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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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程燁接到老劉的電話,問他為什麽早上沒來學校。

他簡單請了個病假,老劉也沒深問,大約是上次填資料知道他家裏一些情況,多叮囑了兩句註意身體的話,就掛斷了電話。

巷子樓底,一到中午時間就冒著濃煙滾滾,蒼蠅館後頭,滿地的黑油。

偶爾幾個打扮暴露的女人,嬌笑著看他,發出咯咯咯的怪笑聲。

程燁垂著頭,把手機收回褲兜,攥緊手裏的塑料袋,加快了步子。

到巷子盡頭的時候,突然從背後竄出來幾個抄著家夥的人,一棒朝著他頭頂砸過去。

程燁反應很快,飛快閃了下,但位置太逼仄,他並不占上風,後背硬生生接下這一棒。

很沈很悶的一聲。

他喉頭一緊,恁是一聲都沒吭,手裏攥著的白色塑料袋,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十指收緊,他看清眼前的人。

為首的人眼熟,紮著個小辮,穿了條掛著鏈條的牛仔破洞褲,嘴裏還在嚼著口香糖。

是那天在網吧碰見的周義。

“喲,巧啊,回家啊?”他看了眼程燁,打量四周,誇張的捂著鼻子:“這是人住的地方嘛?兄弟們,你們聞到什麽沒,臭死爺爺我了……”

“老大,是外頭館子裏下水道的味道……”

“呸!”周義一巴掌給小弟抽過去:“是這小子身上的腐爛味!嘲諷會不會啊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給老子滾一邊去!”

“哦,知道了老大。”小弟慘兮兮的往後退。

周義“咳”一聲,程燁擡頭,那雙怎麽也提不起興趣的眼很緩的往六樓看了眼。

陽臺上放了株百合,是紀煙某天端著花盆帶回家的,當時她衣衫上沾了泥,手背上也臟臟的,一雙貓兒眼彎成條月牙,她說這花好養活,就像人的生命,要有始有終。

百合綠葉還在隨風搖曳,風很緩的拂過臉頰。

他不知她說那句話的意義何在,何為有始有終?

但他此刻唯一知道的,是她還在家裏等他。

他指尖攥緊,那雙黝黑的瞳第一次泛起凜冽的光,他眉峰如刀削,冷淡問:“我趕時間,你什麽事?”

周義也不客氣,“任琴是不是在你那兒?!”

“不是。”程燁看著面前的人,浮誇、自大、還有少年兒沒褪去的稚氣。

張口閉口都是年少輕狂。

溫室裏永遠養不出參天大樹。

陪著他在這兒演情深深的戲碼,浪費時間。

“他奶奶的!”周義最看不慣這小子目中無人的樣子,一把扯過程燁手邊的東西,看了眼,雙目都要冒出火花來。

“這是什麽?”他目呲欲裂,一把將東西扔到路邊,裏頭“自由度”牌的衛生巾一包包跳出來,被汙水染的到處是黑點。

“你他媽屋裏是不是藏了女人?是不是任琴?!”周義像是驀然間犯了狂暴癥,手裏拿著棍棒一步步朝人逼近。

程燁沒後退。

目光只在臟兮兮的姨媽巾上頓了幾秒。

他眸光始終懨懨,卻陡然想起那丫頭苦著臉站他面前的模樣。

“老子說怎麽給她打電話一直不接,然後就關機了,原來是背著我偷人來了!你他媽給老子——”

周義手裏的棍棒一下就要砸過來,聲音卻猛地戛然而止。

短短幾秒時間,他看見面前的人額間的眉動了動,電光石火間,程燁臂間一擡,只一剎那,他用力握住他的棍棒,飛快一擰。

周義手臂一僵,衣領就被人狠狠拽住,輕而易舉地往上一擡。

他腳離地,有些慌亂的四下掙紮:“你、你要幹嘛?!你放開……”

“……”

周義看見了他的眸子,登時沒了聲。

自暗黑的額發間緩緩顯現,那雙飛揚的眼裏帶著十萬分的狠辣,如冬日裏深幽無盡的黑湖,很淡很淡的瞅了他一眼。

那一眼,令人墜入冰窟。

程燁松了手。

周義雙腳落地,腿一軟剎那間跪了下去。

他微微擡頭,見到面前一身黑衣的男生,像是完全變了個人,目光裏閃著黝黑的光,沖他很輕很輕的勾了勾唇角。

他的手邊,一瞬間閃了絲白光。

然後他就聽到程燁很邪地笑了一聲。

“少他媽來招惹我,這把刀,可是殺過人的。”

你可曾聽過煉獄之音。

那一瞬間,他以為他落到了地獄……

程燁擡腳走了。

胡同裏恢覆了一貫的冷清。

樓道裏很黑很黑,二樓的黑影動了下,聲控燈亮起,紀煙的五官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她微微瞇了瞇眼,盯著程燁走遠的背影,唇邊勾起很淺的笑。

終究是……要還手了啊?

這樣是不是證明,他對生活有了那麽點期待?

