一滴、兩滴。

一步、兩步。

近了,雨水打在她白瓷般的臉頰上,似落下的淚珠。

可她笑著,紅-唇微揚,梨渦蕩漾,手指攥住他胸口的衣衫,將他往下拉。

他聽到她清麗的聲音飄至耳蝸:“你知道麽,我呀,對你一見鐘情噢~”

“喜歡你煢煢孑立。”

“喜歡你鮮活自在。”

“喜歡你一身傲骨。”

“很早很早以前,在那個你從未分給我半分眼神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了……”

在那個昏暗的上一世,日暮落下,我哭腔抽噎,你眼下烏青,未曾趕我走,臨走時落下的一包紙巾,便是你一生中贈與我最溫柔的善意。

彼時天邊乍亮,你猶如神邸,光芒萬丈,身後風景,怎都抵不上你垂眸一眼。

所以我從來知道,你孤高冷傲,你陰郁暴戾。

其實你……一直是個特別特別溫柔的男孩子而已啊。

雨似乎驟然轉大。

很久很久,程燁腦中一片空白。

似溺亡在她編織出的茫茫大海中,他只要一張嘴,就要嗆入滿滿胸腔的潮意。

直到身後車輛洶湧,巨大轟鳴聲喇叭聲響起。

他終於移開了眼,很低很低的“艹”了一聲。

“知道自己什麽毛病麽?”他說。

“嗯?”紀煙淺淺的笑。

他一把捉住她下巴,把人往面前拽:“誰教你的?這麽會撩?”

程燁目光變黯,聽到她笑的更輕巧了。

她眉梢都是光暈,眼尾挑起看他:“那撩到你了麽?”

她問。

毫無畏懼,勾魂攝魄。

他喉結很緩的上下滑移一下,眼神一瞇,指腹用力摩挲:“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麽麽?”

她長睫輕輕一眨。

見到他眼中浮沈,手中力道要把人揉進骨髓般用力,“想問你怕不怕,想問你晚風吹得疼不疼,想把你藏起來,只準沖我一個人笑——”

他音已漸暗啞。

“——然後,一遍遍吻你。”

他指尖極盡占有,聲調欲念升騰。

這是關於程燁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下一秒,紀煙一邊去拽頭盔,一邊用力去拉他衣領。

急切地、用力地,就算黑發被弄的亂七八糟也顧不上的,對著他,笑意盈盈的,踮起腳尖,一吻觸到他嘴角。

女生唇色緋紅,貼上微涼,只一下蜻蜓點水,飛快移開,屬於她的幽香卻縈繞不斷。

如烈火燎原般,燥熱從腳底一瞬沖到頭頂。

程燁僵在原地,看見面前女生雀躍開口:“小事情,我幫你完成啦~”

程燁覺得,有什麽輕飄飄的思緒,如羽毛輕刮,一點點浮上心口,就要溢滿整個胸腔。

下一秒,突然聽到“嘶”的一聲,紀煙眉頭皺在一起,現錢乖巧全然不見,她有些埋怨開口:“程燁,你這頭盔夾著我頭發啦,好痛!”

程燁:“……”

算了,他全身燥熱似是被潑了一盆涼水,從頭到腳,瞬間透心涼,心飛揚。

憋了半天的話咽入腹中,把頭盔給她解開,程燁悶悶說了句:“……我送你回去。”

十一月中旬時候,雲城已經開始轉寒。

涼意颼颼竄進實驗室裏,窗上開始籠起了白茫茫的霧氣。

實驗室老師姓鄭,年近中年的女性,教學格外嚴苛,為了防止有人做實驗時濫竽充數、無所事事,她特意完全打亂學號,在電腦上重新排了一次小組名單。

名單分出來後,紀煙看著簡直想吐。

在李靖雪和聞楊雙雙和她含淚say goodbye之後,程燁面無表情的走向了離她直線距離最遠的門邊那桌,剛停下腳步,同組的五個女生一窩蜂圍上去,兩眼冒光,臉紅紅的向他搭話。

