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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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韻去世三天,葬禮舉行得並不隆重。

和上一世一樣,黑色的字,白布搭上的簾,白花插滿了整間大堂。照片中那個女人溫柔淺笑,和她有七分像。

那個從來對別人都禮讓三分的女人,出生於書香世家,她心底藏有一個夢想,就是希望有一天能當一名人民女教師,有機會去教書育人。可惜年輕時遇上能說會道的紀永昌,三兩句將人哄得神魂顛倒,她放棄了她的夢,跟著他一步步打拼到了現在的紀氏。

如今紀氏昌盛,她卻永遠長眠於此,剩下片片淒慘哭聲。

心底有些淒涼。

紀煙站在門口,望著相框裏的人:“媽……”

到這一天,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也走了。

上一世她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到追悼會上大哭大鬧,徐嫂攔也攔不住,紀永昌紅著脖子叫人把她拉出去,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能給張韻體面。

但這一世——

紀永昌眼圈很黑,看樣子昨晚在別人床上也睡得不好,他皺著眉頭和別人說著什麽,看見自己,加快了步子往這邊走。

“煙煙……”他拍了拍她肩膀,像是怕她突然鬧起來:“你要學會接受現實,你媽媽她……”

紀煙不留痕跡的退開了些,她手指擦了擦眼淚,情緒卻很平靜:“爸,我知道,媽媽只是換了個地方陪著我們,她在天之靈,也會一直註視著我們,不會離開的。”

她刻意把“我們”兩個字咬的特別重。

一直註視著……我們?

紀永昌聽後臉色變了變,面前的女兒面色蒼白,唇間還在顫抖,眼睛通紅,他看著也心疼幾分,便沒多想,“你能這樣想,爸爸太欣慰了……煙煙果然長大了啊。”

紀煙附和幾句,盯著他離開的背影。

紀永昌匆匆忙忙走到拐角處,朝後打量四周,見沒人看過來,才謹慎的接起電話。

“你現在打過來幹嘛?這麽多人,萬一被聽見……”

“你在瞎說些什麽?我這邊等火化完就回來……”

“……知道,我先掛了。”

紀煙隱在暗處,指尖陷入掌心,一直到音樂聲停止,她才悄無聲息的發出一聲冷笑。

“小程,今天辛苦了。”

李哥站門口,隨手從煙盒裏抽根煙遞給他:“這幾天網吧生意好,我那邊酒吧剛裝修也忙不過來,多虧你搭把手,解了哥燃眉之急啊。”

程燁淡漠收下煙,借火點燃,夾在指尖:“應該的。”

李哥看他一眼,垂著頭額發很低,年紀和自家弟弟差不多大,語氣也柔了幾分:“你要是經濟上有什麽困難,可以給我說,我能幫……”

“李哥,過來下,有人找!”裏頭有人催促道。

李哥憋住後面的話,見男生一動不動,拍拍他肩膀嘆口氣:“我先進去了,下周你記得再來啊。”

程燁很淺的點了下頭。

指尖的星火還沒滅,程燁身形頎長,一直往裏走到很黑很窄的死胡同裏,摁滅了手邊一口未抽的煙,毫不留戀的丟進垃圾桶,發出很輕的聲響。

他的眸子空蕩蕩的,似乎沒什麽能影響到他的思緒。

“程燁……”

身後有人叫他。

程燁回頭看清,女生五官清秀,一頭波浪卷發,穿著明麗鮮亮的衣服,眉頭皺的很深。

“你跟蹤我?”他眼裏近乎是厭惡,胸腔開始劇烈抖動。

是任琴啊。

過去很多事他壓在心底,這些人為什麽總是要一個個的跳出來,一遍遍的質問,一遍遍的提起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提醒他那些不堪的過往?

“不是……傅裕給我說你在這兒,我就想著來看看你。”她說。

當初他在寧城,被帶上警車那一刻,車窗後面密密麻麻的人群,眾人神色各異,大多是背後說閑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只有傅裕幾人追著車跑了半天街,一聲聲呼喊裏滿是不可置信。

而這個名義上從初中開始和他們玩在一起的一中校花、任家大小姐任琴,在穿著一身高檔碎花裙斜睨著走進警局的時候,所有人都給她端茶送水。

她見到他的第一面,是質問:“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做這種事!程燁!”

當時他盯著她那雙杏眼,差點諷刺的笑出聲來。

她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人會無條件的一直相信你,親人不會,更妄論朋友。

現在的程燁也笑:“來看我笑話麽?現在看到了,你可以滾了。”

他甚至都不會再浪費精力去生氣。

只是看她的眸子裏,帶了些陰暗,像在看一堆垃圾。

任琴不喜歡這裏陰沈沈的臭味,蹙著眉說下去:“程燁,我知道你還在記恨我,當時我也是被發生的事情嚇懵了,所以說出那種話……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意啊!”

