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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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周義陰悄悄打量了紀煙好一會,帶著身後一群人,“呸”一聲走了。

任琴臉色難看,臨走時很深的看了眼程燁,沒有說話。

紀煙回頭,程燁的黑色T恤上濕漉漉的,還在往下帶著酒氣。

李美顯然被嚇到了,好半天才唯唯諾諾的喊一聲:“哥……”

李哥看著滿地狼藉,手指很煩躁的去撓頭頂的發,往樓上走。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所有人的心緒都變得微妙。

程燁站了半晌,眼裏的戾氣終於褪散開,他垂著頭,盯著五指,好一會,才蹲下身去撿滿地的玻璃渣。

紀煙沒有作聲,跟著他蹲下,也去撿。

一時間沒人說話。

過了會,李哥從二樓下來,滿身煙味,手裏拿了袋東西,“程燁。”

程燁站起身來,手指間都是殘渣,說:“今晚損失的,我會賠。”

李哥雙目赤紅,躲閃著不看他的眼:“兄弟……賠就不用了,你在我這兒一直都盡心盡力……這點東西,你拿著,我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程燁後背一僵,唇顫了一秒,沒說話。

他五指修長,接過袋子,裏頭沈甸甸的,能感覺出是鈔票。

話說到這份上,他很清楚,這份工作,徹底黃了。

紀煙手指一頓,鋒利的碎片一瞬間紮進肉裏。

“哥!”李美不可置信的喊。

李哥沈默的轉到另一邊去,嘆了口氣:“唉,你也知道,我這地方,再被人砸幾次場子,生意怕也就開不下去了……希望……你能理解。”

白熾燈下,程燁下顎曲線棱角分明,喉結上下很緩的滑動。

他說:“嗯。”

“謝謝。”他還說。

謝謝這麽些天的照顧,誰也不欠。

那樣肅穆的夜晚,他沈默著把所有狼藉殘渣收拾完,背上包,帶上鴨舌帽,寂寥地走出了網吧大門。

晚風肆虐,雨勢很急。

夜晚的路燈昏昏黃黃,豆大的雨點砸在他頭頂、發梢,刺得他半瞇著眼。

紀煙望著他孤寂的背影,似乎一切又回到了轉校來那天,陰雨綿延,她在後頭看著,他的身姿就這麽隱入風雨中。

雨勢越來越大,程燁的步伐停了,他轉過頭來,看著紀煙,淅淅瀝瀝的水珠從她美好的臉頰邊滑落,睫羽上顆顆水珠,她眼神濕潤。

似有什麽思緒拉扯著神經,他驀地拽住她,一把將人拉到一側屋檐下。

“傘呢?”他全身濕透,問她。

“書包邊上。”她用手指了指。

“……為什麽不撐?”

他眉間擰得很緊,衣衫已經完全黏在身上,寬肩窄腰、分外分明。

紀煙突然笑了:“想和你一樣呀。”

想和你一樣,一無所物去感受這個世界,無論好壞。

程燁覺得這邏輯很扯,什麽跟他一樣?他是沒傘才不撐,誰願意站在大雨下淋雨?

他沒再說話,兀自從她書包邊取出傘,撐開,拽了她一把。

紀煙趕緊狗腿的跳到傘下,兩人就這麽朝著黑暗的胡同走去。

她挨的他近,手臂突然攥緊他,程燁頓了下。

“我怕淋雨……”她吐了吐舌,有些可憐兮兮的解釋。

她像只小貓,他突然這麽想。

遇見陌生人時尖著嗓子露出利爪,很兇很兇。遇見他時,又收起所有鋒芒,黏人嬌柔,很軟很軟……

大風無情的刮,他沒再停頓,一直往前走,就好像這暗黑的路,有人陪,再也不怕了一樣。

紀煙在程燁家臨時住幾天,為了方便,紀煙提早就網購好了沙發床,上門安裝。

所以等到她一進屋收拾好,就對著電話裏頭吩咐:“行,上來吧,屋裏現在有人。”

沒幾分鐘,果然有人敲門。

她穿著他的拖鞋,跳過去開門,風吹起她披散的長發,她指了指客廳,問程燁:“舊沙發搬走行不行?”

安裝師傅站在門口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看了眼人身後的還沒拆封的家具,只得認命的點頭,去拿鞋套。

沒兩下,舊的破皮的沙發被挪走,一張柔軟奢華的沙發放到了客廳中央,沙發是明黃色折疊款,和屋裏整體暗黑的色調極為不搭,一拉開來睡兩個人綽綽有餘。

等師傅走了,程燁把門帶上,看她一股腦撲到新沙發上,整個身子陷進去開心的模樣。

他懷疑她是早就料到他會收留她,連地址都記得這麽清楚。

“程燁,我對你可真好,這床讓給你,我睡裏面那個又窄又硬的硬板床怎麽樣?”