嘖嘖,六人一組,居然五個都是女生,這陽盛陰衰的小組,怕是廢了。

紀煙撇撇嘴,收收裙擺坐下。

旁邊凳子被挪開,凳腳在地板上發出刺耳響音,有人坐了下來。

紀煙擡頭——

她驚覺世界的奇妙之處。

身邊一左一右,左邊一個不省心滿身煙酒氣的竇旭燃,右邊一個腿傷剛好還在偷偷瞄她的江陽澤。

對面小李小張小徐唯唯諾諾站在一米開外瑟瑟發抖,似乎面對這樣凝重的氣氛,棘手得不知該從何說起。

另一頭程燁自顧著把教材翻開到今天實驗這一頁,照著文字上的描述沖洗試管燒杯,做好準備工作。周圍幾個女生還在捂著嘴偷笑,嗡嗡嗡的鬧個不停。

他有些煩躁,不自覺往另一頭站遠了些。

上課鈴未響,實驗室裏交談聲四起,講臺上的鄭老師正背對著人在黑板上寫著板書,他看了幾眼化學式,和昨天預習時的內容大同小異。

“你看程燁,不愧是咱們六中一草,這麽近距離看更帥了哎,這顏值完全吊打我前幾天看的那部校園劇裏的男豬腳啊!!”

“小聲點,一會咱們就裝作沒聽懂,去問他化學,行不行?”

“算了吧,人家肯定不搭理我們,要我說還是江陽澤平易近人多了,上周他還給我講了兩道題呢……”

“好了好了……”

聽到“江陽澤”三個字,程燁拿著試管的手頓了頓,衣角很用力擦過桌邊,目光下意識去看遠處那桌。

紀煙百無聊賴的撐在桌面上,背對著他,只虛虛看見那楊柳細腰嬌軟倚在一側,旁邊的竇旭燃倒沒看人,叉著腿自顧自打著手機游戲。

另一頭,江陽澤那家夥正狀似不經意的看教材,一雙眼簡直快要黏到旁邊女生身上去。

油膩!庸俗!!

程燁把手裏試管扔到架子上,黑著臉用力翻了一頁書,“唰”一聲響,下頜收得很緊。

旁邊還在七嘴八舌的女生瞬間噤聲,偷偷瞄了眼某人比墨汁還暗沈的臉。

有人小心翼翼問:“程燁不會是嫌我們太鬧了,所以生氣了吧?”

“……有、有可能……怎麽辦嚶嚶嚶……”

上課鈴一響,鬧嗡嗡的聲音瞬間消失大半。

鄭老師在上頭眉飛色舞的講了近半小時,特意叮囑要註意安全,然後手一揮:“開始你們今天的任務吧!”

紀煙率先站起身來,上一世她上過同樣的課,對操作步驟熟稔,很自然的接過小李顫巍巍遞過來的試劑。

江陽澤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和女神接觸,行為癡呆。

直到小徐“哎呀”一聲喊,沖過去把水龍頭猛地擰上,驚訝道:“老江,你這是怎麽了?洗個試管怎麽把你整個衣袖都淋濕透了?!”

竇旭燃收起手機,懶洋洋站起身來,嘲諷的嗤笑一聲。

江陽澤更是臉赤紅一大片,要是平時他早炸毛了,偏偏紀煙不言不語的站在旁邊,而他半個袖管還在往下嘩啦啦的滴水,一路沁潤到皮膚肌理中去。

心跳似乎都慢了半拍。

火燒燎原般的丟臉羞赧。

直到小徐開口:“要不你先去廁所整理整理……”

江陽澤才如夢初醒般,飛快抓起袖口,捂著臉活像個受氣媳婦兒般朝往實驗室門口沖了出去。

留下一臉懵逼的五人,面面相覷。

等到人洗好回來,仍舊沒人先開口,紀煙索性就帶頭做起了實驗,好在竇旭燃沒怎麽搗亂,眼看實驗就要進入尾聲,比其餘幾個組進度快了一大截。

眾人頓時喜笑顏開,一邊記錄數據一邊誇:“煙姐是真厲害啊,沒想到你化學居然這麽好。”

“對呀,你細節步驟記得簡直比書上還全,不然我們幾個肯定還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呢……”

紀煙眉頭一挑,“真覺得我牛逼的話,幫煙姐收拾收拾東西唄,別一個個幹站著說話啊。”

話音一落,江陽澤第一個手忙腳亂的去搶抹布。

“老江你別搶我位置啊!”

“唉你擦桌子,我洗試管!”