幾秒之後,燈滅,女生發梢微揚,隱入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往樓上走去……

程燁重新回來的時候,陽臺那頭水聲嘩啦啦的響。

他把東西放茶幾上,很淡的說:“東西買來了。”

紀煙此刻已經換成了粉紅色的蕾絲睡裙,身後黑發簡單紮起,光裸的小白腿露在外頭,有些氣鼓鼓的抱怨:“你回來的好晚哦,我都餓了。”

他走近幾步:“冰箱裏有泡面。”

“那個太不營養啦。”

程燁瞅她一眼。

又餓又挑,活該餓死。

他走近。

見到女生把染上血漬的床單一股腦扔進了盆裏,倒上洗衣液,澆著熱水,氣惱的搓幾下,血漬不但沒掉,她那白嫩嫩的手掌倒是紅了一大片。

紀煙瞬間皺眉了,嬌滴滴的大小姐也許是第一次做這種家務活,委屈巴巴的看他,嘴唇動了半天,說:“程燁,你這洗衣液過期啦?根本洗不幹凈啊!你看!”

盆裏的水被染紅了個遍,印記也沒掉,她臉頰發梢上都是水珠,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濺上的,甩來甩去。

全落他身上了。

“別亂甩。”他揚起手臂擦了擦臉,蹲下身去看洗衣液。

日期新鮮,他還不至於窮到用過期用品的地步。

“讓開。”他站在她身邊。

紀煙主動給他讓位,低下頭去瞅那瓶洗衣液,軟嫩嫩的細腰對著他,扭來扭去。

程燁下頜一緊,收回目光,專註在手上的動作。

他懶散的掀起眼皮,把床單簡單擰了擰水撈起來,盆裏的熱水倒掉,放了盆冷水,再把床單放進去。

秋冬的天氣,陽臺上風大,冷水已然很凍手,他像是沒知覺似的,五指修長,浸入水底,沒有反應。

“你冷不冷?”紀煙起身來,沒頭沒腦的問一句。

程燁淡淡搖頭,過了會說:“你要是冷就先進屋。”

“不走嘛,我要看著你洗完。”

“……”

他不想接話,兀自在印記處撒上點鹽,用冷水泡了會,血紅色已經淡了些。

十分鐘後,他開始抹肥皂,然後用手淡淡搓起床單來。

紀煙像個好奇寶寶樣,去廁所換了姨媽巾就一刻不停的守在他面前,看他面無表情的洗床單。

男生目光專註,內收外揚的桃花眼收起鋒芒,專心致志的看著手裏的東西,瘦削的背饒是在做事時也挺得很直。

他博唇抿成一條線,眉間少有的平順無皺,那樣一雙修長分明的手,擰著床單來回揉搓。

還是洗她染上血的床單。

她心頭有瞬間的蕩漾。

程燁,你還疼嗎?

她剛才其實差點沒憋住的是這句。

待她回過神,程燁已經洗好最後一處,撈起床單,手掌用力,水柱開始往下滴。

紀煙有些不可置信,湊過去扒拉著看:“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完全洗幹凈啦?”

見著上頭圖案整潔如初,她如釋重負的籲口氣,突然又擡頭。

女生桃花眼瞪得圓圓的,微張著唇有些怪異的望著他,眨了好幾下睫羽。

“怎麽?”他被看得芒刺在背。

“程燁!”紀煙突然皺起眉頭很嚴肅的喊他:“你怎麽會洗這個洗的這麽嫻熟?”

她黑漆漆的眼珠轉了轉,想到什麽,不可置信道:“你不會以前也幫其他女生洗過吧?!”

程燁後背一僵,五指深深陷入床單裏,指尖泛白。

他以前哪會幫別人洗床單,要論養尊處優,恐怕以前的他,比她還猶過之而不及。

那年,那間屋,滿室鮮血,手上、腳上、衣服上、頭發上,全身上下,滲透入五臟六腑。

都是無盡的血腥味。

他沖到花灑下一遍遍的沖洗,魔怔似的將皮膚都搓破了皮。

逃不掉,恐懼和無力如絕望的藤蔓一點點纏繞心扉,無處可逃。

他曾經是這樣過來的啊……

“……沒有。”他狠狠闔上眼,將過往雲煙蓋住,掩住下頜顫抖。

他擡手去拿衣架,將床單鋪開晾好。

“你怎麽知道要用冷水洗呀?怪不得我越搓越多……”她背著手問他。

程燁回望她一眼,冷淡說:“我不知道。”

“那你怎麽……”

“因為冷水,比較省錢。”他簡明扼要。

紀煙:“……”

噗!

她快吐了,這男人無時無刻不記得自己節儉持家的人設,簡直太秀了!

程燁面色坦然,突然想到什麽,問她:“你今天給學校請假沒?”

紀煙面色一變:“我忘了!”

她飛速沖到臥室把手機開機。

裏面刷刷刷一堆消息彈出來,未接電話多了十幾通。

甚至還有老劉的奪命連環call。

最致命的是,李靖雪給她發來的最新一條消息:“死丫頭你死哪兒去了?!手機也不開機,你爸來學校了你知道嗎?!現在和老劉在辦公室裏呢!看到光速回!!!”

她爸去學校了?還和老劉對峙上了?!

紀煙眼皮一翻,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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