程燁說:“隨你。”

她考慮到女生的矜持,還是忍痛割愛選了臥室。

上次用過的被套已經被洗幹凈鋪好,她撲上去,留了個後腦勺給他:“我想了想,咱們是同學,也不能占你便宜。我每天給你150塊,怎麽樣?”

為了不讓他後悔,她算了算,一天150,十天就是1500了,只包住,不包吃,多劃算呀。

“不用。”他回答的很幹脆。

“你不認真想想?你真讓我白住?”想到上次哭花了他的床單都要翻一番賺的奸商,肯這時候大發善心?

“不是。”程燁搖頭:“我是說,一天50就夠了,同學價。”

紀煙嘴張了張,“……”

是她看錯了……

神踏馬同學價!

她就知道,這家夥永遠都是死摳門!

最近程燁有些反常。

課間操愛缺席,課上總趴桌上打瞌睡,被老劉叫起來好幾次,眼瞼下陰影深黑,眸間暗沈,盯著黑板上的題清醒幾秒,然後面無表情的說出正確答案。

老劉次次抓不到把柄,只能壓著聲音說“坐下”。

聞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我靠,這哥們兒是真牛皮啊!”

“這是什麽鬼才?聽都不用聽的!實名羨慕了……”

課下紀煙瞅了他幾次,那人睡得沈,一次都沒醒,硬生生睡過了兩節課。

晚上回家,紀煙看會電視,望向旁邊帶著耳機寫作業的某人,問:“你英語完形填空做沒做?”

上一世她就英語不行,時隔太久,也記不住那時候的答案,導致這一世英語仍舊半點長進都沒。

“……”

沒應聲。

紀煙把電視關了,扯過英語練習冊,朝某人走近。

她扣響了他桌面,程燁筆都沒停一下,倆耳朵都塞著耳機,也不知是不是真沒聽到。

她也不懊惱,索性一屁股坐桌上,指尖在他耳廓邊一挑,很輕一下,掃過他下顎。

她指尖微涼,帶著輕微的挑逗。

下一秒,她手腕被猛地攥住。

程燁從作業堆裏擡起頭,他指尖很燙,唇抿得緊,黑眸深幽泛著光。

“做什麽?”他聲音低沈。

紀煙毫不畏懼,淡淡抽出手,指間夾著他的耳機,塞到自己耳朵裏,幾秒後嘟囔一句:“什麽嘛,音樂都沒放呢,還裝聽不見我說話。”

“剛剛問你英語完形填空做沒做?”

程燁黑睫顫了顫,左手肘往前移點:“做了,沒帶回來。”

紀煙將他的小動作全部看在眼裏,也不管他說什麽,弓著身子去拽他左胳膊:“那你剛才動什麽?”

程燁手肘撐得更用力:“……沒什麽,癢。”

女生桃花眼撲閃一眨,看透似的,黑葡萄似的瞳仁轉了轉,一把抱住人身子。

程燁後背一僵,溫香軟玉一近,那股莫名的馨香襲來,他手下意識一松。

胳膊下的練習冊被人一把抽出來。

上頭第二本大紅色的冊子赫然幾個大字——高二上英語練習冊。

程燁:“……”

打臉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

“喔喲喲~程燁。”紀煙笑的像只偷腥的貓兒,一雙眼彎成月牙:“臉不紅心不跳的撒謊,沒想到你還是老手呀!我又不抄你作業,博采眾長,借鑒借鑒,你幹嘛那麽小氣。”

程燁心頭腹誹:我看你才是臉不紅心不跳的小騙子,你不抄才有鬼了。

他很想說讓她自己做,盯著她粉嘟嘟的臉頰,驀地心生無力。

算了,隨她去吧,他突然這麽想。

紀煙把最後一道完形填空一字不落的照搬到自己作業本上之後,打個哈欠,困了。

擡眼見那人坐姿都沒變一下,還在奮筆疾書。

“今天周末哎,你明天起來接著做唄,幹嘛這麽趕?”她一邊說一邊起身,往浴室走。

他似乎是在算一道很覆雜的大題,眉頭皺起,好半天答:“有事。”

“什麽事?”

程燁能有什麽事?不是才被辭退了。

他沒有再說,紀煙也沒掛在心上,兀自洗漱了往床上躺。

夜很快深了。

外頭一直靜悄悄的,紀煙迷迷糊糊間,聽到一陣很輕的關門聲。

她眼皮直打架,昏沈著爬起床,推開臥室門。

客廳燈關了,桌上的書本放的整整齊齊,顯示是被程燁整理過,她在茶幾上吃的水果皮被他扔掉,桌面擦凈。

“程燁?”

她躡手躡腳的喊了聲,往沙發走。

晚風吹進來一瞬,她看見沙發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哪裏有人動過的痕跡?

她飛速跑到前面去開燈。

亮起的那一瞬,紀煙的心沈到谷底。

敞亮的屋子裏,除了她,空無一人。

他……大半夜的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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