“這只有一張帕子,你擦什麽擦,自己找別的活兒去。”

紀煙看著擠得團團轉憋紅著臉的幾個男生,笑了聲,轉身收拾起自己面前的溶液瓶。

“爭風吃醋很好笑是吧?”竇旭燃沒擡頭,右唇始終掛著惡劣的笑:“我也覺得,都是些溫室裏的產物,經不起考驗。”

一聽到他略帶沙啞的聲線,紀煙就覺得頭皮發麻。

索性也不想理他,自顧自去夠溶液瓶的滴管,竇旭燃站的她不遠,步子很大,一跨過來鼻息都快貼上她額頭:“你也是。”

他微俯下身,比她先一步奪過試管,要遞給她。

紀煙楞了幾秒,反應過來他在說自己也是經不起考驗的產物。

她並不想和誰爭論溫不溫室的話題,但看著這人欠扁的模樣,她莫名就覺得替程燁感到不值。

雖然不知道他們曾經發生過什麽,但每當程燁和他不得不面對面時,程燁的手指會抖,他眼裏有層化不開的悲傷,被藏得很深。

可她全都能參透。

她此時幾乎是抖著身子反擊他:“你不也一樣麽?”

一無是處、惡劣傷人。

竇旭燃指尖刻意動了動,目光在滴管透明的液體上頓了頓,無所謂的聳聳肩,說:“是麽……”

是啊,他曾經不也是在驕陽烈日下能在樹下庇蔭的少年麽,他家庭美滿,旁人羨煞,那這一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毀掉的呢?

是從——

那一刀斬斷下去開始的吧?

是從……

程建章出現那天開始的吧?!

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竇旭燃目呲欲裂,女生白嫩的手背在面前,他指下狠狠用力,按下軟膠頭。

一滴落下。

“啪嗒”一聲,似隔絕了他整個世界。

他聽到女生猛地驚呼一聲,手背一剎那間紅起大片。

他聽到江陽澤瞪大眼吼出一句:“竇旭燃,你踏馬瘋了?!!”

再然後,有人如匹獵豹般飛速沖過來將他撞開。

程燁一雙眼裏盡是崩裂,握著女生的手,指間竟抖成了篩子。

他把水花開到最大,一遍遍的扯住她的手在下頭沖洗。

四濺而起的水柱浸濕掉他半件衣衫,脖頸間、胸口間,狼狽不堪。

竇旭燃從沒見過這樣的程燁。

從前的他高傲狂妄,恣意張揚,眼裏不容沙,遇人不俯首,他就是最高處的那座神邸,供眾人仰拜。

如今的他,在那樣寬敞明亮的實驗室,眾人可證,為了一個女孩,寧願彎下腰身,眼角崩紅,用低到骨子裏的音小心翼翼的喚:“還疼不疼?”

如果還疼,就將他千刀萬剮。

好不好?

紀煙說:“不疼了。”

是假的。

她又騙他。

她是個小騙子。

她這時候還笑得出來……

於是程燁站直了身子,他松開她,面向竇旭燃,眸間一瞬間轉的狠戾陰沈,似從來隱藏至深的人,突然間鋒芒盡露,他不再總垂著頭,一雙如獵鷹般招魂攝魄的眸子,裏頭萬物開始崩塌。

“砰——!!!”

所有人捂著嘴驚呼後退,女生更是嚇得節節往門外跑。

“誰他-媽準你碰她的?!”

“你找死是不是?!”

他一拳給人掄了過去,拼了命的砸下去,額間青筋冒起,如煉獄幽靈般暴戾狠辣,周身煞氣籠罩,引得無人再敢上前。

一拳下去,竇旭燃被掄翻在地。

他嘴角滲血,開始得逞的笑出聲。

還不夠狠,程燁從前比這狠幾千倍。

論打架,他永遠不會是他的對手。

但是程燁輸了。

從他向自己動手的那一刻,他就徹徹底底的輸了。

輸在他滿腔怒氣,對著曾經最親近的人掄起拳頭,其實是朝他自己的心口,開了一槍。

為何會反目成仇呢?

明明兩年前,竇旭燃還是個成天喊著“表哥表哥,我要當你小弟,這樣就不會有人欺負我,表哥罩我啊!”的小胖子而已啊,怎麽會嘴角溢血,半躺在墻角,頹然至極的看著他?