“……”黑壓壓的烏雲開始往這頭挪,空氣中都是股陰冷。

“程燁,我真的不是有意——”

“滾。”他打斷她的話。

聽到“滾”一字,她下意識臉色發白。

她一直知道他性子裏的狠辣,但他從沒有這樣滿懷戾氣的跟自己說話。

任琴顫抖著,紅著眼我見猶憐的模樣:“你非得要這樣和我說話嗎?難道你就真的這麽絕情?”

“……”程燁煩躁的揉了揉太陽穴,準備擡腳往另一邊走。

“我現在就住在雲城,學校離你也不遠,來日方長,我會常來看你,只要你——”

“程燁!”

一聲清脆的女聲突然打斷任琴的話。

她的身後,女生從一輛黑色賓利下來,她換上了一條淺白色的半身百褶短裙,上衣一件日系海軍領短半袖,玉頸修長,纖細的手臂露在外頭,一雙細腿如雪藕般白。

她垂頭很快沖司機說了什麽,接過一件淺色一粒扣鬥篷,搭在肩上,朝這邊走來。

車緩緩開走,她的身後,烏雲密布,唯獨她頭頂那一片,滿是輕紗白雲。

他的眸中,她如白雪,一點點拂開他瞳中陰霾。

紀煙幾乎是小跑過來,站在了兩人中間,把任琴的視線遮了個大半。

程燁腳步還是沒有邁出去,他問:“你來幹什麽?”

“想你呢。”她毫不含糊,當著任琴的面手指勾了勾程燁的下巴。

她為了隔開兩人,此刻離他很近,只要微微一擡頭,鼻尖就能觸到人胸膛,滿滿令人心安的煙草氣息。

程燁下意識頭一偏,她手撈了個空。

“小氣鬼。”她小聲嘀咕。

紀煙一出現,似乎就沒了任琴說話的空檔,任琴臉色很難看,雖不知道面前這人是什麽來頭,但看她衣著價值不菲、司機接送的模樣,也定然不是什麽村野丫頭,反正來日方長,她不能這時候壞了形象。

“那我先走了,程燁,改天我再來看你。”她退開幾步,臉上絲毫看不出剛才的陰狠。

“咦?姐姐你這就走了嗎?”

姐姐?!

任琴臉上差點崩裂幾道痕,她和程燁同歲,看起來有這麽老嗎?!

“……嗯。”任琴捏了捏拳頭,壓了好幾下才沒說出那句:別叫我姐姐。

“不上樓坐坐嗎?”紀煙勾了勾唇,眨眨貓兒眼。

她離得他近,從任琴這個角度看過去都快擠程燁懷裏了。

但那個一向有輕微潔癖、討厭外人接觸的男生,卻一步都沒後退,他垂著眸子,一雙桃花眼懨懨的,卻在看著紀煙。

任琴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話:“不了。”

房子主人都沒開口邀請,她有什麽資格上去坐坐?

任琴飛快轉身,就怕自己崩不住情緒。

“姐姐,下次再來哦~”

任琴腳步頓了下,離開的更快了。

紀煙這才收回笑,退後了幾步。

程燁一直看著她。

紀煙說:“我看見了,她在跟你說話。”

程燁沒說話,唇角抿成一條線,這樣不遮不掩的盯著她。

“你剛剛很煩躁了,她還一直說,真沒眼力勁,活該被氣走!”她揚了揚眉,像個小兔子。

“我剛剛幫你把她趕走了,你得報答我。”

程燁:“……”

他就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看在她一出現,剛才煩悶的思緒散了好幾分,程燁難得的問了句:“什麽報答?”

紀煙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俯身過來。

然而程燁並不卵她。

她只好自己踮起腳,將他衣領往下拽。

女生溫軟的奶糖氣息撲面而來,她細膩的發絲在他脖子上掃來掃去。

鬼使神差的,他跟著俯了身,她明艷艷的粉唇就在他耳鬢間,熱氣升騰時,他能聽清她細微的呼吸聲。

程燁眼神驀地一黯,下意識要推開人。

“讓我再睡一晚唄。”

她突然出聲。

他眼裏霜雪化開,後背一僵,動作明顯頓住。

她緩緩退開幾步,眸子裏滿是詢問,掩住那層很淺的狡黠。

她是故意的,故意用引人誤導的字。

半晌,程燁才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她是說在他家再住一晚。

程燁當即拒絕:“別想。”

紀煙猜測他應該是想說“想都別想”的,說兩字單純是為了省字。

她頭頂的呆毛一瞬間聳拉下去,手垂在身側,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你那天的100,還沒結清。”他毫不憐香惜玉,無情戳穿。

紀煙努了努嘴,說不上理。

這幾天忙張韻的葬禮,她確實忘了,這會身上也沒帶錢。

她舔舔嘴:“要不然,今天住了,到時候一起結?你只賺不虧啊。”

她一諂媚的笑,嘴角兩個小梨渦跟著顯出來。

程燁收回眼,頭頂烏雲快要飄過來了,他思緒一瞬間收攏。

“不,我這裏沒有賒賬。”

他說,無情的轉身往胡同裏走,身影漸遠了。

紀煙站在原地,看了眼頭頂的雲,今晚的月亮,怕是也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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