彰顯著他前一秒的罪行。

痛苦輪回,這就是竇旭燃想從他身上看到的,不擇手段想達到的目的。

一秒、兩秒。

直到周圍有人反應過來迅速拉開兩人,再到老劉急匆匆領著兩人去了辦公室。

鈴聲響起一遍又一遍。

李靖雪和聞楊紛紛圍過來,詢問她傷勢怎麽樣要不要去醫務室。

紀煙才回過神。

白凈手背上,這灼燒的痛意,其實是那個少年心口傷口的萬分之一啊……

程燁因上課時間打傷同學被學校通報批評。

念在人成績好,又是初犯,就不接受周一升旗儀式全校人的註目禮了,罰他在第二天午後繞著操場跑五圈,外加三千字的檢討,這事就算翻篇。

哪知隔天程燁就交上寫的密密麻麻堪稱檢討典範的三千字檢討,在午後自覺踏上跑道,兩只耳朵一邊塞一只耳機,老神在在的跑起圈兒來。

四周早已圍起八卦小團體,七嘴八舌的瞄,偶爾還舉起手機唰唰唰飛速拍幾張。

果然,程燁中途停下來幾秒,立刻有人蜂擁而上的跑上去滴水。

女生們嬌滴滴得聲音嫩的快要掐出水來:“程、程同學……您渴嗎?要不要……”

“咚——”一聲響。

紀煙拍了拍巴掌,雙手叉著腰,嗓音極其響亮:“快點快點,對,就放這兒吧,行了!”

“煙姐,你看這跑路費……”

“靠,你是成心跟著我,還是成心跟著我的錢?這點距離都要小費,是我看錯你了!”

“不不不,我說錯了……當然是看上你的錢,哦不,看上你這逆天的美貌!”

女生頤指氣使,後頭滿頭大汗的聞楊和小弟二三號,紛紛唯首是瞻,抱著幾瓶牛飲裝的飲料,按照紀大小姐的吩咐放在了位置上。

剛才還嬌嫩-嫩的女生簡直見鬼似的眼神,盯著面前突然亂入的東西。

程燁嘴角一抽:“……不渴了。”

他要是說渴,紀煙這丫頭絕對幹得出來當場讓他喝完一滴不剩的舉動!

剛前赴後繼的妹子們也瞬間失了鬥氣,焉癟癟的往回走。

紀煙把旁邊的電燈泡驅趕走,繞到他前頭去,雙手晃了晃。

程燁耳機都沒摘,問:“你來幹什麽?”

他難得沒穿校服,裏頭也不是那件純黑色的T恤,這次換上白色衣衫,整個人顯得清爽幹練,額發在陽光下輕飄飄的晃。

“聽走廊上的女生說,六中一草在操場上晃悠呢,我就來看看是哪棵草這麽招蜂引蝶呀。”女生一身襯衫校裙,背著手逆光倒退而走。

四周的暖意被她一人吸引,毫不吝嗇的鋪灑在她四周。

程燁挪開目光,說:“外頭太曬,回去。”

紀煙一聽到“回去”兩個字,嘴巴突然一癟,聳拉著眼皮出聲:“人家手還受著傷,不辭辛勞去給你搬東西,你這個——”

“狼心狗肺的男人!”

這次不是狗男人了。

變成了狼心狗肺的男人。

“真的是你搬得麽”這幾個字程燁昧著狼心沒有問出口來。

……

程燁動了動,手伸進褲兜裏摸索。

男生皮膚不算很白,是很健康的膚色,常年鍛煉,身材比例極好,就連露在外頭半截的小臂,也能看出淡淡的肌肉紋理。

紀煙盯著人右邊褲邊上輕微鼓起的一坨,再往中間移點,莫名像……

男生輕瞇著眼,鼻梁英挺,都說男人那處和鼻子大小掛鉤,看這模樣,估計程燁本錢也不小。

紀煙粉唇白面,直勾勾盯著人某處,深深咽了口口水。

程燁被看得頭皮發麻,面色一沈,幾乎是下意識把上衣衫往下扯,遮住她不合時宜的目光。

女生幻想破滅掉,有些懨懨的,卻也一時擡不起頭。

頭頂男生音傳來:“拿去。”

是一支紅色藥膏,他說:“塗在手背上,好得快。”

紀煙一聽,瞬間來了精神,笑嘻嘻的說:“好呀好呀,那你給我塗嘛。”

說罷,女生伸出白嫩如蔥段的小手,如靈蛇般繚繞上他衣袖,有下沒下的去輕撥人的袖扣,皮膚相接,他汗涔涔的熱度席卷而來。

即使是在這樣刺眼的陽光照耀下,程燁那雙眼也始終晦暗深邃,他幾乎毫不猶豫拒絕掉:“對你不好。”

“怎麽對我不好了?”紀煙反擊。

程燁淡淡收回眼,休息得也夠了,把東西扔人手掌心上,“人多眼雜。”他說,然後轉身邁開步子繼續跑。

僅僅是紀煙出現那刻,身邊人的眼神已經時不時聚焦而來,他怎樣被說閑話都無所謂,但不能不顧女生的聲譽。

然後就出現了這詭異一幕。

午後四下無人,器材室內,微微昏暗的狹窄室內,女生一身校服,氣定神閑的坐在高腳凳上,白皙雙-腿疊在一塊兒,細軟腰肢粉意微透,伸出五指細細打量幾秒,眨著一雙水汽氤氳的眼兒說:“快來吧!快點快點。”

淡淡暖陽照射而來,她一張小臉粉撲撲的晃。

程燁咬了咬牙,舌尖頂上後牙槽。

他一定是瘋了……

居然會答應這丫頭尋個沒人的地兒給她上藥!!!

男生唇角下抿,面無表情的湊近,好半晌才從牙縫裏憋出一句:“……坐好,別亂動。”

紀煙安分幾秒。

程燁的手掌很大,他只需輕輕一握,就能包住她整個小拳頭

藥膏微涼,他指腹輕輕一觸,紀煙“嘶”了一聲。

“好疼呀!”

他下意識擡起那白嫩-嫩的細手,朝著手背吹了口氣。

涼風習習,那雙眼裏莫名染了似柔情。

下一秒,女生竊喜的笑音顫了顫,到底沒憋住,發了幾個音節出來。

程燁表情一沈:“真疼假疼?”

紀煙:“……”

都怪她不夠嚴謹,居然被識破了。

手背上力道重了點。

“嘶,你輕點……真的疼。”

“哎呀呀,好痛!哥哥,你輕點唄……”

程燁聲線沈沈,頓了一秒:“……亂叫什麽?”

“叫哥哥呀~哎呀……痛!!!”

器材室外的聞楊和江陽澤,本來準備來裏頭借副羽毛球拍消磨時光。

在聽到裏頭女生嬌媚,男生沈穩的音調之後。

兩人沈默著對望了許久……

光天化日之下,是哪對男女如此大膽,竟敢白日宣淫?!!

聞楊眼珠子都快掉落出來,用磕磕絆絆的聲音道:“那、那個啥,老江,我突然想起老劉叫我下課後去他辦公室,我可能……就不能陪你打羽毛球了,那個再見!加油!!”

江陽澤:“……”

他加油個毛線啊?!!

十二月初時,紀煙收到了紀永昌第一通電話。

紀煙摸索著接通,說了第一句話:“爸,現在淩晨兩點。”

那頭愉悅的音頓了頓,說了句“抱歉”,估計是在異國他鄉談了筆大生意,格外興奮,攥著手機給她激動得說了一通。

紀煙早沒了音。

第二日醒來時迷迷糊糊,只後知後覺的記得昨晚他似乎說了句什麽“生日會”?

後面的日子過得飛速,竇旭燃因為上次傷到紀煙後,學校給他施了壓,最近常常課也不上直接逃學。

紀煙照常每日黏在程燁身邊,直到雲城落下第一場雪。

紀煙站在教室外鬧哄哄的走廊邊上,涼氣刺骨鉆進內裏皮膚,輕輕呼口氣,便是白霧繚繞。

她才意識到,紀永昌的生日快到了。

紀永昌從來不是個低調的人,總要提前一個月開始準備他的生日宴,往常這些事務全權交給張韻打理,他只管生日當天盛裝出席,深情演繹完美丈夫和父親就好。

生日前一天紀永昌回了趟家,親手把某設計師款的禮服送到她床前。

彼時父女倆已然幾月沒見,紀永昌一身高定西服,又胖了幾斤,對上她面色緩和了許多。

紀煙始終態度冷淡,臨走前她說了句:“您記得嗎?今天是媽的生日。”

張韻比紀永昌大一天,孽緣一般,她就這麽勤勤懇懇的精心照顧了他十幾年。

到最後也沒換來一個好名聲。

紀永昌幾乎是背影佝僂著,一雙鞋後跟都沒來得及提起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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